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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刹不住-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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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分寸,他想刺激霍英说出实情,可他又太怕,太怕,让霍英再疼了,以至于最后他的口气也显得不再确定,“是他们逼你走的?”
  “嗯。”霍英木然地点头,“也是我太缺心眼。”
  “……是怎么逼的?”问出这话,时郁枫忽然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安分坐着了,他不想把这归咎于酒,只是,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蹲在霍英椅侧,他听见自己在说,“哥,没事的,都告诉我。”
  霍英似乎被他吓了一小跳,直直瞪着他道:“坐回去。
  “我不要。”
  霍英愣了愣,腾地站起来,把椅子拉到一边,竟也挨着时郁枫蹲了下来,带着他氤氲热烫的酒气,和一种要滴下水结成冰的神情,“我喝多了……我不能现在这样跟你说……”
  “能说。我听。”时郁枫挪了个角度,直接攥住他的两只腕子。
  霍英挣了一下,脚下不太稳当,“不能!”
  “怎么不能,酒后吐真言。”时郁枫一把将他揽在了双臂之间,“我很想了解你,英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我更想理解你。好吗?”
  靠在肩上的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没能挣脱,却也不肯好好靠着他,只是隐忍地颤,“那你不许告诉别人,”他流露出小孩一样的语气,“你没喝醉吧,你说话得算数!”
  “没喝醉。”时郁枫笑了,试探着把他圈着,搂得更紧了些,由于身高差距,手长腿长,即便蹲着拥抱他也不觉得挤,“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还有守信。”
  “……那我说了,”照旧是那种青雉的调子,引得时郁枫强忍一番才没去抚摸他后颈毛茸茸的碎发,霍英似乎酝酿了十几秒,再开口声音就变了,虚弱,但冰冷,“摩纳哥站的当晚,我把我平时开的一辆车的左前轮刹车片给拆了,是辆敞篷的揽胜极光,然后我切了个裂口装回去。那会儿还没确信是有人要害我,我也不想确信。我想看看,人为破坏之后再开动,刹车片是不是一定会出现一样的形变。”
  说罢霍英推了推时郁枫,离得稍远了些,时郁枫得以看完全他的面容——霍英整个人都灰白下来,只剩下嘴唇鲜红,悄然颤了颤眼睫,就这么看着他。
  时郁枫被看怔了,好在霍英自己又开了口:“我打开车库,准备开出去试试看,结果有个人挡在我车库门口,就是那个厄里亚,然后他敲车窗,说要进来,我当时正好很想骂他,就让他进了,坐在我的副驾驶坐上,他又提起总决赛的事,他跟我说如果三千万不够的话,要多少钱他都给,他说他有梦想,他想要世界冠军,想让他老爸对他刮目相看。”霍英长长地顿了顿,“追梦小少爷啊,他真是真诚……又非常骄傲。”
  “他放屁。”
  霍英则死死盯着地面,扶了一下椅子,他才稳住,“反正在别人眼里,穷人干这行,成天没多大活头的,百分百就是为了赚钱啊……三千万我还不要,太不识抬举了吧?我就不是该有赚钱以外想法的人。可是不凑巧,我就有!”
  话音一落,他把头低得更深了,“我改我那辆车的时候,买车已经把钱都快花光了,还欠了贷款,我在意大利,租个车库住里面,每天超市关门前去抢过期食品,去福利社跟流浪汉抢暖炉和牛奶,那会儿我想的就不是赚钱!所以我就这么骂他了,”霍英开始连珠炮似的小声骂,用英文,可某些说法还是让从小长在英语地区的时郁枫开了眼界,随后他听见霍英又说:“我把那小子给说哭了,说无地自容了,他居然说要杀我?然后他,然后……”
  “然后什么?”时郁枫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脸上却还保持着冷静。霍英就这么在他肩膀上哭了,他觉得这些回忆让霍英沉得有点深。
  霍英也许是醉酒,蹲得越发不稳,又或者是,他正在害怕,在恐惧。他已经兜不住那些太久太久拼命拿着的脆弱,于是,这一秒,脆弱竟流露在这个第二次见面的男孩面前。因为这个男孩刚才好像跟他说过,“我想理解你。”
  他却还是如梦初醒。蓦地抬脸,拽着时郁枫的衣角,惶惶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没问题……哥,哥!”眼见着霍英踉跄着要站起来逃跑,时郁枫先他一步站在他跟前,拽他到沙发边上,霍英扭着身子,挣得他心里发痒,力气也用不稳,最后俩人一块倒在松软坐垫上,他摁着霍英的肩膀,把他罩在身下,“你不用怕,更不用跑,”他又不假思索道,“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对不起你!所以你要把实情告诉我!”
