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四六年仰望星空-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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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你别说了,”旗四打断白灵的话,“你先出去,让我先静静。”
“四爷,奴家爱慕你……”
“滚犊子!”旗四突然爆了一句。白灵吓得噤若寒蝉,哆哆嗦嗦地拿上衣服滚了。
“小圆!你他妈给我滚进来!”旗四梗着脖子又喊了一句。
小圆深吸了一口气,抻了抻衣裳,慢慢地进屋去。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韩彦揍完旗四之后就跑回屋子收拾东西了。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只想先离开这个地方。旗嘉琳手里捏着一只蝴蝶正想拿来给韩彦看,一进门就撞见韩彦正在打包袱,开口就问:“韩叔叔你要出门了吗?”
韩彦看到旗嘉琳,连忙缓和一下脸色,说:“嗯,叔叔要回家一趟。”
旗嘉琳好奇道:“可是这里不就是叔叔的家吗?叔叔你还要去哪里啊?”
韩彦听得鼻子一酸,说:“这里不是叔叔的家,叔叔的家在外面。”
旗嘉琳眨眨眼睛,又问:“那韩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彦说:“叔叔明天就回来。嘉琳去找弟弟耍吧!”旗嘉琳乖乖地点点头,手里捏着那只白色的蝴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韩彦心里难受,不想让小孩子看出异样,每次她一回头就打起精神给她挥手。
旗嘉琳说:“韩叔叔,我明天再来。”
韩彦听得心酸,说:“好,你明天来我就陪你耍。”
旗嘉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终于跑远了。
韩彦东西收拾好之后,看着旗易水交给自个的盒子和信件心里直发愁。这些东西是旗易水付给他,让他转交给旗易山的,可是旗易山还没回来,自个就要走了。韩彦没见过旗易山,带在身上也没用,还不如留在大院里,旗易山一回来也能拿给他。
韩彦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把东西交给小圆最合适,正想出门去找小圆,才迈出门远远地瞧见小圆走过来了。
等人一近身,韩彦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小圆脸色苍白,额角也磕破了皮,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恍惚,连忙跑过去扶住她,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小圆一见韩彦就笑了,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原本记忆中圆圆的脸庞也被一张瓜子脸代替了。
她深深看了韩彦一眼,说:“韩彦,四爷让我跟你一起走。”
民国二十六年,康德四年的冬天是韩彦二十四年中过得最冷的一个冬天。
雪下得又大又急,只一夜的功夫,天地间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整个元茂屯都被那耀眼的白色覆盖住了。雪落在不同的地方就呈现出不同的形状,但都是一样的白,一样的软。
寒风无误地刮着,又烈又狠,刮起了大片的雪花,又刮裂干瘪的树皮,既而又刮皴了人们的脸,刮肿了人们藏在袖子里的手。人们走在路上,没被雪埋住,反倒差点让寒风刮没了。
和屋外的冰天雪地狂风相比,韩彦家却洋溢着一屋子过年过节的喜气。
透明的玻璃上贴着火红的窗花,有大大的福字,有年年有余的鱼,还有各种寓意呈祥的图案。屋檐下也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鲜艳明媚;供奉先人的神龛也擦得干干净净,前面摆上了四色香果。
小圆手脚麻利地擀着饺子皮,一边和韩彦娘唠嗑。她在旗家大院的时候就能把分内的事做得滴水不漏,让其他人说不出一个不字来,更何况只是讨好韩彦爹妈这种只晓得种地做活的庄稼人,完全不在话下。
韩彦娘对小圆也是打心里感到满意。如果不是韩彦提起,她压根不晓得小圆居然已经二十五岁了。乖乖,看上去倒是和二十一二岁的姑娘差不多,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人长得嫩,嘴甜手也巧,干活利利索索,跟寻常小户人家的闺女也差不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对韩彦的心意也是一心一意,有时候瞧着她对韩彦的体贴样,韩彦娘的心都忍不住化了。这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好女人啊!
