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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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心生厌恶,转身走了。
车又开了起来。这次他们往繁华地带驶去。
王丽军在富源楼落座,点了客鲍参捞饭,其他助理坐了一桌,菜点得不多,但服务生一个跟一个上来招呼,彼此都熟,嘻嘻哈哈——他们常来,缘于这酒楼是钟卫红的产业。
王丽军三两下就吃完那一碟捞饭,吃得快,也不剩,搵食不易,他一直都是节约的人。
吃完饭后,他百无聊赖,拿起碟中那朵西兰花把玩。他向来不吃捞饭里这朵花,过去他会把花丢给乔卫东吃,那人不挑食,现在那人既然离去,就没人帮他吃了。
王丽军手里扭着那花,望向窗外,富源楼对面刚开了一间大商场,今日第一天开门迎新。商场外摆了舞台,又拉起大红横幅,上写道「热烈庆祝万盛广场隆重开业暨改革开放三十八周年」。
商场为了造势,请了个国乐草台班子在一旁配音,大妈锣鼓队、十八线女生组合、东南亚杂技团你方唱罢我登场,再配上碎嘴子主持人调风弄月,真是好戏连台。
王丽军看得乏了,脖子僵硬,就在他伸个懒腰的同时,主持人送走了杂技团,又拿起话筒,声情并茂道:“亲爱的观众们,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欢迎一位香港著名演员,他将为大家带来一首好听的歌曲,大家猜猜看他是谁呢!掌声越热烈,表演越精彩哦!”
台下附和者寥寥。大多数人瞅两眼便离去,只有几个刚收工的农民工看得起劲。
此时,一个人大步走上台来,他抄起话筒,表情喜庆、快乐十足地带来一首《喜事齐来》。
恭喜发财利是逗来
封封金牛放嗮落个袋
快快会有好运来等待
个个富贵荣华定必发大财
……
恭喜发财利是逗来
九七到临世界未变改
个个搏杀冲劲传海外
你我美满前途福禄寿长载
王丽军一个懒腰还未伸好,就被台上那人吓得大叫一声,他手中一松,西兰花也不幸凋落,坠出窗户。
正巧此时,电话震动起来,是杜一兵。王丽军飞快抓起手机,按下接通键,还未等杜一兵开口,他先大声道:“你猜我在深圳看见谁了!”
杜一兵说:“谁啊?习|大|大?”
王丽军几乎是在喊了:“是常妙童!”
九七之后,香港经济衰落,王丽军顺势回了大陆发展,未尝不是一件未卜先知的好事。多年过去,眼下港岛娱乐固步自封,已见疲态,于是HK演员歌者纷纷北上。王丽军在大陆开设公司,家大业大,自然也提携了不少当年共事工友。
但有些人,他们留恋旧时光,说爱自由也好,说死脑筋也罢。眼下虽搵食艰难,但他们仍坚持蜗居香港,绝不离开,这其中人物就有杜一兵、常妙童。
不过,王丽军和杜一兵到底是有同乡之谊,又有过命交情,因此一直有所来往;可常妙童秉性怪异,除了当面聊天外,也不见他与人有私下往来,因此他俩渐渐也断了联系。
这次再见,王丽军大吃一惊,令他吃惊的有很多原因:常妙童终于也北上了,常妙童居然也开始走穴了,常妙童竟然如此折堕……
杜一兵听他把事情道来,波澜不惊道:“听你这意思,还不知道他现在干嘛吶?”
王丽军抱怨:“也没谁跟我说呀!”
杜一兵说:“他现在经常在大陆走穴,接一些什么大商场开业唱歌啊、大小婚礼司仪啊、野鸡比赛评委啊这种活儿干。”
王丽军问:“不是怎么——我想不通啊兵子,他以前也挺赚的吧,按理说家底不薄啊?怎么就混成现在这样了?”
杜一兵喟叹一声:“嗐,他以前赚那些钱,孤家寡人用还成。你是不知道,他现在有四房老婆,七个孩子,哪张嘴不吃饭吶?能不出来走穴吗?”
王丽军惊道:“七个孩子?!”
杜一兵越描越黑:“七个孩子!”
王丽军暂且放下手机,揉揉眉心,将翻江倒海的心情压抑下去,一分钟后才又拿起电话。
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杜一兵说:“我以前通过你认识了他,后来九几年吧,找他拍过风月片,不过那会儿就是点头之交。后来,就去年,我去旺角帮女朋友抢卡地亚,遇见他正好要回家——你别说,他真的变了挺多,特热情地邀请我去家坐坐,以前他哪儿会这样。”
王丽军只顾问到底:“然后呢?”
