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撞死在树上-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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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如枫环顾四周,说:“我觉得我一个成年人在这坐着,看起来有点不成体统。”
方亦慈心里过意不去,连忙摇头道:“没有,您坐在这浑然天成。不是有句诗还赞扬的吗,怎么说来着……”
方亦慈想了想,回忆了起来:“哦对,‘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正坐在池底的魏如枫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8。
等魏如枫私密部位的疼痛感彻底散去后,方亦慈带他去游乐设施底下排队。毕竟是新开业的水乐园,随便哪个区域都是游客密集,人满为患。不过方亦慈眼神够尖,发现了个位置较偏的滑梯,忙拉着魏如枫过去。
排队的空隙,方亦慈就跟魏如枫搭话:“老师您平时常健身吧?”
魏如枫大方地点头。
“怪不得微博上这么多裸照,谁让我们魏老师身材这么好,就是有炫耀的资本呢。”方亦慈故意打趣魏如枫那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社交帐号,本意是想看他被学生揭穿的尴尬反应。
可没想到话说完后,魏如枫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回了他俩字:“是啊。”
是啊?
方亦慈沉默了,他没想到魏如枫闷骚也就罢了,还能骚得这么不卑不亢,理直气壮,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听出来点自鸣得意的味道。
——估计他心里很享受被卖片博主盯上的感觉吧。
方亦慈觉得自己以后不能太想当然地逗魏如枫,好像没那么简单。同样是直男,这人的脑子就像伯格曼的电影那样高深莫测,和顾泉那种拉低智商的哥斯拉特摄剧不能比。
魏如枫好像想到了什么,问他:“你们这些学导演的孩子,毕业以后还会留本市发展吗?”
“肯定不会啊,”方亦慈不假思索道,“想在电影圈混出点名堂,全国也只有那么一个地方适合发展吧。”
魏如枫对他的话持默认态度,随后觉得自己刚才是在明知故问。但凡和电影方面沾点边的工作,最好的资源都理所应当集中在了A市,任何对电影行业有点理想和追求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向那个地方涌。像方亦慈这种年轻气盛的大学生,A市就是属于他们最光怪陆离的竞技场。
方亦慈一提到关于未来的目标,话就滔滔不绝:“我从高一开始就想去那。在大学里虽然也能认识很多对电影有独到见解的同好,可是一旦实际拍摄起来就总是不尽兴。场地和演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个城市太安逸了,只适合待在象牙塔里学习,很多人根本没有想去竞争的欲`望。”
魏如枫看着他,说:“我今天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在好几张海报上都看到你的大名了。”
方亦慈笑起来,眉眼间尽是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特有的英气,他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被别人欣赏赞许的机会:“放假前我拍的片子会在学校影厅展映,您要来看看吗?”
“我会去的。”魏如枫随口答应,“看来你大学几年来拿了不少奖了吧。”
“还好。”方亦慈难得谦虚,他用极其认真的口吻说:“但还远远不够。”
魏如枫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垂下眼帘,幽幽道:“你竞争意识倒是很强。”
方亦慈听出了他话里不屑的意味,不置可否:“时代不同了,竞争与否,每个人标准都不一样。过去的导演为情怀,为梦想,为国家;现在的为名为利,有些还是同一批人。对比好莱坞从上个世纪就有的流水线,谁能说功利心就创造不了艺术性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教我们视听语言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说过很可笑的话——她一边指着屏幕上《蝙蝠侠》的越轴镜头,一边跟我们说‘像DC和漫威的爆米花电影,是不会载入电影史册的’。”方亦慈扯了下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实际上呢?我们都很清楚,世界电影史里早就有超级英雄商业电影的一席之地了。”
作为教电影史的老师,魏如枫不得不多回味了几秒方亦慈的话。不过他今天出门是为了散心的,关于自己专业方面的事不想多谈,尤其是不想和方亦慈这种血气方刚爱折腾的年轻大学生谈——这个群体身上总是动不动冒火气,艺术生更甚,这让他看着心惊。
方亦慈也觉得在娱乐的空当聊专业是挺不合时宜的。他沉默了半晌,露出些许八卦的神情,主动把话题扯远:“欸对了,您昨天相亲得怎么样啊,怎么聊着聊着还去酒吧了呢?”
见魏如枫不回答,方亦慈嬉皮笑脸凑上去,“聊感情史聊到借酒消愁?”
