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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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凌言在回信里说了条件,第一条不许采访他的恋情,请尊重他和他的爱人。
但这也足够了。
亚纳什准备充分,将影音下来的旧杂志的封面递给他。那是本世纪中旬评选的最有影响力的50位女性人物专刊,封面上只文惠一人的特写,照片里她温柔的注视着镜头,嘴角噙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柔和地,在下巴上收出俏丽的尖。
“是我母亲,”凌言接过,忍不住露出微笑,“她当年可真美。”
“举头相望的明月光,全国人民的梦中情人。”
亚纳什由衷道,“你和你母亲很像。”
凌言的眼底浮出矜持的笑意,“我没有她厉害,她促进了世俗主义和妇女解放,推广了生育上的体外繁殖,解放了女性……”
*
就在一个小时前,相似的话凌言就已经说过了。当时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小闻敲开门进来为今天的直播做提前的模拟准备——这是凌言的习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无论这仗是大是小。
说来接受亚纳什的采访邀请还是小闻提议的,因为在《阅人间》热播之后,媒体和民众对凌言的信息搜刮得太厉害了,虽然凌言的一切记录抹得都很干净,但是小闻还是觉得与其让别人这样深入探查下去,不如主动出击引导,让民众对凌言的热情转移到他的家庭和Utopia管委会最近的四十周年庆上——因为最近的中期选举,首相正不断地拉拢管委会,凌言也需上行下效,找些因由缓和矛盾。
其实首相和内阁提到管委会这件事的时候,凌言犹豫过。有时候想起来之前他几次三番抵制管委会的法案,都好似梦中。甚至管委会的林少湖在一次宴会上向他卖好,说是Utopia推送他相关内容时,都做了最优性筛选,希望能和凌言日后友好相处。
凌言没说什么,他知道管委会如果见他迟迟不分一杯羹,他们总是不放心的。
*
并且凌言父母的故事噱头实在也很足。
当年他父亲去世后,母亲随之自杀,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让这个爱情故事广为传播,在民众眼里,他们就像天上的比翼鸟,一只去世,另一只也哀哀而亡——不用什么太多的形容,生死相随这四个字就赚够眼泪。
况且,盖棺定论的人总比活人好发挥。
当时他说完提议的时候,凌言向他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似乎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最后他敲定,“那你找一找我父母之前的采访报道吧,研究一下他们的生前说过的话,我不想跟他们之前说的话有什么出入。”
*
“……女性因为她感到宽慰而扬眉吐气,她可能不够尽善尽美,但是直到她去世,都竭尽所能,从未懈怠。”
“那您一定很爱您的父母。”
“当然。”
“您表现得不够有感情。”
“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上司今天的状态总有些不对。他坐得比往日直,却感觉没有往日精神,僵直的脊背几乎有种尖锐的孱弱。
小闻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的Utopia调出一段视频,那是曾经凌言在选区里发言时被问到父母的一段镜头,他暂停,然后放大,道,“每一次提到您的父母的时候,您都表现得……感情不够,好像您在讨论别人家的父母。”
如果开局不利,那之后再发挥也无济于事。
凌言没有说话。
小闻继续道,“当时选民们不知道你的父母是凌先生和文女士,所以也没有太多人留意这个,可现在不同了,你要表现出那种……一般孩子提到父母的感觉……”
小闻想了想词,就在他绞尽脑汁后,想脱口而出“亲切的孺慕感”时,凌言截口道,“那我们再来一次。”
*
凌言深呼吸一次,尽量放松肌肉,调动表情。
微笑,“当然,他们是我从小的榜样,他们在我心里他们很了不起,我从小就维护他们,到现在也是——他们不仅仅是英雄,还和我血脉相连……”
“抱歉打断一下,”小闻翻了翻他的备忘录,“刚刚您讲到您小时候您父母带您去过协和广场,讲故去英烈的故事……”
“怎么?”
