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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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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祖宗诶,你小点声,万一被人听到可糟了。”香叶看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忙直起身用手捂着她的嘴道。
“怕什么,侍琴去催上月的份例了,吴妈妈在厨房准备饭菜,里屋一个是刚开口的小奶娃,一个是锯了嘴的闷葫芦。除了这些人,谁还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你呀,惯会自己吓自己。”香柳摆摆手,朝香叶一脸没所谓地说道。
“咳——”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三婢大惊,一回头发现侍琴已走到了身后,连忙起身福礼问好。
“侍琴姐姐好,我们——”剩下的话在侍琴洞若观火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吞了下去,只好讪讪的干笑了几声。
“你们是闲着没事干了吗,在这里编排主子。院里的空地我打算拾掇出来开春种菜,正缺人手呢,你们既然得空,过几天就把它翻出来吧。”说完也不管身后三人什么反应,撩起帘子进了里屋。

里屋。
“公子可醒了。”侍琴坐在炭火边的小杌子上伸出手烤火,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香草,跳动的火光衬得二人眉眼温和。
“还没呢。昨夜里下雪,公子的心疾又犯了。折腾了一夜,天亮时才睡过去。”
 香草摇了摇头,将小孩踢开的被子重新盖上,顺手掖了掖被角,又拿手帕拭去了他嘴角的口水,力道轻柔、眼中含笑。
这才抬头问道:“姐姐可有见到祁管家,他怎么说。”
“见到了。那只死狐狸,先是说年前刚迁入府,人手不齐,年后又接着老侯爷的寿辰,今天又是小公子的“洗三”,实在是忙昏了头,便忘记了为二公子延医,明日便为公子请来。
至于月例,又说他是真不知情,可能是底下的人记错了,回头便给送过来,只拿了几两银子让对付着用。
后又说什么我不早去问他,要不然初一的月例也不会拖到现在了。合着都是别人的错,他倒有理了。真是气煞我也。”
提起这个,侍琴显然十分气愤,平日最是稳重的人竟变得也语无伦次起来,一双明亮的眼中竟有火光跳动。

香草细细琢磨了一下,看着侍琴眼含春水,面若桃花,因气愤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是一幅黑白画突然上了颜色一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怕吵醒公子,便用手捂着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什么,你这人真是——”侍琴被笑得有些羞恼,又有些茫然。
“姐姐,祁管家定是心悦于你。
说实话,祁管家也不差,虽比不得大爷位高权重,但他自小跟着老侯爷长大,上过战场,也立过军功。在祁家名义上虽为奴仆,但实际深得老侯爷的器重,说是视为亲子也不为过。
况且祁管家除了脸上有一道疤也算是一表人才。而且身边也没有通房侍妾之流,以他对你的心意,定会以妻礼相待,总比你做人妾室或者随便找个不知根底的嫁了要强得多吧。”香草看她表情茫然,忍不住为她打算。

她知道为人妾室的苦,她娘就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被卖给商人做妾,一辈子被大妇磋磨,死后夫家的祖坟进不去,娘家的祖坟更进不去,只能随便找个山头草草掩埋,连块碑都立不了。没过头七,生下的女儿便被发卖了出去,如今为人奴婢也总好过进了那等腌臜地方。有了她娘的前车之鉴,她发誓,此生绝不做人妾室。

这时她看到侍琴犹疑,还以为她是心里念着大爷,毕竟她原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本就是为大爷准备的,只希望她不要被富贵迷了眼,香草心里暗叹。
“你想到哪里去了。”看到香草眼里的怀疑,侍琴便知道她想岔了,但也不辩解。
一来她自觉配不上祁修,二来她舍不得,舍不得离开那个孩子。

当初接生嬷嬷将那么小小的一团放在她怀里,她看着夫人对他的迁怒、众人对他的冷待,便忍不住对他好一点。就这样,好着好着便撒不开手了。

她总觉得那孩子聪明得可怕,也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似乎明白自己不受喜爱,一开始还张着手向老爷夫人撒娇求抱,后来便渐渐地沉默了。
生病时从来都不哭,只是皱着稀疏发黄的眉毛,攥紧小手握着她的指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张合着苍白的小嘴一勺一勺的将药喝光。
奶娘吴氏产后失了孩子,又没好好调养,不到一年便回了奶。又没有人参燕窝那样精贵的东西,只好用米糊伴着糖水喂养。
后来实在瘦弱的厉害,只好偷偷去向养了牛羊的人家要羊乳喂养,那腥味连大人都受不了,那孩子竟也只是皱了皱眉。刚开始肠胃受不住,闹了几天肚子,又染了火气,后来还是洛大夫给了个去腥的方子,又加了些去火的药材情况才慢慢好转。

