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的中心-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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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现在的刘杨。
她很得意,觉得给女记者争了光。过了没两年,领导就说她,你们女同志早晚得结婚生孩子,怀孕了就不能干一线了。可也不给她升管理,理由是“不适合,男同志们有意见”。她不甘心,不肯退,也不能进,一点点的,给挤到边儿上去了。像个幽灵似的,在活人的地头上徘徊,互相看都觉着碍眼。
灵灵问她:你这样的记者都不能曝光,那还得找谁呀?找更厉害的?那你们台里谁管事儿啊?啥,还有管你们台的?灵灵似乎极度失望,说:那你也没比我们强多少啊。
庄百心打开给国色天香拍的照片,看屏幕上的野萍,满面春风,热情洋溢,眼里的野心熊熊燃烧。哪怕他只有初中文化,一辈子没出过省,黑瘦矮小高颧骨,吵起架来脏话连篇,不知道什么叫LGBT,没听过鲁保罗,最大的愿望是去央视,永远只关心谁敢威胁他台柱子的地位。
往镜头前一站,永远是焦点。自信得仿佛是个Queen,俾睨天下。
她把文件关了,从电脑桌面上拖走。
阿芬她们开工前,被他敲开了房门。进屋里嘀嘀咕咕一番,爆发出一阵惊讶的大笑。“笑啥,我又不知道找谁要,你们有认识的不?”他问。
“有啥不行的,我明天就给你问去,啥时候要?”
“周一下午。”他噗噗笑,“可得要热乎的。”
第三十章
早上七点,零下十二度,窗玻璃上了一层霜。
他坐车里把窗户反复擦了擦,盯着眼前的老旧小区。家里的老房子在这儿,住过没几年,刚上小学就换房了。有人正在往井盖上铺红纸,用砖头压上。楼道门两边贴着喜字儿,鞭炮已经摆了一地。
“你困的话睡一会儿,来了我叫你。”关藏说。他摇摇头,喝保温杯里关藏给他买的咖啡。五点多就起来了,怕错过时辰,结果一直等到现在。
七点半,婚车开来了。他一看就皱眉:“太他妈俗了,谁选的车?!”八座加长林肯,车头装饰着心形鲜花,红气球在车屁股上飘。“还不如你的沃尔沃!”
关藏觉得好玩极了,伸着脖子使劲看,还把车往前开了一点。
王求穿着西装从车上下来,拿着手捧花,笑得见牙不见眼。人长得又瘦又高,衣服也不大合适,袖子裤腿都有点短,露出脚脖子来。他像跟豆芽似的,弯着腰进门,身后跟着一堆伴郎。
关藏好奇死了,简直想跟上去看:“他们上去接新娘吗?为什么那么多人?”
“伴娘团堵门,伴郎团闯门,要么答题要么给红包;进门还得找鞋——”
“找鞋?找什么鞋?为什么找鞋?
“婚鞋,新娘要把婚鞋藏起来让新郎找,找完给新娘穿上,抱着新娘上车,因为新娘的脚不能沾地。”
“为什么不能沾地?”
关藏像十万个为什么,他也没有生气,嗤嗤笑:“不知道,你改天研究研究?”他看关藏的样子觉得有趣,“不是,你从小到大都没参加过婚礼?”
“没有,葬礼倒是参加很多次。”
“你没有亲戚结婚?”
“有啊,不让我去。”不知道上面闹成什么样,好半天没人下来,关藏都着急了。他突然说:“你去看呗。”
“可以吗?”
“别让他俩看见,反正门开着,也没人认识你。”
关藏下车,跑着去了。
过了八点多,终于有人冲下来点鞭炮,叮叮咣咣炸开了。呼啦啦下来一堆人,列在两边等着,婚车也开到了门口。关藏跟着回来了,说王求找鞋找半天,找得严人镜急眼。
王求抱着严人镜下楼了。他突然眉头一皱,低头捂着脸:“傻逼!”严人镜白婚纱外面,硬是套了一件墨绿色大衣。全新的,看起来挺贵。
他拿脑袋磕车窗:“神经病啊!结婚穿绿的?愁死人了!”骂完又低声说,“——早知道买红色的。”
“恪己,那是你爸爸妈妈吗?”
