从难而返-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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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什么,桌子上,酒杯边沿上,刀叉的手柄上,都被镀上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偶尔一两声笑闹,差点刺破笼罩着的无形屏障;或者有意压低的声音,沉着的急切的达成一笔交易;以及细细碎碎,餐具碰撞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酒液晃动,撞击到玻璃杯壁上的声音……全部纤毫毕现,甚至明明应该微弱的听不见的声音会陡然放大,而明明清楚响亮的声音却又陡然模糊不清。
笑成端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
微微笑了一下,看不出什么意味。
他其实还根本没有迈进去,今天来这里,不过是看看风景。
之后就,就是联系日本那边再订几台机器,同时对现有的机织方法进行改进,同时对其中一些技术进行简化。
不管怎么说,年前是赶不及正式开工了。
笑成在厂子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已经计划好今年冬天不回去了。并且也都早早和家里打了招呼。
他父亲笑康一直不支持他学这个专业,笑成也只是含糊说导师要他留下帮忙。
没想到年前一周的时候,他父亲竟然亲自到了S市。
第29章
接到笑康电话的时候,笑成刚刚挂断了一个投资商的电话。
博展会之后,因为技法传承以及一些历史原因沉寂已久的缂丝又一次有了兴盛的苗头。在笑成的机织缂丝横空出世之后,不少人立刻就看出了其中巨大商机。这样表示希望投资合作的电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到了。
无他,不过是想要分一杯羹罢了。
笑成神情轻松挂断电话,手机就又响了起来,是他父亲笑康。笑成还有点惊讶,笑康平时非常忙,一般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
除非有什么事。
接通电话才知道,笑康下午飞来S市。
笑成先是紧张了一把,该不会是捉他回去的?不过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巨大的气流声在机场上空响起,金属双翼撕开棉絮般的云层,徐徐降落在长长的跑道上。笑成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周围人来人往,都是接机的,他看了眼时间,然后就听到航班降落的广播。
半个小时之后,开始有三三两两的旅客走出通道,笑成站直了身体,笑康坐商务舱一般第一批下机,果然,很快就看到笑康的身影。
他脚步一动,正要迎上去。
结果竟有人比他抢先一步。
笑成看着围在笑康身边的那几个人,惊讶的发现其中一个他不但认识,而且还挺熟。
卫邵歌笑容热情洋溢,首先主动接过笑康的行李箱,随即后退一步,微笑着站在一边。
笑康和其中一个中年人握了握手,随即又拥抱了一下,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抬起头朝四周看了圈。笑成看出来笑康是在找他,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围着的三个人全都转过头。
卫邵歌目光首先准确的落在笑成身上,微微一颤,像是小石头砸在水面上。
笑成抽空看了他一眼。
就转回了视线。
笑康对笑成点点头,对刚刚握手的那个人介绍道,“我儿子笑成,也在S大读书。”
转头看向笑成,“这是杨教授,你们S大的博导,也是国内生物医学领域第一人。”
笑成马上叫了声,“杨伯伯。”
杨铭马上哈哈笑了两声,连拍了两下笑康的肩膀,“再两年就不一定了,我看了你最近发表的那篇凋亡双重抑制的论文,自叹弗如,我心甘情愿退位让贤。”
笑康也笑了,摇头说了几句。
看起来他们私交不错。
笑成早就知道。
因为上一世,笑康在把他送进S大医学院之后,就是托杨铭照顾的他。
两人说了几句就朝出口走过去,笑成和卫邵歌跟在后面,另一个杨铭的研究生,已经当先一步去把车开上来了。
笑成感觉到卫邵歌一路都在看他,一偏头正准备开口。
结果杨铭忽然转过头,“笑成你今年大几了?”
“大二。”笑成快步走到杨铭身侧靠后的位置回答道。
“哦,那明年就要分方向了吧,想好学什么了吗?”
分方向?
