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蒸日上-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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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他睡得很浅,一直断断续续的做噩梦,每次醒来都满身大汗。梦里秦磊的身影从九岁一直陪伴他到十九岁,每次都在即将触碰到彼此的瞬间突然消失。最后一幕的画面定格在秦磊满是鲜血的双手上,他的眼神暴戾而残忍,举着小刀一步步向安嘉乐走来,脸上挂着诡谲陌生的笑容。安嘉乐被钉在原地,无处可逃,直直看着他将那柄泛着冷光的利刃插入自己的胸膛。
而梦境之外,秦磊始终把他揽在怀里,贴在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28。
回复了陈教授的邮件,安嘉乐依约来到办公室商讨这次比赛的准备细节。其他的几位小组成员已经来了两名,他不意外的在里面看到了叶知予。
“学长好。”
叶知予看到他,倒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陈教授说一直没得到你的回复,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安嘉乐几乎一夜没合眼,脸色有些苍白,他撑起一个笑脸:“差点就来不成了。”
听到他说要去山村里实地考察,一去就是半个月,秦磊掩不住担忧,劝他再慎重考虑一下。
安嘉乐把行李一件件放进背包,没去看他的眼睛:“已经决定了,过两天就走。”
“这么快?”秦磊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腕,“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安嘉乐身体一颤,不动声色的躲开他的手:“临时决定的,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
他们去的罗崎村位于南方某县城,一年之中地震多发,去年4月刚经历过一场天灾。高山区村民纷纷转居半山,灾后复原过程漫长,村民还住着临时搭建的板房。虽然他们此次考察并不居住在山上,但是村中断水断电,基本设施严重损毁,这一去就基本和外界断了联络。
安嘉乐本意是想给彼此一段冷静思考的时间,在秦磊看来却更像是刻意的逃避。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好不容易相拥着站稳,又开始一个躲一个追,躲的人疲于应对,追的人也心力交瘁。
秦磊想不明白是什么一夜之间改变了他的态度,如果仅仅是因为那个莫须有的谣言,那他现在就可以马上解释给他听。
“你昨天问我的事,其实是这样的……”
“不必了。”安嘉乐打断他,“和那件事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去散散心。”
真相也好,谣言也罢,被欺骗的事都实实在在摆在了眼前,安嘉乐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这阵子过得太甜蜜,都快要忘记自己其实是个倒霉到底的人,本不该再真情实感的爱上谁了。
秦磊无措的干笑两声,手臂伸出又收回:“好吧。”
出发调研的前夜,他们背对背躺在曾无数次温存的床上,谁也没鼓起勇气转过身拥抱对方。睁大了双眼,各怀心事直到天亮。
临出发时安嘉乐本想狠狠心扭头就走,想了想还是跪在床边,仔细端详那人的睡脸,吻了吻他柔软的唇。
关门离去之后,床上佯装睡着的人缓缓张开眼睛,抚上自己的唇,尝到了这个吻中咸涩的滋味。
一行人抵达罗崎村,山上的交通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不便。因为夜色太暗,第一晚他们没能上山,在山脚下找了个农家落脚。听附近的村民说,这场灾害是历年来震感最强,伤害最大的一次。通村公路和通组人行便道全部损毁,饮水设施全部破坏,急需重建的房屋高达80多户。这次大赛由国内的私人企业通过扶贫基金会赞助,主旨在于帮助地震灾后重建,改善当地人民的生活。
陈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组成这个团队不单单是为了比赛,更是为了能切实的为山村灾后重建出一份力。安嘉乐能有幸加入其中,觉得与有荣焉。
队伍中只有他是大一新生,所以他每天都格外刻苦用心,有需要用人的地方一向都奋不顾身的冲在前头。这天在帮助测量山体距离的时候不小心脚下打滑,被身边的学长眼疾手快的抓住才免于摔伤的危险。
摔是没摔着,脚却是实实在在的崴了。
全队的人都出去干活,只剩他被限制行动,躺在屋子里唉声叹气。
他这几天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是为了能多跟着前辈们学些东西,二是怕一旦不用忙碌充实自己,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人。
出来一个星期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这段时间他冷静了很多,也沉淀了很多。想明白了每个人身上多少都会有些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包括他自己也是。他不该对秦磊双重标准,至少应该给他一个自我解释的机会。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啊,一举一动都揪心刻骨,变得敏感自卑,喜欢无端猜忌,实在是太傻了。
正仰头躺着,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安嘉乐扭头去看,还以为有奇迹发生,结果进来的人是端着水盆的叶知予。
说起来叶知予也算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按理来说应该是和方逸坤差不多的性子。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发现他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娇气,很快就融入了简陋的乡村生活,砍柴挑水都不在话下,在队伍里担当了队长的角色。
安嘉乐见是他进来,连忙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学长,你没和他们一起出去吗?”
