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糖块儿哗啦响-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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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我现在去叫夫人下来见客,没空挨你的打哩。”
她嗒嗒踏着木屐一溜小跑上楼,片刻之后,果然把雪夫人叫了下来。
“容容,你要过来,直接打个电话差人过去接就行了,何必自己跑这一趟。”
雪夫人穿着天鹅绒的墨绿睡裙,雪白的酥手掩着红唇,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领袖处的花边繁复,跟头上新烫的水波大卷相得益彰,站在糕点琳琅的长桌之前,像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古典美人。
“走的匆忙,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陆雅容怀里抱着已经睡沉的琮堂,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温香,小怜,去把客房收拾一下,然后帮密斯陆把行李放进去。”
雪夫人听到她来,便把事情猜到五六分。如今见了陆雅容,言语之中体会到了她的难处,便把那不相干的人支开,坐下宽慰道,“横竖已经脱身出来了,就不要再忧心那可有可无的烦恼。你瞧瞧孩子还小,便是不为自己,也要为他开开心心地做打算。”
“夫人,我都想好了。”陆雅容爱怜地抚了抚儿子的额角,淡淡说道,“为了让张褚文死心,还是先带琮堂去日本过几年清净日子吧。”
“也好。”雪夫人思忖片刻,关切问道,“你若要到那边的话,生活出行等相干事宜可有人料理?”
陆雅容摇了摇头道,“如今我连娘家人都得罪了,万事只能亲力亲为。”
“这样吗……”雪夫人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腮,一手立在桌面上,如弹奏钢琴般轻轻指尖点了几下,开口说道,“到时候,你若想好在哪个城市安顿,我托朋友到当地的女子大学里给你挂名个音乐老师的职位,不计出勤考核。你闲来无事可以挑几个贵族小姐,给她们当当私教,薪水是很可观的。”
陆雅容受宠若惊地抬起头,郑重地向雪夫人道谢道,“夫人,这多么麻烦您……我真是受之有愧。”
“什么愧不愧的,莫要再讲这种生分话,叫我听了心里反倒不喜。”雪夫人佯作嗔怒,兜手轻推了她一把,唏嘘说道,“我是难得逢个女知己的,不怜惜你又怎么成全自己的心意呢?”
陆雅容心中也清楚这些事情于她不过是顺手小忙,当不得棘手大忙,也就不再推辞客套,欣然接受了雪夫人的好意。
在这二人心心相惜,融洽乐谈之际,帅府里头却因为陆元帅的雷霆大怒,而狠狠闹了个人仰马翻。
陆家大客厅里,从上至下,自副官长开数,到进门送茶的李涛声,面部表情都不甚从容。
“一个女人家,带着一个不齐桌子高的小孩子,是有多难找?”陆元帅“啪”一声把茶碗拍在桌子上,恨不得下去一人一巴掌,“都没法子了是不是,老子他妈自己出去找?”
话说完,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险些跟匆匆跑进来的老管家迎头撞上。
“妈的,你给老子瞎跑什么?”陆元帅被他挡路挡得心烦气躁,站在原地破口大骂道。
“您别着急,周先生跟三少爷刚赶回来,听听他们怎么说的吧。”老管家偷偷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手上的热汗,陪着小心说道。
陆元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略微缓和了脸色,不跟他计较了。
“爸爸,大姐还没离开天津。”陆流云跟在周衡西后面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两个人带了一头一脸的寒气。
周衡西拿着手里的考核报表向陆元帅解释道,“我们在码头的施工窝棚里找到了大小姐的车子,今天天气不好江上的船只全部停运整修,他们在那里错过了客轮是没有时间再去赶火车的。”
“只要人还没离开天津,我们把通道盯好了,就不用担心找不到大姐他们。”陆流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老子打了个千儿,认真说道,“爸爸,在这之前我求您一件事,等找到大姐跟琮堂以后,无论如何请您尊重她的意见,不要再强求她做出牺牲了。”
陆元帅眉头紧锁定定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眼神凌厉。他陆瑾和这辈子不服管不服软,硬着一身铮铮铁骨,从来只存留奚落旁人让步的傲然姿态。如今面对儿子的隐晦指责,他扪心自问,作为父亲,他为孩子挑了最好的选择,这难道也有错吗?