  霍英空张着嘴,看着他,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为这句“对不起你”,他脸上透出的湿润几乎要再次下泪,随后,便真的落下泪来,很不熟练,也很不争气地在下睫毛上抖,又在脸上纵横,“你把手借我一下……”他仰躺着不再乱动,只是摸黑一般去抓时郁枫的右手,抓住了,就盖到自己眼睛上去,“让你看我这么哭我还是觉得太丢人了。”
  时郁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用左手和膝盖撑着重心,却不敢在那眼眶上用一点点力气。他出了很多汗。他知道,自己在剥开一个秘密,不对,他这是在剥开霍英……霍英就在他的手里。霍英潮湿地把眼睑和脸颊靠在他的手心。
  似乎被这么捂着,霍英安心了些许,声音也闷闷地冷静下来,“厄里亚……他不只是单纯说说,我赶他下车,他居然拿出一个针管对着我,然后告诉我,他爸做的就是这个生意,”时郁枫听得头皮都麻了,感觉到手掌下眼睫的翕动,很柔软,很沉重,此刻他在安慰霍英,可也在被霍英安慰,“墨西哥,针管,大财阀,我就懂了,毒呗,心里最大的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想我去你爸的,没多琢磨我就把车开出去,还把敞篷打开……我得在人群里,如果在车库里被他扎了,那么大剂量的吗啡,我就成死了都没人知道的那种了。”
  时郁枫只觉得烧心烧肺,眉心冒血。他看着霍英被汗濡湿的发梢,以及煞白的脸,就在自己指尖,竟眼眶生疼,憎恶和杀意比以往任何一次听到有关这人的谣言时,都要来得迅猛,已经让他感到麻木。他就好比一个丢失了所拜先神的虔诚遗民,怀着满心亏欠,终于游荡到找寻已久的庙宇,却亲眼看见唯一的一尊神像曾经如何被烤得崩裂,碾得粉碎,被打进尘埃。
  而最残忍的是,这捧碎片此刻还带着天上缥缈的气味,就在他的面前,再聚成一个货真价实却伤痕累累的神灵。
  “你继续说……英哥。”他极尽温柔地轻抚霍英半干的泪痕,“不用睁眼,我在听。”
  霍英乖乖地蹭了蹭他,絮絮地回忆着,“他没有立刻扎,但他开始从方向盘上拽我的手,力气很大,很狂暴,用西班牙语骂我。车库外面是条马路,马路另一边,是条河,河边行人很多,我不能撞到他们,想刹车可是刹车片已经被我弄不好使了,然后那么大一越野车,就在蒙特卡洛那小窄街上扭,”他咬了咬唇,用力道,“我必须得避开行人……很快就滑在河堤上,俯冲下去,就这样他还在拽我的手。八十迈碰上一个废桥墩,厄里亚被甩到了河里。我系了安全带,大概头破血流吧,看着他挣扎,沉底,然后我晕了。醒来我听说他死了的消息。”
  说完这话,他双手捏住时郁枫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把它撤了下来,狐狸般上挑的眼睛星星亮亮地对上时郁枫的,“好了,最坏的已经说完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严重的心理阴影,”他绽出一个笑容,“脸盲也有个好处……谁跟我旁边死了,死前还骂着我的名字,我都能彻底忘了他……我都能忘了,一干二净。”
  霍英就这么神情镇定地坐了起来。
  时郁枫也默默地在他身边坐好,表情控制已经到了极限,他似乎并不觉得那位厄里亚掉进河里有多解气,反而若有所思,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神情,“你说过,是有一伙人,这个死了,坐牢的是谁?”
  霍英一愣,垂下眼睫,道:“就是他的团队什么的,折腾我的车得有技师吧,后来都真相大白了。”时郁枫总觉得这有点太轻巧,没来得及再想再问,就听霍英抢先一步道:“你知道是谁救的我吗?是邱十里,很神奇吧,他把我从摩纳哥警察局弄到医院去治疗,又在这个小岛上给我找了安身的地方,就算我连他的脸都记不住,醒来就问他是不是把我绑架了。哈哈,我真的一直很谢谢他。”
  “他没有问你什么?”