他抬了头,又低下去,捂着眼睛:“嗯。”俩人胸前带着花,穿着崭新的外套。他爸特意染了头发,他妈换了一身花衣裳。
鞭炮还在响,一直到所有人都上了车,浩浩荡荡开往饭店。关藏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饭店的LED屏上滚动着祝词:王求先生与严人镜女士喜结连理,祝百年好合幸福永远。门口又一阵鞭炮加礼炮,震耳欲聋。仪式开始,关藏去交了礼金签了名,进去开视频给他看直播,他爸牵着他姐的手交给王求的时候,说话都磕巴了。酒席开始后,关藏拿了一包喜糖出来,钻进车里给他,俩人分着吃了。
敬酒,吃饭,合影,宾客们纷纷回家。快结束的时候,严人镜去换衣服,关藏帮他把王求叫出来了,王求好像也不意外,说:“你姐就说你肯定在哪里猫着呢。”
他切一声,掏个红包塞给王求:“真不知道你是哪尊庙里转世来的佛,敢娶严人镜。”王求嘿嘿嘿笑,“我就喜欢小镜脾气直。”
“她那是脾气直吗?她那是脾气暴!动手能把人打医院里去!”他随手在肩膀后面一点,“我这身上被她拿圆规戳得都留疤了!”
王求还是笑,他叹了口气,也笑一笑,看王求:“求姐夫,我就不一样了,我动手都直接送去火葬场。”
“啊?”王求还没反应过来。
他把王求领结正一正,笑眯眯地:“姐夫,丑话说在前头:我欺负严人镜行,别人不行。严人镜脾气暴,她弟脾气比她还暴。”
关藏在车里笑了。被他瞧见,送走了王求,让他一顿好打。
“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你眼睛瞎了去治治。”看关藏还在喜滋滋地观察工作人员拆酒店门口的花柱,他突然问:“你参加过几次葬礼?”
“四次。外婆,父母和妹妹。”
“妹妹——爱丽丝走的时候几岁?”
“七岁,她的葬礼是西式的。穿着小洋装,像图画书里的爱丽丝那样。我去院子里摘了妈妈种的花,虽然照顾得不怎么好,但爱丽丝很喜欢。用丝带扎起来,还带着泥土,放在她手里,就好像她要去野外玩耍。”
“什么颜色的丝带?”
“蓝色,跟小洋装一样。”关藏回答。
“我记得你说过还养了兔子,那兔子后来还在吗?”
“兔子比爱丽丝先走的,它吃了不对的食物,爱丽丝很难过,不想再养了。所以她走的时候我买了一只毛绒玩具兔,我想她会很喜欢。”关藏比了一下大小,能让七岁小女孩抱在怀里的大小。
“爱丽丝的东西都是你准备的?你那个时候多大?”
关藏想了想:“十五岁,马叔也帮忙了。”他半天不说话,关藏轻声问:“恪己想确认什么?”
他转头盯着关藏,看对方的眼睛。
“你难过吗?”
关藏看着前方,沉默地思考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关藏在发呆,才听到回答:“我不难过,每一次葬礼都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难过。”
“没有感觉?”
“有,寂寞,非常寂寞。”关藏又问他,“恪己现在有什么感觉?”
“难过。”
“为什么?结婚不是喜事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他估摸着严人镜要换完衣服了,说:“走吧。”关藏开出了饭店停车场。
“为什么不让你去参加婚礼?怕你发疯,突然杀人?”
“大概是吧,或者觉得不怎么吉利。”关藏一阵笑,“恪己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超可怜的,孤独,而有钱,太可怜了。”他摸了摸关藏的头,手指头玩他的下巴,“小可怜,我陪陪你,然后帮你花点钱,好不好?”
“好呀!”
他让关藏载他去吃龙虾,“要美国空运的那种,再开一瓶红酒,年纪得比我大”。关藏听得直乐,去五星酒店下面的西餐厅,等外国龙虾上了桌,说:“恪己,一会儿买新裙子好不好?”
他拿叉子挖出一大块龙虾肉,塞进嘴里嚼,挑着眉毛看关藏,等一个理由。
“就想买给你穿。”
“然后再看我脱,对不?”用叉子把关藏招呼过来,头碰头,低声说,“你敢买,我就敢穿。”他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气喝掉。
关藏因此而目光闪亮。
第三十一章
“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
“是的,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马叔,我能理解妈妈的心情了,她那个时候一定很幸福,就像我现在一样。”
“你帮着美美做了一件……一件我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情,你因为这件事而开心吗?”