韩彦娘想着,眼里有些湿润。本来么,她总是觉得韩彦的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别说娶妻生子了,能收养个孩子给他养老韩彦娘也认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旗四那畜生居然看上了其他的男人,把韩彦抛弃了。韩彦娘一想起这件事就恨得牙痒痒的。但转念一下,不这样韩彦也怎么能回来呢?也就只好知足了。何况不但他一个人回来,还带了一个这么好的姑娘。韩彦娘心想这真是老天爷说的因祸得福了。
原本韩彦爹是想着年内就把韩彦和小圆的亲事办了的,韩彦娘多了个心眼,找了邻屯里一个风水先生算了算,那风水先生说俩人的八字倒是挺和,就是这日子比较难找,如果想以后过得和和美美,挑个年中的日子才是最好的。韩彦娘心疼韩彦,对他的亲事是半点疏忽都不敢,便听从算命先生的卜卦,把俩人成亲的日子定在来年的六月十五。
这样一来亲事准备的时间也充裕了不少,韩彦这几年来也攒下了不少钱。韩彦娘就跟韩彦爹商量,在院子里重新整块地给大儿子和儿媳妇盖一间新房。
韩彦爹觉得韩彦娘说得有道理,当下说干就干,也不等开春了,这两天天一亮就带着韩彦赶着牲口到屯外拉木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韩彦爹瞧着四下无人,正好可以说些心里话,便开口问道:“阿彦,你是不是不满意小圆那个姑娘?”
韩彦不明白他爹怎么突然问了这个话题,但还是说:“没,小圆很好,她一直都很照顾我。”
韩彦爹说:“照顾你是一回事,人活一世,对你有恩的人老多了,可这娶老婆的可不是对你好就行的,还要你看着心里欢喜才行。”
韩彦苦笑了一下,说:“爹,你说的我都懂,但我想只要俩人好好过,日子一久感情总会有的。”怕就怕感觉有了,人心却变了。韩彦心灰意冷地想。
韩彦爹听韩彦说得有理便没再劝他,吆喝了一声拍拍牲口的屁股往前走了。
第六十一章
韩彦成亲的日子还没到,卢沟桥事变先爆发了。
日本子终于不再藏着掖着,找各种理由侵占中国的土地而是直接叫嚣了要统治整个东亚地区。蒋介石经过西安事变的教训后也开始认识到建立民族统一战线的重要性,不再对共产党穷追猛打,而是寻求两党内的合作。东北地区原本便隐藏了不少游击力量,在全国全面抗战的号召下也渐渐浮出水面,时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指挥兼政委的杨靖宇率先发出了《为响应中日大战告发东北同胞书》和《东北抗日联军第1路军总司令部布告》,号召东北各族人民团结一致,驱除日寇。
一时间,东北局势波涛汹涌,反抗斗争此起彼伏。日本子为了控制局面,以满洲帝国的名义在整个东北地区建立了大大小小的特务机构,凡事行事可疑的人通通抓起来枪毙,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
哪怕是远离斗争中心的元茂屯,也被笼罩在这股暗流之中。
原本的宫村所长王元道兼任了元茂屯和附近几个屯子的特务组织头目,仗着日本子撑腰养了一群狗腿子和坏痞子,天天在元茂屯横着走。遇到谁长得不顺眼就说谁是游击队的,轻则拉去蹲篱笆子,重则直接枪毙,把几个屯子搅得鸡犬不宁。家里稍有富余的人家,没等王远道找上门来便先送上种种好处,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东西,家徒四壁的人家有时候迫于无奈还要把自个的老婆女儿送上去。如今形势比人强,大伙都明白只能打落牙齿往里吞。
好死不如赖活。元茂屯里的人忙着生,也忙着死,在苟且偷生之间吃饭、睡觉、做活,娶妻生子,匆匆过完自个的一生。
韩彦原本也想着能和其他人一样娶妻生子,再种上几垧地,后半辈子就这么平平稳稳过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成亲洞房的那晚,韩彦对着小圆白花花的身子,愣是从头一直冷到脚。不管小圆怎么挑逗、引诱,甚至摆出最放荡的姿势,韩彦都无动于衷。
熬到最后,小圆忍不住趴在枕头上哭了出来。
“我早该想到的……”
韩彦则呆呆地坐在炕梢上。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想不去看就能忘记的。几千个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早就把欲望和感情交织在一起,深深地刻入韩彦的身体。在他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深入骨髓,病入膏肓。如今明白了,却也不过是平添了一份悲伤。
韩彦默默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好。
“你要去哪?”小圆在背后抽抽噎噎地说。
“我去其他屋子睡。”韩彦说。
“别,你现在出去了你爹娘该得多伤心。”小圆说,“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韩彦摇摇头,说:“长痛不如短痛,他们总该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想耽误了你。”
“你是个好姑娘,跟我这种人不值得。”
小圆“哇”地一声又哭出来了。
韩彦慢慢走了出去。
爹娘都已经睡熟了,韩彦不忍心吵醒他们,只一个人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
月光像水一样在院子里流着,淌过一地斑驳的树影,淌过那带着草腥味的风,也淌过韩彦茫然的神情。
风动树摇,树荫下慢慢现出一个人影。就这么隔着一圈篱笆,韩彦和旗四在月光下遥遥相望。
小圆走的时候,韩彦娘哭得差点昏死过去,怨韩彦不中用,让小圆这么好的女人白白走了。韩彦爹说:“你这说的啥话?多好的一个闺女难道你还真想耽误人家不成?”