叶知予放下水盆,把毛巾放进去浸泡,又放在手心拧得半干,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今天偷懒,留下来照顾病患。”
他动手去卷安嘉乐的裤脚,安嘉乐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婉拒了他的好意:“我自己来吧。”
露出肿胀的脚踝,已经比前一天好了不少,只是伤到了筋骨,没那么容易复原,暂时还没法自如的下地走动。
叶知予看了一会儿,把手里捂热的毛巾敷在了伤处。
“这样能好的快些。”叶知予解释道,“过几天回了学校再帮你找医生看看,我认识一个不错的骨科医生,可以介绍给你。”
他手上的动作轻柔,语气又极缓,像是在照顾易碎品一般。安嘉乐觉得两人之间独处的气氛有些微妙,却也没多想,叶知予待人接物一贯彬彬有礼,对待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好。要不是自己出了意外,拖累了全队的进度,也不至于让人家为自己操心。
安嘉乐感到有些愧疚,从他手里接过毛巾:“我自己来就行了,学长去忙吧。”
叶知予捂住脚踝的手却很固执的没有挪动。
安嘉乐不解的看着他:“学长?”
叶知予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如梦初醒的把手放开,表情有些迷离失措:“抱歉。”
“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们住的地方是农村的大通铺,几个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并排睡,安嘉乐因为脚伤被挪到了最外边的铺位,方便他上下床。叶知予就靠着他睡在旁边,每天的作息时间安嘉乐是最清楚的,见他精神状态不佳,难免的担心。
叶知予拗不过他的苦口婆心,说就眯一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中午时间队里的其他人陆续回来吃饭休息,屋内一吵闹,正好把补眠的人惊醒。叶知予的手不知道时候搭在了安嘉乐的腰上,连忙红着脸收了回去。其他人看见两人独处,七嘴八舌的起哄,说叶会长偏心,只关心大一学弟都不管他们几个老油条了。
热热闹闹的,气氛倒没那么尴尬了。
一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白天的见闻,有人说出门闲逛的时候找到一个有信号的山头,蹲在那里和家人打了通电话,现在特别想家。其他人纷纷问他那个山头在哪,都想赶快找个机会和家里联络。
安嘉乐听在心里,捏着手机蠢蠢欲动。他不知道秦磊此时还愿不愿意接自己的电话,但他无论如何得试一试。
下午大家又都出门了,安嘉乐一个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去寻那个山头。
山路崎岖险峻,他又行动不便,好几次都差点爬不上去,终于在摔了一身伤之后找到了那个有信号的角落。
就着微弱不稳定的一格信号,他赶紧拨通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号码。
第一次,没有人接。
他想着秦磊说不定正在忙没有看到,于是放下拐杖横在身边,自己顺势坐在了石头上,双手捧着手机又拨了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始终冷漠的机械音一步步剥夺了他的热情,从头顶一路凉到了脚底。
终于那边有人接通电话的声音,安嘉乐忍着哭腔正要喊秦磊的名字,那边传来的却是陌生女性的声音:“喂?”