“或许您能说一个之前没有说过的,你父母之间的细节吗?恩爱一点的?像普通人的那种?”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自从那天知道凌言的病历,他的心态就变了,虽然依然仰慕他,却不再像之前那么宽容了。
电光石火间,凌言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他就像是沙粒被完全漏尽的沙漏,脸孔出现了那种从来没出现过的、茫然的、一片空白的神情——不是因为小闻语气微不可查的苛刻,而是因为小闻的问题,他把他问倒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昨夜的夏春草和祁安,然后才试探道,“恩爱的细节?……譬如在私人宴会上,我母亲喝不完的酒,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倒进我父亲的杯子里,让他替她喝完呢?这个算吗?”
小闻松了一口气,“算!算的!”
凌言也松了一口气。
*
“我父亲是个有很强烈的政治信念的人,他跟我说过,他坚信自己的一生,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兴旺而流,我母亲虽然不完全投身政治,但是她也从事部分政治工作,为争取女性权利一直奋斗不息,并且她敏锐又聪明,有惊人的洞察力。”
亚纳什很感兴趣地问,“所以他们是志趣相投?”
“对,志趣相投。所以他们相爱,然后共结连理。”
“可我看到过这样的传言,说他们并没有实际婚姻,他们只是签署了PACS。”
PACS,紧急关系民事协议,又名同居协议。是一种婚姻之外的一种民事结合的方式。
凌言笑了一下,“无稽之谈。”
镜头下,他的笑光彩四溢。
*
“可是传言他们常年分居,并不住在一起。”
凌言见招拆招,“这是虚构,他们感情很好,不住在一起是因为工作原因,我父亲母亲毕竟总是往返在首都和XXI区,他们总是这里住住,那里住住……每天都住在一起,这对于政治人物要求来说要求真的太高了,普通人不还是要经常往返出差吗?”
“可政治人物不比普通人,您父母不会很难经营家庭吗?”
“的确很难。”凌言身体微微前倾,这个问题他都有准备,“但是一个有才能的人既想实现事业上的抱负,又要保住家庭生活的幸福,无论他是什么职业,他是男是女,这都很难——不放弃家庭和爱情的情况下,仍旧发挥自己的才能,我见到可以将这二者平衡的情况不多,但是我父母的确是其中的两位,所以我希望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幸运。”
小闻道,“那你童年幸福吗?”
凌言像是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般,手指忽然攥紧了。
0。1秒的迟疑后,他点头,“当然。”
*
家庭最悲剧的地方就是对人生的复刻。
这一秒钟的迟疑,对研究微表情和媒体专业的小闻来说,足够了。
然后小闻沉默了。
再说话,他的语气生硬而责备,“先生,现在时间不多了,我知道您不习惯谈论家事,但是你要对这种问题有准备,亚纳什只会比我咄咄逼人,她会打您个措手不及的,您的回答必须迅速果决。”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在心底产生了某种尖锐的痛苦。
他也不想这样的,他就要哭了。他也不想这样逼迫他,说来眼前的人比他年纪还小,可这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让自己的上司在面对镜头时有最好的状态,他希望他眼前的人无论真实情况怎样,在镜头和民众面前一定不要垮。
*
一触即发的局面里,凌言抿了下嘴唇,眼中几乎产生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挣扎,“人在投身公职时,的确难尽父母之责,但是我父母会定期回家陪伴我,我过得很幸福,也很舒适,生活应有尽有……”
“先生!”小闻再次打断他。
“您不需要使用很长的解释性语句,您要的是坚定,斩钉截铁,无懈可击——您要在说服别人之前,就说服你自己!——我们再来一次。”
*
代代的英才,累世的功勋,他不是一个人,他是这个时代的巨大投影。
国会大楼的顶层会议室内,数台摄像机正在进行全国性的电视直播,镜头里,亚纳什问凌言,“你童年幸福吗?”
“幸福。”
“您父母爱你吗?”
“爱我。”
“真的吗?”