杜一兵说:“然后我就去了他家呗,六十平米的屋子,住他,加四个老婆,外搭七个女儿,姑娘最大的还没有成年,全住一起。”
王丽军说:“你还没说,他请你去他家干嘛呢?”
杜一兵那边厢一拍大腿:“他说他现在比较困难,要是有资源,尽量给介绍一下——套磁'1'嘛。”
王丽军忿忿:“不困难才怪,四房老婆,他以为他是赌王啊!怎么不学韦小宝找七仙女?”
杜一兵幸灾乐祸:“七仙女这不已经生了吗?”
王丽军说:“刚你说四个老婆,我还以为结了四次婚,原来是妻妾成群——”
杜一兵颇为神往地说:“你别说,他那四个老婆都对他忠心耿耿,贫贱不移。他也说,平生就这四个爱人,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王丽军心里一颤,连忙望出窗外。
此时常妙童正对观众挥手,纵然并没有人真的在听他歌唱。告别仪式完毕后,他扭身下台,头也不回,身姿潇洒,一如当初。
王丽军脑子里突突两下,那句包含老广智慧的谚语此时终于涌上心头。
他喃喃道:“吓!真係有几风流,就有几折堕。”
'1':套磁,也作套瓷,北京方言,即套近乎。
作者有话说
您的好友 常妙童 已上线。
第四十六章 被遗忘的时光
到深圳第二天,王丽军过了海关,《这些年来》要定拍摄地点了,杜一兵的建议是回香港。
回香港即是回家,王丽军感到安心,他现在是十足真金的香港人,在大陆工作,不过搵食而已。
返香港后,他接到康小飞的whatsapp消息,说在澳门拍戏一切顺利,预祝老板新戏开机大吉。
王丽军关上手机,笑了一笑。康小飞原籍广东某处乡下,祠堂边长大的,为人传统,又懂规矩,爱说吉祥话,真是很讨他喜欢。
不过,他很快欢喜不起来了。因为仇远征发来微信消息,说本来原定今晚到港的编剧梅洁本,昨夜在海门某夜总会被捕,警察在其身上搜出毒|品——这局子是蹲定了。
王丽军怔了一怔,连忙语音回复:“梅洁本什么时候开始吸毒了?”
仇远征发来:他是被陷害的。他之前的小说被一个网剧抄袭了,他向那个剧组讨说法,要赔偿。结果那个剧组导演装作请他喝酒赔罪,在夜总会的时候把毒|品放进他包里,顺手又举报了。
王丽军简直怒不可遏:“哪个剧组敢弄我的人?”
仇远征沉默半晌,一句话再次发来:是张学军公司的人。
王丽军摁灭屏幕,下嘴唇死命绷着,浑身气得发抖,就差作做大猩猩状捶胸膛以示震怒。
张学军,他心想,丫给我等着。老子非玩到你没孙子送终!
事出紧急,各单位纷纷戒备,寻找最佳解决方案。杜一兵此时竟也靠得住了,他连忙call来,说自己马上接手,补上梅洁本的后半残本,就凭他当年独步武林的编剧功底,再加上其他几个编剧帮手,这事只会是有惊无险,叫王丽军大可放心。
谁又能知,在三天后杜一兵向他展示主剧情线时,对剧本的改动令王丽军大跌眼镜。在杜一兵的手札中,《这些年来》由大男主改为双男主,在他的设计中,康小飞将饰演乔卫东少年时。
王丽军勉强压下忿忿,问道:“那我小时候呢,莫非叫我自己演?”
杜一兵一拍巴掌:“对嘛,就是这个问题没有解决。不是我说,你那个公司能担纲的也太少了,想再找一各方面合适的出来都难。”
王丽军不接他话,显然对这改动不满。
杜一兵试图活跃气氛:“要不叫那个,跟你关系挺好那个,什么来着,哦,张晓波儿!叫他来演!哈哈哈——”
王丽军表情不大快乐。一切情况表明,活跃气氛这个杜一兵用大半辈子磨炼的技能,目前仍不成熟。
杜一兵看见王丽军黑口黑面,叹口气道:“你也别气嘛,你听我说,我这么做不是没有道理的。大男主剧虽然传统,不容易出错儿,但是没特色了,现在的明星又不如以前,一个人就能吸引全部眼球。你也不想想,咱们以前那会儿,男主角都是巨星啊,其他人就众星拱月,现在没得比。咱们目前只能另辟蹊径,比如整两个男主角,对现在这种市场来说,俩男主相当于是把吸引力翻番啊,又能一次捧俩人儿,何乐而不为啊!”