现在,看着他安稳的睡在这里,一天天长大,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倔强的活下去。
如果有一天没有人爱你,孩子,你一定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琴娘会看着你成婚生子,幸福地活下去。
她弯下腰轻吻了一下祈元夜的额头,炭火的温度似乎从她的唇顺着他的额头一直流淌到了他的心里。
小孩弯了弯唇角,似乎在做一个美梦。






第6章 七国
  公元前一八八年。
赵国,文王五年。
咸宁城,昭烈侯府,静心苑。

五年后。

三月初,万千桃花盛开,不知年轮的老树像是在绽放最后的美丽。

一场春雨过后,嫩枝抽条,新叶初发,花骨朵儿一个接一个的冒出头,在晨露微风中缓缓舒展开了身体,白里透红,如染了红梅的雪色,涂了胭脂的云彩。一朵闲云飘过,一只倦鸟落上枝头,离开时晃动了枝丫,惊落了花瓣。

一片花瓣落在了竹简上,手持竹简的孩童恍若不觉,一阵清风吹过,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走了那一片小小的花瓣,仿佛它不曾飘落,也不曾停留。

祁元夜用手细细摩挲着竹简上的文字,不是笔画随意、形体混乱的赵国文字,而是严谨统一的秦国大篆,仔细还能看出几分楚国文字的痕迹来。

照竹简上的记载,书简乃是秦国大家符阳先生所著,符阳先生也是静心院原来的主人。

三十年前,公元二二三年。

秦武王十七年,武王驾崩。郑太后挟持幼帝、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符阳先生怒斥之,责其还政于君,群臣响应。太后怒,欲杀之。游侠邵况慕符阳先生之高义,救之。

此后二人再无音信。

原来邵况与符阳先生二人,一路东行,仓皇逃命。途中遇到了赵国巨贾莒(ju)义,莒义亦为符阳先生的气节折服,诚邀之。由是,三人归赵国。

莒义将符阳先生和邵况安置在府中,对外谎称前来投奔的远方亲戚,因身患恶疾,不便见人。

随后邵况离去,符阳便于此院中潜心著书,莒义也为他收罗天下典籍,这才有了院中的万千藏书。

只可惜,符阳先生于赵惠王二十五年因病卒。其后,莒义也因赵国战乱举家奔逃,不知所踪。

按符阳先生在书中所述,如今天下七分。赵、魏、晋、吴、秦、韩、楚七国中,楚国最强,晋国次之,吴国最弱,韩国次之,其余三国势均力敌。

秦国地属西陲,武力强盛。
然秦人多为汉夷杂交,是以民风剽悍、礼教不通,常为诸国所讥讽。
秦武王十七年始(赵惠王八年,穆王八岁),十余年间,郑太后把持朝政,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及至秦穆王十一年,郑太后于秦王宫逝世,穆王才开始掌权。
秦穆王生性仁慈恭俭。即位后,对内取缔酷刑、轻徭薄赋、节俭用度,治政贤明,对外派潜使者去各国学习中原文化,互通有无。
颇有乃父武王遗风。 

魏国与秦国相邻,偏居北方。
魏地苦寒,背靠群山,土壤贫瘠,百姓以游牧狩猎为生。魏人的汗血马在六国闻名,正所谓“魏国的宝马,吴国的美人,韩国的兵剑,晋国的丝绸”都是当世一绝。

晋国在东,沿海。
晋成公以前,晋国国力与赵国相仿。晋地出产的丝绸,天下闻名。成公即位后,励精图治,劝课农桑,扶持商贾,整顿军队,又收服周边的小国,扩充了疆域。在赵惠王五年时,曾派兵攻打赵国,虽败于燕军,但依旧震慑六国。及至赵国内乱,赵文王即位时,晋国称强已是实至名归。

韩国位于东南。
韩人多巧匠,能造四方奇巧,尤善兵器。韩国国君韩幽王在位多年,不问政事,欲打造“天下第一兵”,朝廷上任命几位大臣辅政。如今韩国与晋国有通家之好,两国结盟,以晋国为主。

