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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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是羡慕林悬的。
因为他有一个在U大做教授的父亲,所以他能理所当然地在北城最好的高中读书。而且他成绩很好,只要不出意外,他能考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他爱好很多,精力也很充沛,我一直都觉得他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去读书。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之前苏哲教得好,可他笑着说,“小于老师,当然是因为我聪明啊,是我爸的功劳。”
其实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有着难以逾越的差距,比如出身,又比如天分。对于这一点,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刚刚去发现和承认。
但是林悬说他不会学医,因为他不想成为他父亲那样。我没有问他到底不想成为什么样,我只是觉得,看上去什么都不缺又什么都无所谓的林悬,或许有着他自己的寂寞。大二的时候我出国做交换生,辞了家教,那时候社交网络还没有现在这么密集,我与林悬也断了联系。后来我问过苏哲,苏哲说他考了E大的法学系。再后来,苏哲说他跟林悬也没有什么联系了。
林教授在我大三那年带队援震救灾,不幸殉职。学校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但我没有看见林悬的身影。
我想我与白悠悠,只要做最普通的父子。
我会手忙脚乱地呵护着他,陪伴他长大,然后他再看着我满满地变老。他也许成绩不够好,也许个子不够高,也许以后也赚不了什么钱,但我只求他无灾无难,最好也不会孤独寂寞。
我放下电脑,去厨房热了一盒速食米饭,随便吃了两口,太咸了。我窝回沙发里,重新打开文档。
我记得有一次我上完课,临走时外面已经是狂风暴雪,林奶奶要塞给我五十块钱让我打车回去,我拒绝之后落荒逃。林悬追到走廊里,不由分说地给我塞了一袋他奶奶做的粘豆包。那应该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粘豆包。热乎乎的,撒着白糖,又香又甜。
我知道这些情节明明都发生过,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梦境。
我站在小区门口心存疑虑,那是我去乘公交车的必经之路;我掰开一个粘豆包塞进嘴里,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香甜,而车窗外是漫天的风雪;我心里甚至还有说不清的期待,这一场大雪永远都不要停,这一段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师兄,你刚才是在等我吗?”
我在失重的错觉中惊醒。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我捞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来自北城。我没有多想,摁下接听。
“喂,你好?”
那边有一瞬间沉默,我以为是推销的电话,卖房或者买保险的,正打算挂断。
“于飞?”
他不是很确定。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怀疑是自己在通宵工作之后产生了幻觉,不敢吭声。
“是我。我是杨从白。”
作者有话说:
6 第6章 关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开口,“师兄。”
他轻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打错了。”
不,我知道他并没有真的这么以为,就像他也一定知道我有多么意外。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以至于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句应该说什么。
“师兄……”
“最近还好吗?”
我顿时感慨万千。
如果从我们中断的地方开始算起,那他这句“最近”也实在太漫长了。我合上怀里的电脑放到一边,那里还有我刚开了个头的事故报告,但我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挺好的。师兄你呢?”
“我也是。”
我想起小钊说他辛苦,一股同病相怜的伤感油然而生。
“我下周要去s市出差,你有空吗?”
“……什么时候?”
“2号去,3号走。”
“……这么急啊。”
“就是做一个会诊。2号晚上你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我连忙答应,“好啊,我没事!”
可是他没有马上回答。让人不知所措的安静里,我只好问,“那你想吃什么啊?”
“你定吧。”
“行!那我回头告诉你。”
挂断电话,我久久不能平静。回想刚刚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没说。我忘了问他在这边是什么安排,有没有人接送,住哪个酒店。
有一个仓促的通话记录,证明这不是我的幻觉。
学生时代我曾受杨从白诸多关照,虽然在他的眼里,那些可能都只是不足挂齿的随手之劳。那时候的杨从白是U大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都备受瞩目,我也不好自作多情地贴上去感恩戴德。有一次,我记得那是他本硕连读的第五年,马上就要搬到研究生校区去上课,我问他临走前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顿饭,他想了一会,然后不是很确定地问我,“早饭可以么?”
两个北方人是不会约早饭的。
可是杨从白说,除了早饭,他能约的日子都已经约满了。
于是我知难而退,当然没有勉强杨从白跟我一起吃什么早饭。
那时候我已经大三,也已经成为“师兄”“队长”,也会自然而然地关照着师弟师妹,也就更加知道,当初师兄师姐们的关照当然是出自真心,但也只是关照。像肖晴和姚若晨那样能把我们当朋友,实在少之又少。
至少杨从白不是这样。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忽然觉得惭愧。
即使我在姚若晨面前是一副往事如烟的模样,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放下。
可是他已经放下了。
他来s市,只停留一晚还想着找我。要是我去北城出差,我一定不会特意去找他的。
也难怪,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杨从白不一样。他向来游刃有余,从来都没有什么需要小心翼翼的地方。就像帮小猪看病,虽然我是找了苏哲,但杨从白还是大方地送朱彦去机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我闭上眼睛,然后又看见那个雪天,杨从白站在小区门口。
漫天的风雪中,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来回地踱步,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我远远地喊了一声“师兄”,他抬起头看我。
风那么大,我离他那么远,可我只喊了一声他就听见了。
我兴冲冲地小跑过去,脚下还打着滑。
“师兄,你等外卖啊?”我这样想当然地问他。
他低下头笑了,落在睫毛上的雪花也扑扑地往下掉。
“你下课了?”
“对啊!”
“回学校吗?”