笑成稍微一愣就反应过来——杨铭以为他学医。
不过他还没开口解释,就听见笑康轻哼一声,“这小子学的金融。说什么对学医不感兴趣。”
杨铭有点惊讶,随即就笑道,“呦学的金融,看来脑子够不错,年轻人有自己的兴趣是好事。我儿子就不行,这也喜欢那也可以,没个定性。”
笑成微微一笑,没说话。
他知道杨铭是在谦虚,他儿子上一世年纪轻轻就成为美国名校的客座教授,在医学领域声名鹊起,笑成每每被实验手术病理折磨的痛不欲生的时候,就十分钦佩这位学长。
不过杨铭话头一转,落在了卫邵歌身上。
“不过我这个本科生可是一个好苗子。”杨铭指了指卫邵歌,“老笑啊,你这次过来,帮我点拨点拨。”
他对卫邵歌一招手,“你最近不是在做肿瘤抑制的课题么,笑教授在这个领域造诣很深,你可要抓住机会。”
卫邵歌连忙就给笑康道谢,目光转动,又轻轻从笑成脸上掠过。
听到卫邵歌最近在做肿瘤的课题,笑康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上下打量了卫邵歌一圈,点点头,说了声,“不错。”
然后又特意看了眼笑成。
笑成一摸鼻子,把那句“邵歌也是我舍友”又给咽了下去。
看起来卫邵歌很得杨铭的看重,从他没给笑康介绍他的研究生却特意介绍了卫邵歌就能看出来。他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为着专业的事情,他一度和家里闹得很僵,准确的说是和笑康。
笑康不光是不乐意他不愿意学医学,更不乐意他学金融。
结果笑成一连做了两样令笑康不满意的事情。
可想而知。
这次笑康受到S大邀请,来这边参加一个医学论坛,杨铭是主持人,他能亲自来接笑康,不光是出于两人的私交,同样是因为笑成在医学界的地位。
S大早已经订好了酒店,笑康问了下笑成这两天有没有事情,没事的话让他这几天陪在自己身边。笑成想着今年过年都不在家,就把缂丝厂那边的事情安排下去,在笑康下榻的酒店也开了间房。
笑康来这边是参加学术会议,到场的都是国内医学界大佬,其中几位还获得了诺贝尔奖提名,除此之外还邀请了两位斯坦福大学的教授,不可谓不隆重。笑成没太弄明白笑康让他全程陪同的意思,他一直以为笑康是有话给他说,结果由于笑康也是重要嘉宾之一,行程排的极满,一直等到论坛闭幕的最后一天,父子俩个竟然都没好好说过话。
结果笑成就被迫硬生生听了全程的医学高峰论坛。
虽然不是没有人陪他。
但卫邵歌听得全神贯注,简直认真极了,甚至还带了本子专门记笔记。笑成随意瞄了几眼,凭借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医学专业知识,发现人家确实相当专业。而每场讲座或者研讨会一结束,就跑到杨铭身边鞍前马后,他俩竟然也没说上几句话。
弄得笑成又是无聊,又是郁闷。
本来计划着,等最后一天会议结束,笑康飞回B市,事情就算是结束了。
结果等到真正离开的时候,笑成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原因无他,笑康心脏病犯了。
第30章
笑成心一跳,眼疾手快扶住了。杨铭反应过来马上就打电话叫车,把笑康送到了s大附属医院,找了几个心脏方面的专家给会诊。
很轻易就被确诊了,是心脏肿瘤。
笑成知道笑康有心脏病,准确的说,窦性心律不齐都算不上是病,最多偶尔有些胸闷心慌,不能太过劳累。
没想到查出来却是这个。
笑成当时就懵了。杨铭连忙安慰他给他解释,目前观察是良性的,不会致命。笑成没吭声,后退了一步,突然就坐在了椅子上。
杨铭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了。
笑康自己就是主攻肿瘤和抗癌机制的,结果自己却患上了肿瘤,也只能说是天意弄人。杨铭其实没给笑成说实话,至少是没说全。笑康心脏上的那个肿瘤虽然是良性的,但是体积却很大,手术切除风险极大不说,就算切除成功,笑康的心脏也很难正常负荷身体运转。这种情况,目前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换心。
但是……杨铭叹了口气,健康并且还匹配的心脏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尤其心脏移植之后的排斥反应,一环比一环惊险。而即使移植成功,机体也未必能存活到自然年。
他从医多年,人的生老病死在他眼里早就被各种机体反应,变异,衰退,以及种种数据所取代。只是对象变成自己的老友,他也不由得不叹息。
杨铭拍了拍笑成的肩膀,就先离开了,留时间给笑成一个人静一静。
他现在还以为笑成只是一时被吓到了。
并非如此。
他好歹也曾在国内顶尖的大学修过五年医学专业,后来又在医院正式工作过一段时间,那些专家一拿出心脏彩超和肿瘤标志物检测,笑成立刻就看出了怎么回事。
那些医生理所当然以为他不懂这些,也没有特别避着他,稍微听了几句笑成就完全明白了。
这并不是小病。
他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闷得说不出话来。
明明上一世一直到他去世,他父亲笑康都没出过任何问题,怎么现在却……?
