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撞死在树上-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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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依赖顾泉这条导盲犬指引一下。
然而刚一放假,顾泉就去外面找了份实习工作,说是等杀青以后再回来做后期。方亦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正好顾泉要出门参加公司团建,电话那头嘈杂无比。
“那你过来我把电脑给你呗,那个软件真的,太牛‘逼了,简直就是特效届的美图秀秀!”顾泉说。
“这听起来也不是很厉害啊。”方亦慈怀疑道。
但他还是相信顾泉那个花大价钱买来的后期处理软件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于是果断派出安望舒去拿电脑。
安望舒听说要去找顾泉,二话不说地答应了,然后悄悄往口袋里塞了把刀。
方亦慈:“……”
一群人又等了一段时间,安望舒拎着电脑包回来了。
安望舒一副奔波劳累的样子,气喘吁吁,但那张脸看起来还是保持着美感。他喝完水,对方亦慈说:“你是不知道顾泉他们公司团建,选了个自助餐厅,一到楼下就给人家店下马威。”
方亦慈好奇:“他们怎么下的?”
“喊麦。”
“……”
本来魏如枫打算自己开车去兰月区,但方亦慈说驾驶时间太长,他早上又没吃多少东西,还是一起包几辆车去比较好。安望舒在旁边听着惊讶极了,趁魏如枫不注意悄声跟方亦慈说:“你不想坐他副驾驶吗?”
方亦慈不解:“我为什么非要坐他副驾驶?”
安望舒故意用夸张的表情道:“哎呀,这四舍五入你们不就是车震了吗?”
方亦慈:“你这张嘴真的很欠日。”
到兰月区的时候几近中午,一下车方亦慈就后悔了:原本他以为这个地方最多只是像个城乡结合部,尘土飞扬那种的脏乱差。没想到亲眼一看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个连太阳都照不到光的贫民窟。
灰暗的房屋破烂不堪,墙壁老旧斑驳,不知晾晒了多久已经发白的衣服挂在随处可见的地方。显然,他们的到来和这片区域格格不入,但周围的居民即使看到几辆车子和一群光鲜亮丽的人,也双目无神,呆滞地盯着他们。
盯得心里发毛。
原首最先开始慌了,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只在电视纪录片里见过这种连空气都刺鼻的穷人地方,就像是洁白的天鹅要对沼泽避而远之一样的本能,他不确定地问方亦慈:“方导,咱们要不去刚刚路过的那条街吧,那没什么人,看起来比这安全点。”
“不。”方亦慈站在原地,视线凝着远处的烂尾楼,几乎看得痴迷,“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突出女主角的成长环境了,这里脏得很美。”
脏得很美。
魏如枫听到这个描述不由得挑眉看了他一眼。
确实,如果是普通人见到这种贫民窟的环境,一定会避之惟恐不及;但如果是一个敏感的艺术创作者,绝对会精准地抓住这里的不同寻常,发现压抑而扭曲的美感。
这里像是一个被神遗忘的地方,腌臜不堪,被生活硬生生地撕裂。
不过与方亦慈不同的是,魏如枫会保持着理智,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方亦慈:“不能进去。”
“老师……”方亦慈祈求地看着他。
魏如枫态度坚决:“不行,太危险。”
“那我听您的。”
方亦慈把机器架好后拍了几组空镜头,虽然他很想深入贫民窟找几个群演来搭戏,但魏如枫已经发话,他也只好乖乖地在铁门外和摄像意思一下。
那道暗绿色的铁门有着被时光冲刷过的沧桑痕迹,方亦慈能从这里窥探到分界线另一边的景象。门口有几个面容苍老的男人坐在脏兮兮的木板凳上,抽着所剩无几的烟嘴,凹陷的双眼直勾勾而警惕地盯着他们。
原首被那群人盯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躲在安望舒背后。
安望舒闻着这里的空气都像是混杂了可燃物,感觉要是现在抽根烟就能把自己引爆。他用发绳将自己漆黑如瀑的长发高高地束起,瞥了一眼显示屏上框出的画面,对方亦慈说:“这里看起来跟死了全家的荡妇一样。”
“然而我现在非常想深入这个荡妇。”方亦慈调试着自己那台机器的白平衡说道。
安望舒侧过头,“但魏如枫不让啊。”
方亦慈按下录制,“那就回去再说。”
安望舒眯起狭长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个人。
“你站这干什么,往前面去,我们要拍你呢。”
原首被那些当地人的眼神吓得不敢往前走,只能瞎扯话题:“你这头发真好看……”
“滚前面去。”
原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十来米远,和那扇暗绿色的铁门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按照方亦慈安排好的调度走了几遍,大概是害怕背后那些陌生阴森的视线,今天难得的一条就过了。
方亦慈甚是满意:“不逼你一把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能。”
原首欲哭无泪。
临收工前,方亦慈再次深深地望了眼那被烂尾楼隔挡的一隅天空,阴沉诡谲,压抑病态。
“要下雨了。”魏如枫抬头看了看天,“回去吧。”
今天出工的任务比较少,晚饭时间正好回到了市区。扈玉早就在酒店大厅等着他们了,说附近新开业了家小龙虾馆,网上好评如潮,他就提前把店包了一晚上。
扈玉大方地说今晚自己请客,然后看了眼魏如枫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很是懊恼,“哎呀,我怎么给忘了,你不能吃辣。”
魏如枫淡淡地说:“没事。”
“真没事吗?”扈玉问,“等等,你刚才是冲我翻了个白眼吗?”