过一会儿电话被转手,秦磊的声音刚出来一个“你”字,就因为信号实在太差被迫结束了通话。
通话结束。
四个大字显示在屏幕上,安嘉乐看着背景中映出自己通红的双眼,觉得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也在这一刻悄然结束了。
他带着伤摸爬回农家的时候,队里其他的成员都已经坐在屋子里准备吃饭了。见他狼狈不堪,都来关心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安嘉乐强忍着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他拼命地摇头,蹲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脚踝呜咽出声。
“我没事,只是……太疼了。”
他的体面,他的尊严,他的不舍,他的羞怯,曾经都如此赤裸的展现在另一个人的眼前。他把弱点全数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渴望呵护,渴望理解,渴望关注。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敢好好的去爱一个人,现在却像是个丢盔弃甲的战士,连自我保护的能力都失去了。
众人不明所以,手忙脚乱的扶着他在床上坐下,都围坐在身边想办法安慰他。突然头顶的日光灯不自然的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了。
有人摸着墙壁找开关,脚下却陡然微弱的摇晃了起来。
农家主人最先发现异常,大喊了一声“地震了”。大家马上纷纷蹲下,安嘉乐腿脚不便,叶知予蹲下又站起,扶着他在角落找了个安全处趴好。
地震来得毫无预兆,他们都是第一次经历,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心跳得快要蹦出来。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都胡乱的攥紧了身边人的手。
安嘉乐听到叶知予在他耳边冷静的分析道:“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远离山脚,震感也并不强烈,应该没事的。”
果然,没过一会儿震动就停了,灯光也恢复明亮。他们又趴着缓了缓,确定没有余震,这才陆续从掩蔽物下爬了出来。
安嘉乐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手正和叶知予紧紧交握着,连忙退了一步赶紧松开。
叶知予却是又走近一步,趁着人群还没注意到这个角落,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哭?和女朋友吵架分手了?”
这是他第二次当面问关于女朋友的私密话题,安嘉乐诧异的看着他,好像此刻的学长和平时见到的那个不太一样了。
见他不说话,叶知予又逼近一步,表情还是温文尔雅的,语气却如游丝飞絮。
“他不行了的话,选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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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安嘉乐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恍惚之间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叶知予还站在面前等着他的答复,脸上挂着不同以往的玩味笑容。这笑容一瞬即逝,随着陈教授的说话声旋即消失。
“你们没事吧?”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顶多受些惊吓,没有人真的受伤。彼此确定了身体状况之后,又马上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本性,你一言我一语的凑在一起讨论刚才谁被吓到腿都软了的怂样,把意外化解成了玩笑话。
晚上安嘉乐的铺位还是靠着叶知予的,他一直惴惴不安没敢闭眼,不知道学长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轻浮的话,更不明白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闹着玩。如果说是喜欢,他们之间接触的机会屈指可数,他一点都没察觉出端倪。如果说是玩笑,又和叶知予严肃的形象太不相符了,他不像是会随意说这种话的人。
心中盘旋着两件大事,安嘉乐辗转反侧,整夜都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醒来大家又都出门了,还是叶知予留下负责照顾他。
经历过昨晚那件事,安嘉乐对待他的态度有些闪躲,不再敢像以前一样直视他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也是极力保持着礼貌距离,生怕一不小心逾越了那道界限。
叶知予在他心目中是值得尊敬的前辈,是细心体贴的学长,却绝不是可以喜欢上的人。
当叶知予的眼神第三次无声的落在他的侧脸上时,安嘉乐终于决意和他把事情摊开来说个明白。
“学长,关于昨天的事,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叶知予微微愣了一下,又微笑着看他:“为什么?”
安嘉乐努力组织语言,让自己听起来尽量的平静:“我们还是不太合适,你这么优秀,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叶知予还是不为所动,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谁?”
安嘉乐想起昨天那通断掉的电话,想起接电话时女孩带着笑意的声音,什么也说不出口,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喜欢谁呢?他不敢再喜欢谁了。
见他不说话,叶知予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端着水盆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