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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才棋士-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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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榆看他又发小孩子脾气,不由得闷笑:“为什么?”
  程延清摇摇头道:“总觉得那不是我该下的棋。我程延清,不该下那种没骨气的棋!”
  谢榆一愣。
  随后他把玩着自己的白瓷酒杯,坐到程延清身边。院子里有一尺见方的小池塘,水光月光投映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上。
  “今天吴老跟我说,比输赢更要紧的,是找到自己的棋。”
  程延清意外地扭头看谢榆,月色下的谢榆神情婉转却又坚定。
  他不禁问:“难道你也……”
  “是啊,吴老最后也没挑中我,只是祝我找到自己的棋路。”
  “你还用找吗?”在程延清心里,魏柯是真正的天人合一。他的棋风与他的性格磨合得如此相配,他的人和他的棋如此相得益彰,他不敢相信魏柯也有这种烦恼。
  “找啊,怎么不找。”谢榆笑得有丝嘲讽。“吴老说了,棋不会辜负人,你把它下出来,它就会回报你。”
  程延清没有体察到谢榆一瞬间的失落,听了后半句话,差点没爆炸:“胡说!我下出了多少妙手,最后都输了全局。”
  “那可能说明还不够妙嘛。”谢榆看他又要发飙,赶紧给他敬酒,“从前还有个人跟我说:竭尽全力,没有获胜,那就是实力还不够,除了继续努力,别无他法——来,碰杯!”
  程延清莫名奇妙被灌了一杯,咀嚼着谢榆的话,若有所悟。
  诚然,他在临场发挥上,曾经下出过很多惊世骇俗、不同凡响的妙手,最后很多都不幸败北。但那真的是因为棋风的缘故,还是说……他还没有把他的棋风发挥到极致?
  自己心比天高,不愿意走俗手定式,希望能像吴老一样,开一代先河。可是要在这么多人曾经走过的棋道上,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岂是易事?试问他下台之后,有没有竭尽所能,去把那些一时的灵感研究透彻?他又花了多少时间,研究那些其他人不愿意深入的生僻走法?
  程延清突然不那么委屈了。
  他其实没有经历那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艰辛。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然后非常理智地掉头,放弃了自己那些曾经划亮长空的奇思妙想。他放弃它们,得到胜利;想念它们,又无动于衷。现在他的所有痛苦,都来自于胜负面前的懦弱。他怎么不是常人呢?他明明比谁都表现得平庸且市侩啊……
  “现在睡觉还太早了,要不来一局吧,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谢榆将棋墩挪到两人中间,复盘了三年前的一局棋。
  程延清原本没什么兴致,但是当谢榆摆出棋形,他蓦然呼吸一滞——这是三年前全国运动会上,他和魏柯的决赛对决!
  魏柯就是通过那场胜利,一跃成为当年的黑马,然后成为今天的棋圣。
  程延清再次看到这局棋,自然心里不舒服,更遑论老话重提的就是“魏柯”本人。虽然他现在与“魏柯”已经化敌为友,可这种揭伤疤的行为,还是让他动了绝交的念头。
  只是,这些复杂的心情,在谢榆复盘到142手后,尽数烟消云散了。
  程延清坐在那里,看着棋,泪流满面。
  他曾经下出过这样的好棋。
  他曾经下出过这样的好棋!
  “你为什么下到这里挤了一手……诶?你怎么又哭了?”
  “没事,你继续说。”程延清收拾了自我感动,想听听谢榆有什么高见。
  “我说完了。”谢榆傻乎乎地看着他,“我就是很想问你的思路。因为后来你就被魏……我杀大龙了,我很想知道如果没有打断,你怎么继续?”
  程延清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回忆起了这一连串的应对,运指如飞,假装要断开魏柯棋型的阵势,实际上自己的大龙却在长气,逃出生天时魏柯的棋型却已乱七八糟。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谢榆看着当年程延清没来得及下出的棋,半晌才啧啧称奇:“……很厉害。”
  程延清原本以为他在嘲讽,后来看他没有半分骄矜之色,才叹惋道,“再厉害也没有用,都已经过去了。”他没有想到,作为胜利者的魏柯竟然记得他在场上那几步小动作,记得了那么多年。想想却是忍不住笑了。
  “那不一定,改良一下,说不准下回可以派上用场。比如白1走这里,就可以避免后来被杀大龙……”谢榆全神贯注地剖析着棋局,程延清为他所感染,微醺地托着腮,在棋位上一一指点,“小飞,挡,这里打吃……”
  谢榆很快意识到程延清根本就有备而来:“你挺清楚的嘛。”
  “这一系列落子,是我赛前就冥思苦想过的。”程延清望着庭院里的落雪。
  “赛前?”