方亦慈替魏如枫回答:“没,你看错了。”
扈玉舒了一口气。
方亦慈:“他刚才冲你翻了两个。”
扈玉:“……”
餐馆是新修的,宽敞明亮,干净卫生。
魏如枫看着眼前拼盘上的火红龙虾毫无食欲,那热‘辣的汤汁沁入了虾肉的每一寸肌理,旁边还有一大盆龙虾汤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台大屏高清液晶电视,上面滚动播放着娱乐新闻,内容不吸引人,但声音还是让馆子里的气氛热闹不少。
扈玉正要抬头招呼老板娘上几扎啤酒,视线却瞥见了屏幕上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随后问魏如枫:“这电视上的女的是当年一直追你的那位吗,学表演的那个?”
魏如枫回头看了眼,“是。我们已经分了。”
“为什么要分?”扈玉很奇怪,在他看来这两人男才女貌天造地设。
“她一定要去A市,我不愿意,所以分了。”魏如枫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下扈玉十分能理解了,也不觉得可惜了。魏如枫的性格他清楚,这人就想待在小地方安家立业,淡泊名利,力求安稳,很不愿意到竞争激烈的大城市累死累活地打拼,出人头地。
方亦慈想起来自己曾翻过那个女生的微博,当时还以为只是个长得漂亮的网红,没想到这么快都已经作为演员出道了。这女孩美却不媚,还有点干练的气质,方亦慈作为一个Gay都十分欣赏这种外表的女性,不得不佩服魏如枫的眼光。
桌上的小龙虾拼盘已经换了四种口味了,魏如枫面前的碟子还纹丝不动。
方亦慈见状,朝魏如枫那边伏了下‘身子,“老师,我想去吃旁边那家乌冬面,您陪我去行不行?”
魏如枫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偏过了头看他,这令方亦慈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甘洌幽深的湖。
有温热的电流从腹部涌上胃,最后直击胸膛,让方亦慈的心跳漏了半拍。
方亦慈赶紧移回了视线,“走吧。”
小龙虾馆里的冷气很足,刚刚就吹得他们背脊发凉,门外夏日傍晚的闷热反而更像是温暖包裹着他们。
方亦慈把菜单递给了魏如枫,随口道:“我觉得您没有和前女友一起去A市很可惜。”
魏如枫看着菜单若无其事:“我们本来价值观就不是很合,没什么可惜的。”
“不,我不是说你们,我说的是您自己。”方亦慈说。
魏如枫快速看了眼他,视线又回到菜单上,“我怎么可惜了?”
“有才华却没志向,还不够可惜么?”
方亦慈缓缓道。
捏着菜单一角的手指稍稍发力,又放松下来。
“很多事不是光靠头脑发热就能完成的,方亦慈。”魏如枫的声音低沉,听上去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忠告。他抬手招来服务员点单。
“我知道啊,”方亦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所以我拍片子时才需要您过来,时不时帮我灭灭火。”
25。
店员端上来了两份咖喱乌冬面。方亦慈还没等动筷子,就看到对面的魏如枫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到白瓷碟里,接着是土豆、洋葱、葱花……魏如枫心平气和面不改色,最后让整碗咖喱乌冬面物如其名,只有咖喱和面。
方亦慈:“……您要不把面也择出去得了。”
魏如枫盯着面前的碗轻轻皱眉,“突然觉得没有食欲了。”
方亦慈:“那要不我们换换?”