  “问我什么?”
  “继不继续开赛车。”
  霍英回答得很干脆:“问了,我说我不想。”
  时郁枫目光一颤。
  霍英又道:“赛车让我痛苦,我现在很轻松,很快乐。”
  时郁枫坚决道:“快乐不是这样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霍英方才是怎样说的——“然后你又后悔,你又他妈的后悔。”
  霍英则摇摇头:“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他长长呼出一口酒气,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就会发现,快乐的种类太多了。到时候你也许会想娶媳妇生孩子呢!”
  “你不想。”
  “我是说你,”霍英醉红了脸,煞有介事地举起根手指,“是说你也许会想。”
  时郁枫暗骂了一声,骂的是自己,随后他扑火似的,死死抱住霍英,这第二个拥抱要硬很多,他把他用尽全力压在自己怀里。什么狗屁的墨西哥毒枭,什么乌糟糟的死了还是蹲大牢,他连隔壁客房的大哥大嫂都不想再去在乎,烦躁地大声道:“我想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想什么!”他又突然恢复了喃喃,“我什么都不想,最不想让你碎了啊……”
  “什么碎了,小——枫——啊——”霍英在他臂间变得很安生,软绵绵的,他拖长尾音,又吃吃傻笑,“你再这么抱,就真把我弄碎了!”
  “胡说。”时郁枫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头发弄得我好痒。”霍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打着哈欠,累极了似的,有种甜滋滋的娇气,但更多的,是冲动又茫然的支离破碎,他在这陌生的怀抱里精疲力竭地接受修补,“我好困,我睡了,我得睡了……”
  他还真就立刻睡着了。
  十多分钟后,邱十里听到客厅彻底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出来查看。完全是黑的,他小心地打开壁灯,只见昏暗暖光下,时郁枫衣装整齐,正在长沙发椅上睁着眼睛静躺,而被他挡在身体和墙壁之间的,是枕在他胸口肩前安睡的霍英。
  “你喝了多少?”邱十里压低声音,指指小弟通红的脸。
  时郁枫比了个“1”,然后皱眉指指客房大门,意思是让他快点回去别过来骚扰。邱十里默然,叹了口气,关上壁灯,回屋前他站在门口驻足良久,眼睛很快适应黑暗,他透过窗子看见深深夜色,看见灰压的云,也听见又狂啸起来的风雨,而在这风雨声中,他那平时冷若冰霜的弟弟就这么双手搂着那个疲倦不堪的男人,那么近,那么紧,又那么珍惜,好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在幽黑漩涡中抱紧自己最爱的纯真。


第8章 我想我是海(3)
  雨后阳光刺眼,霍英听见海鸥的鸣声。
  最先有异样感觉的是鼻子,他眯着睡眼往鼻梁上一摸,揭下一张鹅黄色便签纸来。蓝黑钢笔字迹工丽得仿佛是打印而成:
  小英,我们去赶海啦,记得提醒那小子吃早餐。
  还配了一个夸张的笑脸。霍英愣了几秒钟,眼睛逐渐瞪得老大,意识也全回来了,他这是在自家的客厅里,而转脸一看,某位“那小子”正在自己身侧,幽幽发绿的双目带点探究,带点柔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霍英立即弹坐起来,回头瞪着他舒展在靠垫上的左臂,袖口被压出扁平的褶子,大概昨晚被自己当成了枕头。他抓了抓头发,捂住前额,偷偷用余光去瞥时郁枫,比起这一切被时家其他两位都了个清楚,他更在意当事人的态度,“昨天晚上……谢谢你了。”
  时郁枫倒是很麻利地站起,往浴室走去,走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道,“你都记得?”
  “差不多没忘。”霍英悔恨道,他用尚在僵痛的头脑仔细琢磨了一下昨晚为什么就吐了那么多真言,得出一个惊人的答案,他试图让这答案蜻蜓点水划过,又去琢磨自己醒来时被夹在时郁枫和墙壁之间,靠着人肩膀侧在沙发上,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似乎更惊人了点。
  最终他抬头,却见时郁枫还是没动地方,空荡荡的白T恤在走廊通彻的晨光下,显出里面模糊的腰身,有种透明质感,正如他披在肩头的银发,稀里糊涂过了一夜,还是挺顺滑。
  霍英在心里大骂自己,是个想法奇怪的猥琐大叔,是个头一天就反要年轻人照顾的神经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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