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有邪-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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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个人的童话故事回归现实,他终于被上了一课。
郗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与魏主任道谢,道别,然后跟在妈妈后面往办公室门口走去的。门开了,他越过大人的肩膀看到了少年等在外边的身影,作为下一个被叫过来谈话的主角,对方不知道已经在走廊上等了多久。
祁川只有一个人,那位黑天鹅般的女士不在他身边。他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径直走了进去,与郗白擦肩而过。
郗白没有办法不让自己的眼睛追着他而去,但是祁川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这些大人他不知道,大人们的善意里很有可能都搀着三分考验,但是他可以确定祁川别开的视线是为了他好。
可他一想到这是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内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就无法不去再多看他一眼。
他的心里下起了暴雨。
忍着。郗白强迫自己把头拧了过来,他知道妈妈正在看着他。就算再难受,他也不能表现在脸上,不能哭,走廊上还有来来往往很多人。他们得把爱意藏在时间的夹缝里,在不被理解的目光中,那依旧是最柔软最美好的东西。
看着祁川只身前来,魏主任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他不由地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想想过去三年间他痞气的,顽劣的,在他眼里都是“不懂事”的模样,还有字字笃定地说“我会对我的人生负责”时的眼神,他不禁有些感慨。
他当教师二十年,不良少年见过太多,祁川到底还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为此他也很惊讶地发觉,怒火和责怪都退了一步,自己更多感受到的,还是惋惜。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魏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但是祁川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有。我申请退学。”
真是巧了,魏主任伸手去够茶杯的胳膊抖了抖,收了回来,不掩惊讶地望着他。“你确定?”
“确定。”少年很平静地说,“一直以来谢谢您。”
谢谢您一直没有放弃我,只不过你们所赞成的路,终究不是我想走的。
祁川后退了半步,朝魏主任鞠了一躬。后者那句“其实教导处也是这么决定的”到了嘴边被噎住,完全说不出来了。
这个告别简短道只有三句话,老魏顿在会客沙发上,他能说什么,对于这样的学生,他无法说出祝其前程似锦这样的话,在他还在琢磨着台词的时候,又听到对方用以往那种懒懒的口吻说:“等我拿了世界冠军,别请我回来演讲啊,我语文真的很差。”
“你这……”
臭小子三个字还没有说完,祁川了然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一来一回,少年如一阵夏风,走了以后也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了炽热的影子。自校园内隐秘的同性绯闻之后,祁川退学也引起了舆论的狂欢。可是这次狂欢没有历经多久就结束了,一是因为主人公都不在校内,二是因为高考真的要来了。
施钧洋坐在座位上发呆,旁边空荡荡的桌椅让人无言。有男生想挪到他旁边坐来着,被他一脚把书包踹飞,顿时全班没有人再敢触及这道逆鳞。在为数不多的闲聊时间里,有人聊起游戏话题的时候还会脱口而出,上回川哥……
然后他们再默默地把话咽回去。
要是祁川还在就好了,哪怕他又把烟灰撒在了别人桌上,在老魏追来的时候一阵疯跑,吹着口哨违法乱纪,然后踩着谁的板凳从窗沿一翻而下。
每个人怀念的程度不同,最怀念的人不会脱口而出,最怀念的人最沉默。某一个黄昏殷染坐到了那个空位上,这回施钧洋不会把人踹走。
他抬眼看了看她,轻笑了一声。
“怎么,别问我他去哪了啊,想知道你自己打给他。”
“什么啊。”殷染叹道,“我是想说……”
说什么?从夏末开始,他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祁川一走,连三角形的平衡也塌了,什么别扭不别扭的,都没有了理由。
“那天,谢谢。”殷染说。
哪天?施钧洋反应了一秒,觉得她指的是布告栏前,他在她情绪彻底失控之前及时把她拉走,还用外套遮住了她哭泣的脸。
“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手中转到飞起的笔吧嗒掉在桌上。沉默了半晌,他又轻叹道,“说起来,你为郗白怼了那逼,我很惊讶。”
“你不是喜欢祁川吗?”
殷染坐在祁川的座位上,望向窗外的落日。
“至少……我没有输给任何女生。”
她不以为然道。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希望他们别太被为难。不过如果祁川回来了,你要告诉我啊。”
“知道了。”施钧洋应道,“你还真是……”
你还真是对我一点都不客气啊。施钧洋撑着下巴望着草稿本上的鬼画符,半晌后他又听见她说:“反正我们三个,还会在颐都再见面的对吧。”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天,她转过脸望向他,朝浅浅一笑。
“你上次说过的,要考上啊。”
…
春天来了。
二月四号立春之后,气温的确一点一点地回升了。郗白坐在午后的书桌前,朝南的房间不开空调,空气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他在卷子上写完了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放下了笔。
第十天。他曾经一度觉得家是最温馨最安全的地方,现在他在这个避风港里呆了十天,未曾踏出家门一步,也上交了手机,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时间和季节的变动了。
比起现在这个与外界断联的状态,郗白才知道寒假里他和祁川分开的那两周算什么啊。若干年后如果他愿意回忆起此时,他也能说一句他在高三的时候曾经度日如年,只不过原因和那些活在高考强压里的人不同罢了。
他能撑多久呢。从上交手机前,一条一条删光收信箱里祁川的短信的时候,他就在想了。心里的雨从未停过,他的血肉都被泡在冰冷的水雾里,让人想起了福尔马林里死寂的躯体。阳光下他还是乖巧安静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父母也似乎完全放心下来。一切都很好的假象里,只是没有了祁川。
可是这么晴朗的日子里,他们应该在彼此身边才对啊。
男孩坐在书桌前,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他思索了什么,反正他没有再学习,也没有睡着。或许他只是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来想念他最爱的少年。
现实到这里逼人妥协,可若还在童话里,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郗白放在鞋柜上的钥匙也被收走了,意思就是他一旦踏出这个家门,就没办法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回来,回来了就会面临更多的追问和叹息。可真当他按下门把的时候,他平静到了一种神奇的程度。
他扣上他和祁川情侣款的白色棒球帽,迈出门槛。过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戴着它出门。
外面日光倾城,郗白找了个路边的小卖部里的电话,拨出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可是响了半天也没有人接。他是知道的,祁川鲜少会接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所以这只是第一步而已。再次迈进校门的过程一点都不难,奋不顾身的天真已经化作伤痕,伤口结了痂变得坚硬,他是真的不怕了,他径直往高三教学楼走,也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概这是他在学校里能遇上的最后的幸运,施钧洋就站在三楼走廊上,他找到他完全没有费劲。而且他连话都不用说,对方看到他的时候呆了两秒,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拽着他就跑。
“你不是被关家了吗?!”