“真的。”
*
无边的荣耀,从此,也是无边的孤独。
第五十九章
政治联姻。
短短四个字,说尽令人浮想联翩的高层博弈、集团联盟。凌言的父母就是那个年代顶层势力、走到金字塔顶端的政治联姻的典型,如果问他对这四个字有什么感悟,他只有两个字:“牺牲”。
对于两个存在尖锐冲突的势力集团来说,一桩婚姻的维系能力实在是太单薄了,他不知道得利者是谁,他能看到的只是上一代的牺牲,这一代的牺牲,下一代的牺牲。
*
文惠和凌远山并不相爱。
自从凌言有记忆开始,他们俩人就争执不断,分床、分房、分居,现代社会夫妻关系的三种体现,他父母一步不差。凌言记得他们吵架,屋内摆的全是精品,名画、陶器、玫瑰印染的玻璃、铁艺、花瓶、小茶几……那些东西摔起来可真响啊,摔得就像这个世界都要跟着碎了一样。他们吵架的时候,凌言从来都躲在自己屋子里,躲在自己的床上把头盖住——他害怕听到他们的吵架内容,怕他们吵着吵着就扯到他身上,怕他们的话里有责备他的字眼,怕这个家里有一丁点的不愉快是因他而起。
然后等到第二天,他胆怯地下楼,就会看着昨夜还视如仇寇的两个人,坐在餐桌上用早餐会议的形式解决问题,要是昨夜吵得再严重一点,那就让律师连夜飞机,早上准时一起坐在餐桌上陪同商议。
*
反正不能离婚。
他们可以随意拆家,但是必须在外面装他们的恩爱夫妻,必须要在节假日的时候回家,在摄像机前、在全国观众面前表演其乐融融、夫妻美满,让别人交口称赞。
凌言当时那么小,他根本没法理解父母的行为模式,没法理解在镜头前被牵起了手,亲吻了脸,但是镜头一转他就要被扔下。他小时候学校组织亲子活动,他和爸妈说了,来的永远都是秘书和副手,其他小孩儿是爸爸妈妈陪着玩,他是秘书和幕僚长陪着玩。
没有什么协和广场,没有什么纪念碑林,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来的不是司机,是他爸,坐在车里,就在学校门口接他。
那是印象里他和凌远山唯一一次的独自相处,没有其他人跟着,没有保镖,没有秘书,没有幕僚长。
他带他逛了逛文具商铺,带他吃了一顿饭。
凌言记得,那天商铺里放的是7 years,那二十分钟里,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离他爸那么近过,当时他就跟在他后面,凌言不敢拉他,可是他看着他,他就觉得好亲近。
这就是凌言小时候的日子。那个人人都认为千娇万宠出来的小少爷,已经到了凌远山陪着他去一次商铺,就会感觉到受宠若惊的程度了。而他身后的男人,电视直播上的作秀不知凡几,不知抱过多少别人家的孩子,牵过多少别人家孩子的手。
*
他从来都没有过一个正常的童年,他记得自己总是独自一人,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外面玩耍,在家里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看电视剧看广告,特别留意有小孩子的桥段。
他看到有孩子出生的时候,看到等在产房的父亲落泪,他就会觉得很开心,他会觉得这个生命是被期待的。他还喜欢小孩子带的金锁银锁,虽然他家里人没有人佩戴贵重金属,觉得那个很俗气,但是他就是觉得那个很好,可以代表父母对孩子的期盼,无关孩子将来是否优秀,是否出类拔萃,只是单纯的希望孩子不受病痛侵害,可以长留人间。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是文女士自己生的,文女士也没进过产房。他是培育中心体外培育出来的,和隔壁院里树上的水果一样,到时间了,熟了,就被文女士摘回家了。
他知道后有段时间一直都难以接受,觉得这样不公平,这样不好,可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好,他只是不理解,我们的文化难道不是应该很喜欢小孩儿的吗?那他们为什么那么对他啊?隔壁家的姐姐只比他大三个月,他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看见隔壁家的叔叔把她驮在肩上摘桑葚,他当时羡慕得不得了,就想为什么啊?为什么爸爸不肯理我,别人家的爸爸却可以对孩子那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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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在多少届政府里稳坐内阁大臣,政治眼光毒辣,在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