难道是他影响到了命运原本的轨迹?
笑成紧绷的肩膀忽然一软,把脸蒙在了手心里,胸腔里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以为能翻局重来是他的幸运,也曾多次为此暗自窃喜,结果马上就被告知,老天从来都不会那么慷慨。
笑成身体越加弯下,更加的把脸埋在手心里。
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就连走路的脚步声也几乎听不见。偶尔有人路过,也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像是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早已经穿透他弓着的背脊看到了一副隐约的悲剧。因此格外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什么。
笑成闭了闭眼。
他以为他已经听不到那些声音。结果那些小声的窃窃私语,饱含同情的叹息,敏感躲闪的目光,却像是针一样,扎进他皮肤里,钻进他耳朵里。
等到他不耐烦的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是那些声音聪明的藏起来了,还是这些全部都是他的幻觉。
笑成缓缓埋下了头。
突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狠狠的踩碎了所有的窸窸簌簌。
整个走道都变得清净,干脆起来。
“啪啪啪啪……”
然后,他耳边响起微微有些喘的呼吸。
“笑成……”
笑成肩膀一僵。
随即,一个温暖的掌心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用力按了按,然后,那个手掌的主人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温暖有力,却又体贴的一触既收。
并没有平日故意的接触,而仅仅是真心实意的安抚。
然后,那个人坐在了他身边。
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坐着。
他分明知道那个人是谁,却一瞬间,心安不已。
第二天早上笑康醒了过来,护士叫笑成进去。他抬起头,反应了几秒才站起来。
卫邵歌跟着也站了起来,轻轻的打量着笑成。
笑成偏头轻声道,“你回去歇着吧。”
卫邵歌盯着他看了几秒,同样轻声道,“我先去给你和叔叔买些早点,米粥还是面条?”
笑成抹了把脸,呼出口气,“米粥吧,谢谢了。”
卫邵歌没说什么,拍拍他肩膀就转身去了。笑成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推门进去。
已经八点多,太阳早就升起来了,窗帘拉开着,满地都是阳光。笑康正靠坐在床头看报纸,手边还放着几本医学杂志。
笑成喊了声“爸”。
笑康“嗯”了一声,目光仍旧落在报纸上,过了片刻,就翻过一页。
直到把整个版面浏览完,折起报纸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才抬头看向笑成。
他表情先是严肃着,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昨晚上没睡?”
“哎。”笑成应了声。
笑康招招手让他坐下,“杨伯伯给你说了什么?”
笑成打量着笑康的神色,“他说确诊是良性肿瘤,做手术切除就不要紧。”
笑康“唔”了一声。
忽然问了句,“你都知道什么了?”
笑成动作一顿,抬了抬头。
“爸……”他迟疑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笑康自己就是做肿瘤研究的,怎么会没察觉自己身体的状况。
笑成心里一闷,舒了口气,缓缓道,“杨伯伯虽然没说,但他们讨论的时候也没避着我,我看到彩超和标志物检测,就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