“没有,”魏如枫说,“我们都只聊自己。”
光聊自己还能聊哭的?方亦慈不禁怀疑,那这人日子过得是有多惨?可魏如枫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啊。
“不信,您看起来就是感情史丰富的人。”
说出口后,方亦慈忽然觉得今天自己有点话多,像是顾泉附体了一样,竟然还八卦起老师的私生活了。
“真没有,”魏如枫非常诚恳,“我跟每个前女友分手后都没再联系过。”
方亦慈敏感地抓住了他微妙的用词:“‘每个’?那是有多少个?”
这种问题揪着不放好像有点失礼。可方亦慈也不知道怎么,自己今天好奇心一直作祟,不刨根问底问清楚了就感觉到哪里别扭。
而且他说自己和前女友分手后再也没联系过,也就是说,在公寓里时他把手机摔碎还哭红了眼,不是因为跟前女友通话吗?
接着,他看到魏如枫笑了。
印象里这是魏如枫第一次笑,那单薄的嘴唇上扬起来比平时瞧着还性`感,方亦慈瞬间想起了那天半夜又凉又甜的吻,也让他无端联想到万千星辰消散后的黎明。而且魏如枫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明明半点邪气都没有,却特能勾人。
“你觉得会有多少个?”魏如枫反问。
方亦慈愣了愣,“啊?0。01秒前我觉得您最多谈过三个吧……”他的眼神仿佛被魏如枫的笑容锁住了,根本没法移开,“现在觉得,八个起步,上不封顶。”
魏如枫很意外他的话,“怎么0。01秒前和现在差别这么大?”
“因为,”方亦慈有种想把此刻的魏如枫变成定格镜头的冲动,“破晓和晨曦的差别,不就是间隔了0。01秒吗。”
魏如枫虽然听不懂其中的意味深长,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还是用自己渊博的学识尝试解读方亦慈的话:
“你是说我要日天吗?”
方亦慈:“……”
方亦慈明白了,魏如枫这种思想境界高深莫测的直男,一旦自认为占领了智商高地,可比顾泉那种有自知之明的弱智杀伤力大多了。
终于排队轮到了他们。滑梯高度大概三十米,就算是室内的水乐园,站在高处还是能感受到冷气流划过裸露的肌肤,让方亦慈不自觉打个寒颤。
方亦慈听从工作人员的指令摆好了下滑的姿势,先一步上了滑道。背后被人轻轻一推,身体就随着水流加速度滑行。短短几秒,他就自上而下将整个水乐园的风景一览无余,方亦慈虽然肚子里的文学墨水不多,但这时候还是能想到“一览众山小”之类的优美诗句,而不是单调的一声“卧槽”。就当他享受着滑行的乐趣并回忆上一句诗的内容时,突然感觉脑袋上方的屋顶画面停住了。
他出乎意外地低下头,发现果然不是屋顶停住了,而是他停住了。
在几十米的滑梯上,他还保持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姿势,震惊地低头看自己摩擦卡住的泳裤。
那是他临进更衣室前在柜台随便买的,他当时就觉得便宜没好货。没成想这玩意儿在有水的滑梯上还能摩擦力大到卡住,这他妈,这他妈的……
方亦慈已经来不及骂脏话抱怨这条泳裤了,迫在眉睫的是自己得赶紧滑下去,不然他卡的这个位置工作人员也看不到,万一后面的人也同时滑了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方亦慈觉得自己还是设想一下吧,真男人就要回头看爆炸。于是他勇敢地回过了头——
就看到魏如枫正以同样交叉双臂的姿势朝自己滑下来。
那短短的十几秒里方亦慈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大彻大悟。
他刚开始看到魏如枫逼近自己的时候,是极其惊恐的,甚至语言能力都消失殆尽。而且魏如枫近视也没戴隐形,根本没发现距离他不远的位置上还有个滞留的大活人;当魏如枫的身体即将碰到自己的时候,方亦慈的担忧占满心头,他很怕魏如枫惯性太大把自己直接撞出滑道;但是当魏如枫真正接触到自己的时候,方亦慈既不恐惧也不忧愁了——他只剩下了一脸迷茫。
他难以置信,自己在魏如枫岔开的双腿间被夹着滑完了全程。
当最后一捧水花溅在脸上的时候,方亦慈木讷得连条件反射的闭眼能力也丧失了。
他一脸迷茫地站起来,一脸迷茫地走出泳池,一脸迷茫地提了提胯间的泳裤。连身后的魏如枫又哭着喊疼也充耳不闻。
这是方亦慈二十一年来经历过最具有生物哲学意义的体验——仿佛自己是个无痛人流。
即使是室内封闭的泳池,也有呼啸的冷风划过他坚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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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方亦慈是以一种大脑放空,超然物外的状态回去的。
一开门他看到眼前的画面,意识又恢复了清醒。他先是看了一圈里面的人,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寝室,再小心翼翼迈出步子,跨过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剃须刀、保温杯、遥控器、鼠标……然后走到了寝室里正僵持着的俩人中间。
方亦慈知道,顾泉有一项特殊才能,就是把一个光洁整齐的地方在十秒钟之内搞得一片狼藉,宛若车祸现场的惨状,犹如群P盛宴后的残局——但是他这种特殊能力在平时不会轻易展现,除非是把他和某个人放在同一屋檐下,也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安望舒回来了。
从他们两人身上挂彩的程度来看,安望舒回来的时间最多也就半小时,毕竟他们俩单独相处要是超过这个时间,那方亦慈进门的时候就得跨过顾泉的胳膊、安望舒的鼻子、顾泉的手指、安望舒的……等了。
方亦慈坐下来点了根烟,看了他们两眼,“谁先说?”