  “嗯,当时是希望把它完善,变成一个新的招法。”
  谢榆猛地睁大了眼睛:“新的招法?”
  “后来出师未捷身先死,就放下了。”程延清瞥了他一眼,“这都怪你。”
  “好吧好吧,都怪我,那这次我来帮你啊!”
  “什么?”
  “你的新招法。”谢榆把棋篓塞进他手里,“我也很有兴趣,我要入伙!到时候以我的名字命名!”
  “滚。”
  话虽那么说着,和式庭院里,石灯笼却亮了一宿,直到被雪淹没。
  第二天,谢榆刷地拉开纸门,呼吸着雪后新鲜的空气。虽然几乎一整夜没睡觉,他的精神却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
  他最喜欢的棋手是程延清,他研究过程延清的许多棋谱。
  然后有一天,他站到了程延清的面前,跟他一起开发了新的招法。
  要不是这个清晨寒冷得不容半点睡意,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程延清被清亮的雪光照得眯起了眼睛,眼看谢榆冲进了雪堆里:“大清早的……”
  “说好了的,我来命名!”谢榆跳过来面对着他。
  程延清大方道:“行吧,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就叫……‘扳老虎’!”
  程延清一愣:“我外号叫老虎……”
  谢榆理直气壮道:“我跟你有仇嘛。”
  程延清:“……”
  谢榆回国后,两兄弟只字不提日本之行。这次没有谢榆弥封两人之间的隔阂,倒是越发疏远了。
  不久后,应氏杯半决赛在S市举行。
  应氏杯四年一度,由台湾商人应昌期在80年代创办,冠军总奖金高达40万美元。高昂的奖金原本是为了激励中国棋手奋发向上,但是连续四届被韩国棋手霸占,直到新千年,中国棋手才第一次奖杯底下刻上自己的名字,而当时应老先生已经故去了。似乎是国手对于应老先生遗憾离世的补偿,从此以后,应氏杯冠军再没有落入他人之手。
  今年的应氏杯,更三星杯情势差不多,四强中除了韩国选手李在中,其他全是华人,魏柯将在半决赛对阵罗爽。
  谢榆对罗爽始终亲近不起来。程延清也说过这个人心机很重,“不是一路人”。谢榆和魏柯同时出现的围甲决赛,罗爽是除了李法天外唯一撞见过他们俩的人;后来又在吴老的庭院里捡到了他的微型摄像头,谢榆对他还是非常忌惮的。平时没事不跟他来往,以免被他看出端倪。
  应氏杯半决赛需要下三番棋。第一天,魏柯以半目险胜;第二天,魏柯在大优势局下定型太急,给了罗爽做活的机会,罗爽逆风翻盘。于是两人的比分成了1:1,第三天成了能否晋级的天王山之战。程延清已经2:0淘汰李在中,魏柯和罗爽谁拿下最后一局,就能与程延清争夺冠亚军。
  谢榆给远在B市的魏柯打了个电话。魏柯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不安,但是谢榆认为魏柯是不太对劲的。他天天坐在棋盘前看魏柯下棋,魏柯有没有状态下滑,他最清楚不过。谢榆最终还是决定跟他谈一谈:“吴老的事你也不用太遗憾。等打完应氏杯,我们私下里再去找他一回,说不定他等的就是你。其实你没有他的指点,不也一路走过来了吗?”