吴国居南方,与楚国相邻,依附楚国生存。
吴国美人多娇,细腰婀娜,姿容妍丽。
楚国昭王的继王后高见月,便是吴国进献的美人。昭王曾赞其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
据说,凡是见过她的人都失了心魂,感叹世间再无美人。那一双含烟带雾的明眸,凭栏凝望着远方,远看似承载着万千愁绪,近看却像一汪澄澈的湖水,春风吹过,似有涟漪泛起。
不愧“天下第一美人”盛名。

楚国雄踞中原,与六国接壤。
楚都恒昌,是七国的枢纽,素有“天下第一都”的美称。
酒楼茶肆、客栈商铺、青楼舞馆、道观寺院,应有尽有。各国的文人墨客、行人商旅,南来北往,络绎不绝。
楚昭王好美人。爱屋及乌,亦偏爱继王后所出的三王子叔昊,欲废太子伯宸另立。此外,昭王还有一个同胞幼弟,乃先王最宠爱的幼子,只是数年前不知所踪,世人传说其为昭王暗害。可见楚国平静中亦是暗藏汹涌。

赵国位于东北,西临魏,南临晋,中与强楚接壤。
惠王在位期间,天灾人祸,外敌内乱,国事衰微。
后面的虽无记载,但亦不难猜测。如今文王即位,百废待兴,赵国君臣自是夙兴夜寐。

祁元夜按照书简所述细细分析当今局势。越是思量,便越发佩服这位符阳先生。
寥寥数言,天下大势犹在眼前。

秦王内修国政,外交诸国,所图必定不小。穆王其人,虽然有“仁”名在外,但是能在郑太后当政期间,隐忍十余年而不发,太后死后却又能迅速接管朝政,不见一点生疏,其心性可见一斑。

魏国虽不富庶,却有天险蔽之,贺兰山与巫山呈合围之势,将魏国包裹的密不透风,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且魏国商人以汗血宝马为礼周旋于各国世家贵族之间,其心可察矣。

而韩主看似荒唐,但数年来,韩国国力不减反增,便可知幽王此人,绝非寻常。况且天下精兵(兵器),莫不出于韩国。韩马虽不如魏国汗血马日行千里,名满天下。但其耐力持久,性情温顺,适于骑兵作战。如今,韩晋结盟,看似晋强韩弱,实则韩进可攻退可守。
再说晋,成公即位,吞并小国,攻打赵国,联合韩国,其心可昭。

吴国虽小,其美人却遍布六国。都说美人乡,英雄冢,也不知哪些英雄会命丧美人关。而且吴太子孔阳未满十岁,便有孝贤之名传于天下,可谓后继有人。是以吴国虽依附于楚国,亦不可小觑。

楚国野心勃勃自不必说。楚自视前朝正统,楚文化亦为诸国倾慕。只是楚昭王偏宠幼子,欲废嫡立幼,恐怕终会引来祸端。

赵国历经战乱,国困民乏。如今上有明君,下有贤臣,其心虽隐,也不是不可觉察。

楚(先楚)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一场好戏正在缓缓拉开帷幕,贤君名臣、文人墨客、豪侠义士,能人异士都将一一粉墨登场。

只是这些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赵国未灭,祁府不倒,他便可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当一世富贵闲人,捧一卷古书,抿一口香茶,淡看世事变幻,管他战火纷飞。

若能有一人相伴左右,百年之后,身死魂消,也不求来世。

若有国破家亡的一天,便随着这偌大的昭烈侯府一起灭亡,也算全了这一世亲缘。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命运早已脱离了轨道,将来驶往何方,谁又说得清呢。






第7章 请安
公元前二二八年。
赵国,文王五年,七月廿三。
咸宁城,昭烈侯府。

明轩院,正屋。

“元夜给父亲、母亲请安。元夜来晚了,还望父亲、母亲恕罪。”祁元夜跨进房门,见众人已然落席,不紧不慢地问安请罪,眼中带着微微的歉意,嘴角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面上一片温和。

“嗯,入座吧。”祁威正坐在主位,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跪坐在他右手边的夫人白氏并未吱声,只是夹着糕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便又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在了小儿的碗里,默默收回了筷子。

祁元夜也不以为意,只是向跪坐在祁威右手边的祁元辰,以及挨着他坐的祁蔷问好,二人颔首后,又向跪侍在白氏身侧的张氏问好,看到她眼中的关切,心里微微一暖。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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