王丽军看着他点头:“可以啊兵子,这小嘴儿,跟个话匣子似的,我还以为你不会说北京话了呢?”
杜一兵一挥手:“得了你甭讽刺我了!我有个主意,就怕你不答应。”
王丽军一甩头:“说。”
杜一兵低声说:“你小时候,叫你家少爷来演。”
王丽军抬手就想给他一耳光,被杜一兵躲了过去。
王丽军骂道:“你脑瓜仁儿给小六子烧了送过去了?小梨儿他受过训嘛就演戏,演出来什么样儿,你敢想吗?别到时候弄个神剧出来,我晚节不保,到时候真是小孩儿他妈丢了——丢大人儿了!”
杜一兵说:“哎你看你这脾气,这不离各方面都需要调度,离开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嘛,趁这段时间,叫梨儿去学学表演,速成一下——再者说了,你之前不是想让他上比赛唱歌吗,结果受伤了,这事儿没成。干脆趁这段时间好好潜伏一下,咱们争取用这个电视剧给他推出来。等在观众跟前混个脸儿熟了,再叫他唱唱歌,买个热搜,别人一听,被演技耽误的歌手啊这是,那不更圈粉了吗我的哥!”
王丽军给活活气笑了,仔细一想,还真没法反驳。他笑骂:“还他妈潜伏,你他妈余则成啊?”
杜一兵啪一下敬个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成!”
王丽军还是骂:“我看你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了拍摄场地。这里矮房连绵,葡萄架成片,黄沙遍地,是故作西域布置。
这就是他们当年拍摄《欲海情魔》的地方。不过早已被TVB租了下来,现在专门拍摄古装大漠场景。
杜一兵看着,仿佛触景生情,想起了当年年少荒唐那些事儿,于是说:“哎,我说,你跟乔卫东就真的——”
王丽军冷冰冰道:“替你说吧,我俩就真的黄了。”
杜一兵叹口气:“这么多年的情分呢。”
王丽军说:“再多年的情分也敌不过这世界呀。我们不在那时候的香港了,我们在北京。”
他把这个“京”字的后鼻韵发得很重,好像故意昭示他的北京人身份似的。
杜一兵没说什么。
他们在葡萄架下歇下了,两人肩并肩挨着坐,一起看剧组后勤一趟又一趟地搬运。
王丽军看这地方,倒是想起了许多往日时光,他笑说:“我记得你那会儿还很天真呢,一个天真的小胖子——”
杜一兵也笑,伸手拍拍肚子,回他道:“现在是大胖子了。”此话不假,杜一兵一向过的是酒池肉林,美人围绕的日子,目前体重直往两百斤奔。
王丽军说:“也不知道你那些女朋友看中你什么。”
杜一兵得意道:“就凭「潘驴邓小闲」'1',五个里洒家占四个。”
王丽军问:“敢情你就缺‘潘安的貌’呗,其余哪样也不缺?”
杜一兵说:“那可不是!”
王丽军笑骂:“吹牛逼吧你就。”
他们说说笑笑,面前走过一个场务。这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消瘦得很,瘸着一条腿,艰难地拖着一个箱子往摄影棚走。
王丽军觉得这人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只当是曾共事的哪个场务,没往深处去想。还是杜一兵对他说:“你看,那人像不像严涵?”
王丽军一瞬心悸。这人容貌与严涵的确相似,但严涵又怎会如此苍老折堕?他尚未想完,杜一兵已经追了上去,喊道:“师兄!严师兄!”
那人本已停下脚步,可听闻此声,直接拖起箱子拼命向前。他本身又跛又瘦,拖着一个大箱子,简直成了拉纤之状,但他不管姿态难看,只管向前,不理呼唤。
直到杜一兵拉住他,问:“严师兄,是你吗?我是杜一兵啊,兵子!”
那人一手作挠头状,用手臂挡住了脸,让别人认不出来。他只用粤语回道:“唔係,唔係,老细你认错咗。”
杜一兵只好放人走了。他走回王丽军身边坐下,王丽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