  魏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谢榆觉得魏柯可能还在生气,但他也没办法,他能做的都做了。
  第三天,谢榆和罗爽再次来到对决室。中国棋院规定棋手参赛前要留15分钟接受媒体采访,“魏柯”自不必说,风头正劲;罗爽则是微博粉丝量仅次于魏柯的棋士,同样受到了大量的瞩目。
  自从魏柯开始走网红路线,罗爽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在微博上营销自己。自拍、互动、曝一些不大不小的棋坛内幕,趁着魏柯给棋坛引流,亦是炒作了一波。他的经营终于在谢榆不再登录账号后起效——他虽然游离在谢榆的圈子以外,却在微博上发了很多和“魏柯”有关的信息,偷拍、合影、赛程、互动……魏柯的迷妹只有经过罗爽才有可能得知魏柯的近况,自然纷纷fo上了他。再加之罗爽本身长得不错,又非常聪明地往炒CP的方向去了,有不少虎仙CP粉爬到了他的墙头,转化为他的粉丝,不得不说罗爽的确相当聪明。
  当被人问及对于今天的天王山之战有什么想说,罗爽笑眯眯地歪头看向魏柯:“还是希望魏哥哥像昨天那样让让我。”
  谢榆对上他那双笑得有些讥诮的黄眼,假戏真做地回敬了一句:“今天不给这个面子了。”
  他已经觉察到罗爽非常喜欢在赛前言语打压对手,动摇军心。他不是魏柯,魏柯也不在乎,不过他不打算让罗爽以为这样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
  话虽放得狠,真到了棋盘前,情况却不容乐观。
  罗爽的力量不比程延清差,今次又表现得格外出色,很快就占据了优势。相比于罗爽的咄咄逼人,魏柯却走得有点迷。第98手,魏柯出现严重误算,以至于不得不放弃左面战场,寻求右下角突围,可是罗爽打吃后压,依旧把他逼入了绝境。
  耳机里的魏柯听起来依旧冷静自持,但微微紧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紧张:“11…十九,扳。”
  谢榆本能反应:不对!
  但是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迟迟没有落子,对面的李法天不由得小声逼逼。
  魏柯在耳机里再次重复:“11…十九,扳。”声音中透着不言自明的威严。
  谢榆一度将手探入棋篓中:“这是魏柯的比赛,我操什么心?更何况我会比他考虑得还周到吗?说不准这又是他的棋筋妙手,应该相信他。”
  对面罗爽双手交叉支撑在膝上,一双黄眼牢牢捕捉着他的眼神,见他抬手悬于棋盘上方,眼神里透露出某种近似于狡黠的笑意。
  谢榆的手开始颤抖。他有千万种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坦然落子,但只一条,就把他彻底打败——
  他感觉不对!
  他是棋手,他下不了他自己都不看好的棋。
  这种糟糕的感觉刚才就出现过。魏柯的168手,他觉察到危险,果不其然将战局导到了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境地。
  他再次收回手,希望魏柯能领会到他的担忧,再慎重地考虑一下这步棋。
  可是魏柯非但没有领情,反倒是抬高了音调,第三次命令:“我让你扳。”
  谢榆汗如浆出,浸湿了内衣。糟糕的盘面,强劲的敌手,催命的哥哥,炫目的灯光,观战的主持人……这一切都让他紧张到呼吸都要停止。
  “为什么……明明不是我的比赛,我却……”
  “下出你自己的棋。”吴清水慈祥的叮嘱突然响起在耳边,打断了他心中烦躁的杂音。
  找到你自己!
  这句话仿佛一个魔咒,一瞬间,谢榆只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轰鸣!
  不对……魏柯的下法不对……思路正确,但手法有问题。白棋尚未净活,若是黑棋在10…十八挖断白棋阻其联络,白棋就只能就地做活,局部却是一个“接不归”!
  那么如何才可以活下来?
  谢榆的目光在棋盘上飞快地巡视着……
  他突然眼睛一亮!
  18…十六的扳才是绝妙的手筋!
  一旦占据那个位置,那黑棋就再也无法净杀白棋。如果强行破眼,则自己撞气,不仅不能杀掉白棋,黑棋角地也岌岌可危了。
  谢榆抬手,啪地一声打在18…十六!
  隔壁的研究室里,陈恭熹院长已经起身离开。在他看来,这盘棋胜负已分。罗爽不仅仅要终结魏柯的连胜之旅,还极有可能吃下他的应氏杯冠军。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记者采访,为魏柯的状态下降寻找说辞。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韩剑更是一拍大腿:“漂亮!!!”
  陈院长转身,定睛一瞧。只见屏幕上右下角的棋局,白棋与黑棋完成转换,白棋度过危机,顺利得活!而因为右下角做活,整个局面都有所缓和!
  陈院长看看时间,两人都已剩最后一次读秒,局面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变数了。
  他微笑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已经预料到,这将是又一场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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