“爸爸,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被安排。”陆流云站在原地跟他对视,目光平静而坚决,不退让不慌张不匆忙。以前他不懂,因为没爱过。现在他爱了懂了,无论是对待亲人或是爱人,都希望爱他的跟他爱的,能够拥有一个让自己公平安排感情的权力。
“好,我答应你。”陆元帅没有给儿子看清表情的机会,转过身去留给陆流云一个沉默的背影。是人都有心,他陆瑾和这辈子注定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好父亲,剩下的,除了弥补只有弥补。
第48章 当不起
深夜,周公馆。
陆流云苦捱心事睡不着觉,空睁着一双眼睛窝在被子里烙煎饼。
“在想什么呢?”耳畔传来周衡西平静如水的声音,身边这一位显然也是毫无困意。
“说不上来,我心里很乱。”陆流云跟他面对面地侧躺在一起,房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彼此的脸庞,只有温热的呼吸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过来,我抱着你。”周衡西话说完,掀开被子把陆流云拉到了怀里。陆流云乍从被窝里爬起来有些不适应,身体贴上周衡西滚烫的胸膛后很快恢复了暖意。
“别怕。”周衡西心中默叹,不管是为了你大姐,还是为了你自己。
周衡西右手稳抱着陆流云,左手穿过他的肋下贴在他的背后安抚轻拍。他在幼年时失去父亲很没有安全感,在残存下来的模糊印象里,母亲就是这样哄自己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跟陆流云很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情共鸣。譬如患得患失,又譬如刻在骨子里的孤独寂寞,只有彼此才能把对方心中缺失的那一个空洞填满。
“现在的我比大姐幸运。”
只是,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陆流云悄悄把这后半句话给埋在了心底。
陆流云在周衡西的怀里蜷缩成一小团,纤长的睫毛像优柔的蝶翼,无声地在黑暗中来回扑闪,“周衡西,如果我……”
“没有如果,你是我的。”一个吻温柔地印在陆流云的额头上,他的额头痒痒的仿佛被羽毛蹭过。
“听到了吗,我的心跳声。”周衡西手里的拍子没有停止,一下又一下,温厚轻柔地落在陆流云的背上,“它在告诉你,我的态度很坚决,不需要太多的假设。”
陆流云伸出手紧紧环住周衡西的腰,身边这个男人的怀抱,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热源,也是他心目中最大的庆幸。
次日,大帅府来了稀客。陆元帅远在南京的将军女婿张褚文,秘密封锁了自己的出行消息,乘坐火车专列不声不响地抵达了天津。陆元帅跟这个年轻有为的大姑爷常年以来各自为政,互相保持着军事上的平辈关系,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碰面。
“爸爸。”沉默许久,张褚文主动打破了两人间的寂静,“容容她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我?”
“姑爷,我这个人话粗,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陆元帅坐在椅子上苦笑,“既然你们都把离婚协议书给签了,何苦还要再问这些有的没的。”
“我想当面跟她聊一聊。”张褚文敛着两条英气的长眉,安静垂下了眼帘。
“那等找到人再说吧。”陆元帅无力地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容容昨天跟我吵了一架后,趁人不注意带着孩子偷偷走了。现在我也只能确定,她人还没来得及出天津。”
“什么!”张褚文闻言一惊,俊秀的眉头被脸上密布的阴云锁住,匆匆起身向岳丈告辞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陆家。
清晨,陆雅容醒来的时候发现床上空荡荡的,睡在身边的琮堂竟然不见了踪影,急忙套上外衣跑出来寻人。她走出卧室,忽然听到二楼的茶水间里传来欢声笑语,摸到门边探头去看时,发现琮堂跟温香坐在小矮桌前,两个人手里各捏了一把纸牌。
“妈妈。”琮堂看到母亲欢喜地叫了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纸牌,跑上去抱住了陆雅容的腿。
