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有光-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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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参与过朋友们的这种大型集体活动了。但再次投身其中,却也不需要适应,因为聊的还是打打闹闹,谈个对象。有几个朋友早他们一半年去了青城读技校、卫校,把谈资升级到了已经开始实践“生活片”里学到的经验,玩笑越发粗俗露骨。
热闹虽也热闹,只是旁人说得口沫横飞,何景阳听来索然无味。
独自回青中的路上,他不由拿这热闹与黄晋、朱保平相处的那几个小时相比。这种热闹是喧嚣的,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却也是轻薄的肤浅的,被挟着细雪的冷风一吹,就了无踪影。
这才是他从小结识的人,身边的事,所处的世界,或许,也是他逃不开的前程。
象大多数到了青中泯然众人的尖子们一样,又象那些家里早安排好一毕业就在青城县里当工人或者护士的同学一样。
以前没有问过,去了关唯家和黄晋聊了天儿,才知道关唯来青中之前,竟然是云州实中的学生。
所以他来青中,也只不过就是个劳动改造。高二一过回了云州,会接触到更为优秀的强化训练。也许,黄晋那样的人,才能是有资格和他并肩而立的,自己说到底,有什么可比的?想想以前还夸口说要和赵清考一个学校,真是痴人说梦般的可笑。
他想起束水河畔骑着摩托疯飙的那个晚上,所体验过的害怕和伤感。关于未来,关于前途,关于别人生来就在的那个地方,他却要拼命奔跑也未必能够抵达的绝望——或许,他早就该掉头往熟悉的地方去了,束水镇才是能给他安全感的战场。
再不济,也是只曾经领略过井口风光的井底之蛙。
和关唯的约定,是他提早返校的唯一动力,却也从早晨一直纠结到了中午。既不想急火火地跑过来,显得自己把这个约定挺当回事儿,又怕关唯早到了没看到他,一个人失望怎么办?关唯到底需要他吗?还是有个赵老头儿就够了?他不确定。
直到过了中午才忽然想起可以给赵师傅打个电话,才知道李杰也来了——真好!那就不显得我着急了!
他几乎是雀跃着蹦起来,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路奔出门。
李杰那句“好好想想你为了什么非要今天来”,他一开始的答案是“我和关唯约好了”,但好好想了之后,他感觉正确答案应该是“关唯这学期结束就走了,我想和他多呆一呆。”
只是这个答案过于娘们儿唧唧儿女情长,不象他何景阳能干出来的事,着实说不出口。
虽然李杰说的“感情问题”,似乎用得不是地方。但他对关唯的不舍,却是真的。
这不舍,如今有了回应——关唯说要和他考一个学校,可他却不敢应承。原来不舍,也得有个资格,而他的资格,可能高考之前就会失效。
他又一次想问关唯,你是不是真得打算走。
又一次和在关唯家留宿的那晚一样,没问出口。
头一天走乏了,何景阳难得地没有听到关唯起床的动静,睁眼就觉得室内暖意融融。
关唯穿戴整齐坐在窗边,念念有词地背东西,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上一次,他几乎要伸手去触摸这幅画面上最美的那一部分,这一次,却只想静静地看着,就象真得在欣赏一幅画。画展结束,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早饭过后,关唯依旧刷题,何景阳没有出去疯,掏出《平凡的世界》看了起来,一片静谧中,只有俩人翻书落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想到何景阳在身边老老实实地呆着,抬头就能看到,关唯心里满溢着一种叫做满足的东西,微甜。
何景阳忽然问:“关唯,你记不记得咱俩在你家时我和你说过的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说没有那么多东西你努力了就必须让你得到?”
不等关唯回答,他便抱着书开始念——“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实现——原来我和大作家想的一样啊。可惜我写不了这么好,不然作文肯定满分!”