郗白定定地看着他,“你能,联系上他吗?”
“所以你这是跑出来了?”施钧洋自问自答完了,又喃喃道,“我真是操了,正好这时候跑出来,你俩还真是……”
施钧洋拽着他绕到教学楼后的围墙边,他一脚踩上自行车车棚旁边的一道横栏,回头催促道,“愣着干嘛,利索点,翻啊!现在上课了从大门出不去!”
郗白第一次经历翻墙带人逃课这种事,他的姿势之狼狈,过程之艰辛,他日后都不忍在回忆。施钧洋一落地就开始掏手机打电话,打完骂骂咧咧地冲到路边拦车。
“这哥他妈怎么又不接电话了,手机开个声音会死吗?!”
一直到施钧洋拦了辆计程车报了一句火车站,郗白才明白他说的“正好这时候”是什么意思。
“祁川今天走。”施钧洋也不绕弯子了,“别急,应该还能赶得上。”
……走?
哪种走。
郗白怔在后座上,过了很久才艰难地问出了声。
“走了就不回来了吗?”
或许是他声音里的难过让听者都觉得心疼,施钧洋张了张嘴,半天都编不出什么安慰的句子。“能赶上的。”他干巴巴地说,然后撑着前排座位几次催促司机师傅,“麻烦快一点,拜托啦,十万火急。”
两人来到火车站的时候,距离祁川要乘的班次出发还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两人分开两个方向,可是跑遍候车大厅都没有看到人。郗白在人群中央渐渐停住脚步,转身奔去窗口,焦急地排了队,买了一张同行的火车票,然后就径直往进站口跑去。
“唉!你--”
还有十分钟。
“谢谢。”郗白对施钧洋郑重地说,“我下去找他。”
那是他最有力的声音,过去漫长时间里的软弱都被耗尽,不等施钧洋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跳下楼梯,在无数包裹行囊间来回寻找。
你在哪里?
火车呼啸着开进站,有人要离开的实感终于汹涌而来,铁轨延伸到看不见的视线尽头,来往的陌生人不断与他擦肩,这里可能是谁的起始,是谁的中转,也是谁的终点,但他不要他们的终点就在这里提前到来。
你要走了吗,祁川?
“祁川……”
“祁川!!”
张着嘴呼吸,郗白终于在人群中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觉得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人伸出一只手臂,从后面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腰。
“我在这里。”
少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无奈地,眷恋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听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请问 好想知道 这个世界 会有什么人愿意把 第一枝枪 送给未经 污染的灵魂虽然天地也不仁
若非必要 唤醒防御的本能
能不能等一等。”
--最初的灵感,林宥嘉《天真有邪》霸王票感谢安毕方w,陆章。,方笑笑笑笑而不语,悄悄敲鱼,啦啦板栗,弥笙Mio,是刃,luossna,南烟沉骨,宫檐冬雪。
第四十二章 私奔
他有多久没这样抱着他了呢?过去的二十四天里他们都是掰着手指数着日子过的。能够重逢在这里, 能够刚好赶上这一秒,真是太好了。童话里的小王子被他的骑士从深海中央捞起,绝处逢生的感觉不亚于一脚踏空, 他的心脏都快不会跳了。
束在他腰上的手臂力度同样在说, 他在想念的人也有多想他。
还要讲别的什么呢,还有一分钟车就要开了, 来往的行人匆匆跑进车厢,乘务员站在站台上看向他们。郗白缓慢地眨了眨眼,一旦找回了这个拥抱的温度,他觉得他无法再将自己抽离。
“我要跟你一起走。”
这还是郗白头一次没有用商量的语气来跟祁川说话, 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清醒得不得了。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天,他想要逃了, 像其他跌宕故事里无畏的主角, 他要和他的恋人一起逃离这里,完成一场又傻又坚定的私奔。
祁川不语。他在站台边沿看见郗白的背影,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想了,他大概再也不会为了谁这么妥协,又因为谁觉得自己如此幸运了。
郗白现在说什么他不会答应啊,那就……
那就跑吧。
“……好。”
火车缓缓启动,渐渐提速,载着他们驶离这座浓缩着悲喜的小城, 一路向北而去。
祁川带了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而郗白空着双手, 什么东西都没带,说走就走的感觉让他获得了一种复杂的快感。祁川把行李箱放在车厢尾部的大件行李处,再拿着郗白的车票跟他旁边的人换了座位,对方也是个独行的年轻人,好声拜托了几句就答应了。
安顿下来之后,火车已经驶进了田野里。周围座位的人神色各异地说着话,而他们是沉默者中最沉默的一对。当情感已经超过了言语可以承载的分量,二人反倒安静下来,对话就都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