韩彦娘抹着眼泪,说:“也不是,我就是心里难受,你说阿彦他……为什么就非要跟着四爷?你说都已经回来快一年了,亲都成了,还回去了,你让咱左亲又邻怎么想咱们?”
韩彦爹隐隐有个古怪的念头,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是避重就轻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四爷是啥人,他要阿彦回去,阿彦有得选吗?咱儿子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想想这几年,其他几户人家都摊过劳工号,就咱家没有,儿子女儿都好好的,你以为这都是平白得来的?”
韩彦娘就不说话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彦回旗家大院的那天,小圆也离开了元茂屯。临走前旗四给了她一大笔钱,小圆不敢接。旗四说:“给你你就拿着,你跟我了十几年了,这都是你应得的。”
小圆拿着钱给旗四磕了个响头。
“谢四爷。”
旗四说:“东西都收拾好了?收拾好就让孙通送你到火车站去,到了那边记得送个信来。”小圆说:“奴婢会的。”说完望了旗四一眼,终究说不出祝旗四和韩彦百年好合的话,拿上行李走了。
小圆走后,韩彦才从里屋出来。
旗四说:“真不去送送 ?”
韩彦摇摇头,说:“去了也只是让她更难受。”
旗四就不问了。
一时间俩人都有些沉默。中间毕竟隔着一整年,就算重新待在一个屋檐下也免不了有些生疏感。
旗四正想起个话头问问韩彦家里的情况,女儿旗嘉琳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嘴里大喊着:“韩叔叔!你回来啦!”
韩彦一听到她的声音嘴角便有了笑意,说:“姑娘家家的,不能像小子那样跑。”
“哎呀!我太高兴了。”旗嘉琳紧紧凑到韩彦跟前,这才看到她爹一样,连忙补了一句:“爹!”
旗四看他一大一小有悄悄话聊,便站起来走了。
旗嘉琳等他爹一走,立马便抓住韩彦的手,说:“韩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回来怎么不去看我,我还是在路上见到小圆姐才晓得的哪!”
韩彦说:“今儿才回来,正想待会去看你呐!你个小机灵就自个跑来了。”说着比了比旗嘉琳的个头,说:“哎哟,我家大小姐又长高了,头发也长了,啊,辫子是谁给你编的?怪好看的。”
“是我自个编的!”旗嘉琳神气道。
韩彦摸了摸她辫子上的红绳,笑道:“都会自个编辫子了,说说看,我不在的时候还学了啥?”
旗嘉琳眉头一皱,眉毛一瞥,顿时有些垂头丧气,说:“唉,别说了,我娘让我天天待着屋里学女红,烦都烦死了!”
韩彦说:“可别这么说,你都十二岁了,再过几年就要许人家了,要是嫁过去连女红也做不来,可要被婆婆骂的。”
小姑娘脸上滑过两抹飞红,说:“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留在家里陪你和我爹。”
韩彦看着她已经逐渐长开的眉眼,晓得有些事情总要说明白才好,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嘉琳,你晓得我是你爹什么人吗?”
“屋里人。”小姑娘说得一脸肯定,“我爹跟我说。”
韩彦觉得耳朵有些烧,他没想到旗四已经跟旗嘉琳说过他的身份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旗四一句不要脸。
“你、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韩彦忐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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