“密斯陆,您家小公子好聪明呢,这纸牌上的数啊,教一遍就都认识了。”温香看到陆雅容来了,比着大拇指对琮堂赞不绝口。
“妈妈,琮堂知道打扑克不是好习气,我跟姐姐只在玩24点的算数游戏,没有往坏上学哦。”
琮堂被陆雅容教得很好,知道赌博不是好东西。因刚才被母亲看到自己捏了一把牌,故而有些心虚怕被误会,连忙开口辩解道。陆雅容见儿子小小年纪,已经很知分寸把握,不由得心中宽慰起来。
“密斯陆起来啦,夫人让我喊你下去吃早饭呢。”
小怜把琮堂吃的那份粥食端上了楼,笑盈盈冲陆雅容怒了怒嘴道,“放心,这里交给我们吧,我瞧您昨天没什么胃口,今天放开手好好吃一点罢。”
“妈妈你赶紧下楼吃饭吧。”琮堂乖巧地坐回小矮桌,夹了一只虾饺放到小碟里吹了吹,眨巴着眼睛对温香和小怜说道,“姐姐不用喂我,琮堂会自己用筷子。”
这一开口,软绵绵的小奶音便把屋子里三个女人的心全给融化了。
陆雅容把自己收拾清爽后下了楼,雪夫人正坐在饭厅里等她。长桌上摆着暖胃软糯的粥糕小食,很有养生的意味。
“我这家现在空的很,别的没有吃的却是管够,你可不要再来替我省粮了。”
雪夫人因为今天有场需要赴约的宴会,特地早起沐浴过。现在头发还未擦得干透,她带着发梢上湿漉漉的潮意,向陆雅容打趣道。
“好。”陆雅容含笑端起了碗,很懂她的用心。
两个丽人都是闺秀出身,受过大规矩的教习。食粥的时候很安静,并不发出“苏苏”的啜声,只用勺子细致地送入口中,指尖稳稳捏着边角,以防碰到碗壁发出脆响。
饭食一半,小怜从门外匆匆走进来传话。
“夫人,有电话找。”
“是真田先生来催请了吗?”雪夫人把碗放下,抬头问道。
小怜轻轻摇了摇头,飞快地朝陆雅容的方向看了一下,悄悄递与雪夫人眼色。雪夫人会意点头,对她淡然吩咐道,“你去说一下,现在家里正忙,我稍后会亲自回电话过去。”
陆雅容并不过问人家的私事,故此并不打岔,只低头安安静静地食自己的粥。
雪夫人饭后先行,走到卧室把电话回拨过去,听筒那端传来男人低沉客气的问候。
“夫人别来无恙。”
“张将军,当不起。”雪夫人低低一笑,接话接得十分自然,心中已经猜到张褚文必定人到天津。
果然下一秒,张褚文在电话那头应道,“张某妻儿叨扰多时,过于麻烦夫人还请您包涵才是。”
雪夫人不意外他能推算出那母子二人的行踪,横竖陆雅容的社交圈就那么大,再把天津的名单排一排,找到人是迟早的事。
“张将军言重了,有客迎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麻烦。”雪夫人并不急着顺他的话意,故意把重心拉偏去试探张褚文的态度。
“夫人,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请您让容容过来听一下电话?”张褚文深吸了一口气,话里带了恳求。
“我可以代您一问,不过接与不接,也她本人要愿意才是。”雪夫人把话说的很中肯,张褚文向她致谢称是后,耐心地拿着听筒在电话那头等待。
陆雅容人在楼下得到消息,微怔了怔,心里犯了难。她是不想再见他的,没想到这人如此执拗,竟将电话缠到了雪夫人这里,当真是烦透了。
思及至此,陆雅容唯恐挂了电话后,张褚文会直接找上门来叫人难堪,便用楼下的副机把电话接通,语气冷淡道,“张褚文,你不要太过分,既然已经和平分开,如今咄咄相逼又是何必?”
“容容,你若坚持避而不见,我是不会放手的。”张褚文虽然语气平静,话里的态度却是强硬固执,并不留给陆雅容回绝的机会。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陆雅容按捺住心中不快,闷声回道,“如此,我就跟你见这最后一面,让你看清事实好生放手,不用再来纠缠于人。”
张褚文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末了,语气和缓地答了一声“好”。
一个小时后,陆雅容坐上雪夫人外出的便车,去约定好的地点跟张褚文见面。下车前,雪夫人轻轻拍了拍陆雅容的手背,替她宽心道,“好好说清也罢,只不要再跟他置气,两败俱伤何苦来。”
陆雅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刚才往外随意一瞥,碰巧看到张褚文站在咖啡店门口等待。那人的挺拔身影蹿入眼帘,在她脑子里乱麻似的搅了一通,轻而易举地击退了自己酝酿良久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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