魏如枫:“行。”
非常果断,毫不犹豫。
不过就算交换了一下碗,魏如枫也还是不碰那些配菜。方亦慈看得出他嘴挑,只好默默记下魏如枫的口味,以后点外卖时方便选。
“离杀青还有多少场戏?”魏如枫随口问。
“还有很多场女主角的戏。”
方亦慈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魏如枫:“那实在不行只能……”
方亦慈:“嗯,只能安望舒来演了。”
魏如枫表示很同情,但回忆起安望舒的长相,又觉得他反串有种得天独厚的气质,那张脸就是上天的恩赐。美得不矫揉造作,也沾得起人间烟火。
方亦慈装作不经意地问:“魏老师,您以后不打算再自己拍些东西了吗?”
魏如枫手里筷子刚缠上的面又顺势滑落下来。
“懒得拍。”他眼皮没抬,“费时费力,我也不喜欢自娱自乐。”
察觉出方亦慈又想煽动他去A市发展,魏如枫便先一步说:“倾诉欲人人都有,但不是人人都想直接倾诉。每年都有那么多新电影新导演,我能从别人的作品中找到共鸣的有很多。”
“但‘共鸣’也是有差别的,人和人声音振动的频率都不一样呢。”方亦慈穷追不舍。
“所差无几。”
“可您和别人差得很多。”
方亦慈深深地凝望着他。是的,在他眼里魏如枫就是特别的。他看过那么多大学生的拍摄作品,唯独会被魏如枫的镜头惊艳,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水平是他几年内都无法赶超的——可他没有感到挫败,而是发自肺腑的憧憬。
憧憬那白玫瑰后的血腥,憧憬那绿树荫下的温柔。
然而魏如枫听到刚才的话,皱着眉头放下筷子,疑惑地问方亦慈:
“你是说我声音难听吗?”
“……”
方亦慈真的很想讲脏话。
但面对魏如枫那张脸他又说不出口。
“不是,您声音非常好听,真的。”方亦慈无可奈何地捂着额头,他其实很想把后半句也一并说出来——每次您念我名字的时候我都能听硬了。
方亦慈继续说:“不同职业的创作者与世界对话的方式都不一样,音乐家靠曲子,作家靠笔,导演就要靠镜头。导演拍出来的每一帧画面都是作者对理想的诉求,我看过很多遍您的毕业作品,既有新意也有个人风格……”
魏如枫将筷子撂下了,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嘴,没有理会他。
方亦慈深呼吸了几秒,试探性地问魏如枫:“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艺术生,艺考前想走的路,和毕业后真正要走的路,完全就是相反的方向?”
魏如枫起身去结账,临离开时丢下了一番话:“你们这些学生要走什么路我不感兴趣,但作为老师我有必要告诉你——你要走的路稍有不慎就会偏离终点,就算到时候心里落差再大,也最好自己担着。”
他付完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亦慈没有再去看他的背影。
半夜的时候原首正睡得熟,忽然听到自己房间外有敲门声。他惊醒了,揉着迷糊的眼睛从猫眼里看了一下,然后一头雾水地开了门。
“方导?”原首懵了,现在应该是半夜。
方亦慈和安望舒两个人站在门口,对他命令道:“换衣服,出门。”
原首更惊讶:“现在?去哪啊?”
方亦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兰月区。”
要不是安望舒现在死死地抵着门,原首真的要把门一锁当作是梦了。
“不是,现在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啊,方导?”原首愁容满面,回床边穿衣服。
方亦慈心情有点不耐烦,“没有比那更适合拍室外戏的地方了,别废话,赶紧出来。”
原首:“……方导,你的那个老师不是说不许去那吗?”
方亦慈挑眉,“我有那么听他话么?”
安望舒:“你这么能耐呀,那你白天怎么不跟他对着干呀。”
方亦慈咳了两声,故意不理会安望舒,转头对崩溃的原首鼓励道:
“不逼你一把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能。”
原首欲哭无泪。
26。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到了兰月区,司机把车停在了二百多米外的路口,要求他们两个小时内结束拍摄。
为了速战速决,他们只简单带了两台摄像机和红头灯,一下车就大步向那道厚重的暗绿铁门走。原首跟在那俩人后面畏畏缩缩,时不时还要回头看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