“狗养的畜生!”顾泉突然爆发了一声,差点把方亦慈的烟吓掉。顾泉瞪着安望舒骂咧咧开口,愤慨地跟方亦慈说事情经过:“这青蛙卵子趁我下楼买卫生巾的工夫,居然把凤霞锁阳台上!外面天热得都快四十多度了,这他妈是不是故意虐待动物?!”
方亦慈深吸了一口烟,沉默了。
顾泉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该怎么接话。
他只能先挑了最扑朔迷离的那个细节问:“你下楼买卫生巾干什么,生理期到了?”
顾泉从容解释:“凤霞对寝室这块地还认生,总到处乱尿尿,我……”
“停,等会儿,”方亦慈皱着眉,“你把刚才那个名字再说一遍。”
顾泉很坦然:“凤霞啊。”
“谁?”方亦慈对他怀里挣扎的猫视而不见,“你奶奶?”
安望舒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那只死猫。
声音再小还是让耳朵敏锐的顾泉听见了,他拍桌子起来,指着安望舒的鼻尖骂:“操`你妈!”
安望舒不慌不忙地回他:“你个傻‘逼能不能文明说话?骂街能显得你有理啊。”
方亦慈此时顾不上管面前这俩人新一轮的骂战,在心里替那只猫默哀了三秒。他觉得自己以前对顾泉误解太深了,怎么能因为这个人八卦,因为这个人爱穿粉红色小猪佩奇的睡衣,就怀疑他铁骨铮铮的直男身份呢?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方亦慈把烟掐了,站到俩人中间劝解,看着安望舒说:“所以你为什么要把……那只猫锁起来?”他酝酿了一下,还是叫不出口那个有历史沧桑感的名字。
“猫发情,叫得我心烦。”安望舒答。
“那你他妈就不发情了?”顾泉破口大骂,“你他妈一回来就跟你炮友打电话叫‘床,我听着还恶心呢,我有把你锁阳台吗!”
方亦慈咳嗽了两声:“你以前把他锁进过厕所。”
最后两人看在方亦慈左右为难的份上,勉为其难地结束了这第七百六十二次战争。
方亦慈想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就能这么折腾,大一入学第一天就针锋相对,好比豺狼遇上虎豹,不先咬死对方就誓不罢休。他们就是看彼此不顺眼,一切都不顺眼。不是背后说坏话的那种不合,而是恨不得亲手把对方千刀万剐,祖坟刨尽的不痛快。每次一有冲突就带着视死如归的信念较劲,结果又都是两败俱伤,险些同归于尽。
方亦慈看着顾泉胳膊上的烟疤,那是安望舒装作手滑故意烫的;安望舒额头上结的痂,是被顾泉用啤酒瓶子佯装失手砸的;顾泉那脸上的十几道抓痕……哦,那是他自己非要亲凤霞被反挠的。
原本他们寝室是四个人住,不过大二时有一位去纽约留学了,就只剩他们仨。方亦慈作为两个人中间的平衡点,既能做到跟顾泉这种直男一起撸串吹逼谈天说地,也能跟安望舒这位Gay圈名媛一起在酒吧勾搭漂亮男孩。只要有方亦慈在,那两个人还能稍微安分点,至少能无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