“哈哈哈哈,有一点。我喜欢他去捣乱的样子,我的小泼妇,让我跟他一起去捣乱,这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吗?这证明他信任我。”
“美好,这个事件你称之为美好?”
“对我和他而言,就是美好的,有错吗?余教授做的那些事,对余教授而言也是美好,不是吗?美美让我参与到他的生活中来,对我而言这当然是美好的。”
“他满足了你的愿望,是吗?”
“是的,而且我觉得他会满足我所有的愿望的。”
“我要提醒你关藏,没有人能满足另一个人所有的愿望——父母、兄弟、朋友、恋人,甚至宗教。两个人的感情是无法完全对等的,如果你期待对方给予你百分百的满足,而他只能给你百分之六十,甚至更少,你会非常失望的。”
“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他几乎就是我的愿望。你能懂吗,马叔?”
“……是指他的个性,行为方式,生活方式?”
“所有,是他本身。”
“我要老实讲,我确实不能懂。你对他沉迷得太快了,你——爱上他了吗?”
“我不知道爱应该如何定义,我只知道如果他在的话,我对这个世界会多一点好感,对生活会多一点期待。”
“你以前……对生活毫无期待吗?你衣食无忧,身体健康,而且一直很开朗,阳光,喜欢小动物,有很多兴趣,在我们之前的谈话里,你从来没有过负面情绪。”
“没有?你确定吗马叔。我这样活着,是因为只能这样活着。”
“……我没忘记,你说过有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情。我是说,在它之外,在你的日常生活中。”
“没有负面情绪,是因为没有情绪。你跟外公,都不需要我有情绪,对吧?”
“不,我希望你快乐,也希望你拥有真正的平静。”
“没有起伏,何来平静。而且,为什么我要平静,嗯?”
“……”
“我以前也不会有疑问,是吧,马叔。”
“你不在乎你外公的想法吗?或者说,他的做法。”
“哈哈哈。马叔,你是不是应该祈祷别让我太在乎。”
他戴了一顶毛呢宽檐帽,淡金色的长直发,散在亮面长皮衣上;里面的银色亮片连衣裙,阳光底下闪得眼睛疼;提花黑丝袜非常高级,快四位数了,关藏给买的;脚上一双漆皮高跟短靴,五千多块,关藏给买的。从头到脚都是关藏给买的。
左手挽着毛绒手拎包,购物纸袋,右手端着大杯咖啡,挺胸抬头走进了东宁大学人文学院。
那天吃完饭,他俩走进购物中心女装店。导购问:“请问是买给女朋友还是姐妹?”他搭着关藏的肩膀,得意得很:“买给我。”旁若无人地把裙子穿在身上,系上同款小领巾;脱了球鞋,把脚塞进最大号绑带高跟鞋里,问关藏:“好看不?”关藏说好看,他就伸手扯掉了标签。
正一正帽子,找到阶梯教室三,两个前门开了一个,他从后门溜了进去。里面正在上课,投影仪上放着PPT课件,余复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他站在最后一排,最高处,从手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在余复讲话的间隙,宁静的教室里突然插入了一段音质不怎么好的录音。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呀,恪己!”
“你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吗?我足足追了你半年啊!”
“我这个年纪应当结婚的,不然别人会起疑啊。”
“那怎么能叫性/侵?那只是性/游戏!”
“他们都不如你,都是他们主动的,他们不能给我驯服一匹烈马的快感!”
一部老人用智能机被放在窗台上,公放起来跟音箱似的,声儿大,连余复的的笑声和喘息都清清楚楚。他们的对话,在密闭的空间里阵阵回响。
一阵惊呼和嘈杂,学生们一边寻找一边纷纷掏出了手机。短暂的惊愕过后,余复瞪大了眼睛,高声叫“这是谁造谣!谁在造谣!给我关掉!快——”
大杯咖啡纸杯丢在他头上,余复的声音戛然而止。前排的学生捂着鼻子一阵惊呼,从座位上跳起来,踩着椅子和桌面躲到后面去,乱成一团。
余复一头一脸的人体排泄物,散发着恶臭,臭得有人当场呕吐,包括余复自己。有闪光灯开始闪,余复想要制止,一张嘴,带着气味的流体淌进嘴角。
“余教授,不是找我吗?”他一声高喊,摘下帽子和眼镜,露出漂亮的脸蛋来,“小烈马来了,来问问你——男同学的屁股cao起来爽吗?!”
台下黑压压的人,却并不肯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剧场。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