关唯头也没回:“上帝为你关上了语文这扇门,却打开了物理那扇窗——你也别玩儿了,赶快收心准备学习,不是还要和我一起去大学图书馆么。”
何景阳听了一怔,沉默一会儿,继续投入到小说中去。这一投入便拨不出来了,午饭晚饭都是关唯打了回来。而何景阳除了吃饭,其他时间坐得跟个石雕似的。
“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关唯抓了个纸团扔过去,告他李杰打电话说又不回来了,石雕抬头严肃地说“知道了,别闹。”
不知过了多久,何景阳终于看累了,长吁一口气把书合起,只觉得胸口憋闷难安,似乎圈了一头怪兽在里面,时而想狂吼时而想恸哭,只是找不到出口。
从柜子里摸出藏着的半包烟,弹了一根出来,四下里找不到火柴,便撕了张纸去火炉里引着,就着火苗点起烟抽了一口,呆呆地看着纸灰打着旋飘下去。
他不知道李杰认为这书好在哪里,在他看来,孙少平跌宕起伏的命运,令他隔着虚拟世界的纸页,都能对那些悲伤、沉重、压抑、无奈感同身受。
曾经担心过的“即便辛苦攀爬也可能不过换个井继续观天”的不确定感再度袭来。
人生都象骑摩托那样该有多好,脚下有路□□有车,就能体验到逆风驰骋快意淋漓的感觉,谁不喜欢呢?
哪怕忘了开灯,和对面来的车一头撞上,也算是这生活给了他个痛快。
可眼前的世界一片混沌,他走得跌跌撞撞。路也看不到,鞋也不合脚。
第25章 我会等你
关唯洗澡回来,进门闻到烟味,不由皱眉。
何景阳听到他进门,只是掀了掀眼皮,手指间一根烟已经燃到头还浑然不觉。
关唯心里升起些许不安。
这样一个对他无动于衷的何景阳,他从未见过。即便在未知的将来,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彼此不再有任何关系,不闻不问,这样的冷冰未尝不是一种可能,但这可能性,现在就要提前了吗?
想到这里,关唯的心象被锥子刺了一下,疼,但更多的,是不甘。
他忽然不想管那些什么狗屁尴尬难堪了,就想明明白白地看着这个人,不管哭还是笑,都要让自己知道,要在这些情绪当中,有一席之地。
他站到何景阳面前,何景阳抬头,俩眼通红。
“怎么哭啦?”关唯意外,不甘的感觉瞬间即逝,只剩下心疼。
“呵。”何景阳又垂下头去,把烟头扔进火里,嘴角泛起一个自嘲的笑。
“怎么了啊?”想好的要训他几句,不许他再无视自己,看到这么一个笑的瞬间,关唯的声音和心一起软了下来。
“你说,所有的井底之蛙都应该有上到井口的妄想吗?如果有一只蛙,他拼了命地努力,浑身伤痕累累,终于爬出去了,环顾四周,却是一片荒原,他是应该掉头跳回温暖的井底呢,还是在荒原上盲目跋涉?”何景阳不回答,自顾自说着。
“这……是书上写的?”很少见何景阳这么文艺,关唯有点儿好奇李杰推荐的这本书,但听了何景阳说的话,又想拎着李杰揍一顿——他这是推荐了本什么书?不是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么?他这个阶梯怎么就能给一个热血少年通到了井里去?
“不是。书里有这么一个人,他努力地生活,无论生活怎么对他,都保持着自己心底的尊严,严肃认真地对待生活。哪怕这种尊严,在别人眼中可笑而无用。可是,我看不到这么做的意义。”何景阳垂头敛目,泪水滴到火炉上,“滋”地响一声,来不及看到烟,就杳无踪影,“有些蛙根本就不该向往井口。”
关唯陡然意识到何景阳这种情绪,应该并非始于这本书和今天,早在过去的一周里,甚至从年前在云州的那个晚上开始,一直都有所显现,可自己并没在意。
想到这一点,关唯的心酸涩而内疚,就在他身边,何景阳这么难过,他竟一无所知。
“别哭~”关唯下意识地伸手去给何景阳抹眼泪。
“我——想回去了。”文学少年何景阳回过神来,尴尬地躲开。
“回哪?”关唯有点儿懵。
“没事,我自己的问题。”何景阳摆摆手,不想让关唯紧张下去,“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当初来青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既然明白了,又觊觎别的没可能得到的,未免可笑。”
“我不懂。”关唯艰难发问,“什么是没可能得到的,你想要什么?”——有我想要的可笑吗?