“回啊。”
“我也回学校,”他说,“一起走吧。”
那不是我第一次坐杨从白的车,但确实是第一次搭他的车回学校。我们堵在一个路口,一步都挪不动,我从书包里拿出粘豆包,问他要不要吃一个。
他看眼风雪中没有尽头的长队,然后摇了摇头,“你吃吧。”
我沉浸在暖气十足的香甜里,直到再次感觉到他的目光,才发现自已已经把白糖和红豆吃得到处都是。我要捡,他已经递来了纸巾,“别管了,擦擦手吧。”我接过来,又听见他说,“给我一个。”
我猜他一定是后悔了,看我吃得这么香。我递给他一个白糖多的,他接过去拿在手里,隔着保鲜膜轻轻掰开,放进嘴里,然后点头对味道表示赞许。
这下我发现,即使是杨从白也一样会吃得到处都是,这确实让我安慰不少。
“师兄,等雪晴了我给你洗车吧!”
杨从白的车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不像北城的马路上跑的车,都蒙着一层土。
“没事,也该去洗了。”顿了一下,他又说,“你以后家教下课就给我个发短信。”
我没太明白洗车和家教之间有什么联系,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毫无联系,于是只好问他,“师兄,你刚才是在等我吗?”
雨刷器来回摆了两下,他说,“今天雪太大了。”
“可以后也不会每次都下雪啊。”
不知道我这句话哪里奇怪,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我,看得我背都僵了。
杨从白不笑的时候,的确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不下雪就不回学校了吗?”
我感觉到他可能不高兴了,连忙否认,“啊,那倒不是……”
他说得很耐心,“那你以后下了课要回学校的时候,就发短信给我。”
我连忙点头答应。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做完家教就搭杨从白的车回学校,一直到大二我出国交换。
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因为睡了沙发的缘故,第二天醒来我浑身腰酸背痛。悠悠已经早起洗脸刷牙,看见我这个不争气的老爸出现在背后,立即含着牙刷指示我去准备早餐。奉上早餐之后我风风火火地把电脑塞进背包,手机也只剩下百分之几的电量。
有一条短信,是我没存过的号码。
“我2号中午到,有医院的人接,住在滨海大酒店,3号中午走。”
我手忙脚乱地连上充电线,然后存了杨从白的号码。悠悠在等我吃早餐,他有些不耐烦地大声问我,“爸爸,谁啊?”
“呃……”
我居然回答不上来。我大多数的同事朋友悠悠都已经认识,生活里很少再有新鲜面孔。
“你杨叔叔。”
果然,他歪头想了想,“那是谁啊?”
“你不认识。爸爸大学时候的一个前辈。”
他点点头,表示了然。
“那去吃火锅?”
我刚把短信发送出去,悠悠又问,“是男的女的啊?”
我笑出声来,“都说是叔叔了,当然是男的。”
悠悠狡猾地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不承认刚刚是在偷袭我。
杨从白回复得很快,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7 第7章 亲吻
两天之后我上交事故报告,然后跟主管叶宜舟去S航做了一场说明。
实际上就是谢罪。
张文修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临走的时候居然还把我们送到电梯门口,我明显感觉到他有话要说。
果然。
“于经理,悠悠在幼儿园好像很受欢迎啊。”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打着哈哈。
“啊哈哈哈,还行还行。”
张文修的小女儿跟悠悠在同一个幼儿园,好像是刚转进去的。
“现在不光大人要社交,小朋友们也需要,咱们当家长的也该多提供机会。”
我一时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好一边连声答应,一边跟叶宜舟上了电梯。出了S航总部大楼,叶宜舟“啪”地拍了一下我肩膀,“说吧小于,你那宝贝儿子闯祸了吧?把人家千金给怎么了?”
我大惊失色,“啊?他刚才是这个意思?”
叶宜舟哈哈大笑,好像对我的反应非常满意,“看给你吓的!”他说着又拍了我两下,“你儿子这么出息,你也给自己张罗张罗啊!”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在饭桌上开始了不动声色的侦讯。
“悠悠,最近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啊!”
我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那悠悠,张爱琳是不是在你们班啊?”
“在呀!”
“哦。”我开始紧张了,“那你跟张爱琳关系好吗?”
悠悠握着勺子想了一下,“挺好的,但也不是最好的。”
原来如此!一定张家千金得不到我宝贝儿子的青睐,于是就像他老爸施压了!好儿子,真给我长脸!
“但张爱琳是最照顾我生意的。”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生意啊?!”
悠悠在我的惊恐中噔噔噔地跑进卧室,拿来了他的小书包。他掏出我前一阵新给他买的多啦A梦收纳包,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元的硬币。
悠悠很温柔地对我说,“爸爸,我能给你赚钱了。”
我一阵晕眩,不知道应该先感动还是应该先害怕。
“悠悠,你跟爸爸说说,你这做的是什么生意啊?”
很快我就问清楚了。可以说,悠悠这个生意是稳赚不赔。他对那些想跟他好的小朋友们说,有谁想亲亲他的,一次两块。
我哭笑不得,又紧张地问,“她们都亲你哪里啊?”
他很认真地说,“当然是脸蛋啊。爸爸你说过嘴是不能乱亲的。”
我刚把心放进肚子里,只听白悠悠又说,“但是有的男孩也会亲额头。”
“什吗?!”
我两眼一黑,死死抓住白悠悠的胳膊,“你还让男孩亲你?”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也不是很确定了,“不可以是吗?”
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毕竟他还有一个远在w岛的干爹是gay。
哦不,是两个。太惨了,人的出身还真是没办法选择。
可是在回答“可不可以”这个问题之前,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的震惊呢?
我松开手,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给他抓疼了。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白悠悠小朋友,谢谢你心疼爸爸。”
他点了下头,但没有很高兴。
“爸爸很爱你。”我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爸爸能亲你一下吗?”
他瞪大了眼睛,马上又点了点头。
我捧着他的小脸蛋,这个不知道被多少小朋友亲过的小脸蛋(从包包里的硬币来看,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