“我也不知道,青中压力太大了,累。回镇上可能会轻松些,说不准还能闹个全校第一。”何景阳长吁一口气,“没事,别管我了,就是一说,也不可能明天就撤。”
“总会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在井口等你,无论绿洲还是荒原。”关唯试图安慰,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
“不会有的。赵清,李杰,黄晋,你们……有些向往其实只是奢望。象磁铁的南北极,离得越近,只是为了感受到斥力到底有多大,才肯死心。”
看着何景阳这种茫然自失的状态,关唯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大通铺第一天晚上,他对室友心生排斥,伸手去拎那个翻滚在自己床上的大包,众目睽睽之下却拎不动,何景阳伸出手来帮他解了围。
刚到青中时,看到自己和他们的差距,找了打水的借口溜出宿舍一个人难过,何景阳跟上来,揽着肩膀问他“一起订个计划?”
陷在“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圈圈里不能自拔,惶惑无助的另一个晚上,何景阳打着手电筒去找他,在墨黑的夜色里问他“回吗?”
那个时候,他在井底,何景阳在井口。
所以,这才是原因吧?在我无助的时候,屡次伸出手,把我带到他的身边非要一起走。
这才是喜欢他,沦陷在对他的感情里的原因啊。
忽然回闪的往事,令关唯如同瞥到一束光,刺破一直以来覆在感情之外的那层混沌,直穿心底。
他收敛心神,看着眼前这张本来阳光帅气,此时却只有失落和沮丧的脸。
何景阳眼神茫然,象是努力要盯着什么地方看清楚,更象是所有负面情绪搅在一起旋转,最后形成一个黑洞,要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拖进去,吞噬掉,一起下坠。
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何景阳,仿佛被他忘在去年了,没带过来。
关唯想做点儿什么,来阻止何景阳继续下坠,却发现自己除了一腔无法言说的心意之外,无计可施。
那就用这心意吧。无法言说,就身体力行。
“我给你个证据,你肯不肯信?”关唯返身把门插上,又爬到床铺上拉了窗帘关了灯。
“我……信?信什么?”何景阳还陷在低沉里不能自拨,一脸茫然。
屋里一片漆黑,火炉里漏出的那一点点红光显得越发亮了。
何景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着关唯忙乎完,黑乎乎一个人影儿站到他对面。长高了,都打到我眉毛上了……没容他多想,就见眼前人影儿一晃,竟是将自己揽在了怀里。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掠过脖子,贴到耳边,温温软软。
何景阳身形一僵,呆立原地。
“信了么?”关唯闷闷地问。
“什、、什、、什么——”何景阳浑身冰凉,不过血了。
关唯没奈何地“啧”了一声,重新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一掠而过,而是静静地停留。
周义有一次在熄灯后的卧谈会上,给他们出了个谜,说打一个事儿,“你得把嘴巴贴上去,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感受温度和湿度。然后要轻轻地舔,舔完了再吸,吸够了再用舌头尖儿一圈儿一圈儿地卷……”
他没说完。因为何景阳嚷嚷着“儿童不宜”,还说隔着两层被子都能感觉到关唯的脸要热得着起来了,照顾一下小同志们的情绪。
周义坏坏地笑:“我就说吃个五毛钱的奶油冰棍儿,怎么儿童不宜了?”
清冷的月光自窗棂流入,屋里刚关灯时的一团漆黑慢慢被稀释开,何景阳觉得关唯当时应该听懂周义的谜语了,因为覆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点儿温热开始不老实起来,有什么东西自关唯唇间钻出来,在自己耳后轻轻试探着,象一头新生的幼兽,柔软而湿润,又略带些好奇地打算在这新世界开疆扩土。
何景阳胸口蹲踞了一下午的那只怪兽顿时吓得转身逃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起僵硬的胳膊,伸手去推。
关唯立刻停止动作,后退一步。
皮肤上的温热随之消失,何景阳没想到他退得如此迅速,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信不信我会等你?无论荒原,绿洲。”关唯轻笑一声,转身去开了灯,却并不看何景阳,一步跨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