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与神明大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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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们曾经以为自己长大了,我们曾经以为,我们能像爸妈那样顶天立地,我们……但是,但是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要瞒着我们?明明是,明明是哥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情……也许,也许叫上爸妈就能解决的事情,但是哥……”徐如琢几乎将身体蜷缩起来,“是因为哥太优秀了吗?哥从来都那么优秀,不管是学习还是灵力的感悟,从来都比我好……哥你知道吗?现在妈开始念叨你了,总说‘要是你能在该多好’,家里没有给你烧过纸,上过香,你的存在都几乎成为了禁忌。但是哥,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哥哥,永远,一辈子……”
“哥,我想你了。”
徐如琢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跌碎在地上,他哭不出声音,只有更紧的抱着那滩没有剩下多少的骸骨。
“我想你,哥。想我们一起去北京路吃酥皮,可是那家店已经迁走了;我还记得,我还想给你看我收集来的游戏卡,可是那些游戏卡也被妈扔掉了;奶奶的玉镯子补好了,现在戴在妈的手上,说未来要送给我的女朋友;我还想跟哥上同一个高中,跟哥考一个大学,一起成为除妖师,跟哥一辈子住一起,不分开……可是,可是哥你为什么就这么傻……你为什么,为什么先走了……哥,我……对不起。”
徐如琢再也说不出来,抱着骸骨哭成一团。
已经身为除妖师数年的他在看到这滩骸骨的时候便已经清楚的明白了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徐亦琢使用的禁术,是以自己的死亡为前提,用自己的灵魂将妖怪封印。封印之后,徐亦琢的灵魂同妖怪的性命共生,这十年来,恐怕妖怪的力量逐渐强大,取代了徐亦琢灵魂的意志才导致了最初相见时,徐亦琢的魂魄无法对徐如琢做出回应。而在徐亦琢发动禁术后,他的尸体被爸妈或者其他除妖师留下,同学校约定永久保存在初二理科一班,目的恐怕也仅仅是想要保住徐亦琢的魂魄。因此学校中闹鬼和闹妖怪便显得毫不意外了,鬼便是徐亦琢的魂魄,妖怪便是他所封印的大妖怪的部下。
然而想要消灭妖怪,便只能让徐亦琢魂飞魄散。那些除妖师没有给出最后的对策,他的爸妈也没有。禁术是无法破解的,徐亦琢早在十年前便已无药可救。
徐如琢曾自诩除妖无数,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是自己将最想念的兄长送入轮回的尽头。
他宁可被挫骨扬灰的,是此刻的自己。若有生死簿,是否可替兄长一程?
“如琢”。
仿佛记忆中传来的声音,徐如琢哭泣的声音一滞,废弃的教学楼中骤然安静如同回到了那天的放学后,他走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那如血的夕阳里带着令人战栗的冰冷……不,这并不冰冷,最少那个声音,依旧如同记忆般鲜活——那是哥哥的声音。
那一瞬间,徐如琢抑制不住想要回头去看。
“别转头,别看。”徐亦琢停留在永恒的十四岁,他的声音还显得有些稚嫩。徐如琢猛然僵住了身子,但徐亦琢似乎也并不想靠前,他的声音依旧不远不近地传来,压抑着某种喜悦,努力平静地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见”。
似乎是这句话同四面的分为太过格格不入,徐如琢愣了好久,却也想不出应该如何回话。半晌,倒是徐亦琢先忍不住笑了一声,似乎思量着什么似得,顿了顿,道:“如琢,长高了啊。”
几个字而已,徐如琢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他仓皇地想要抬起手去擦,却又想起怀中那些所剩无几的骸骨,一时间只能再度低下头去,哽咽的应了一声“嗯”。
“成为除妖师了吗?”徐亦琢就像是说家常一般随意地询问着。
“嗯。”徐如琢老老实实地回应。
“肯定是像父母一样优秀的除妖师对不对?”
然而徐如琢没有回答,徐亦琢等了片刻没有得到答案,却也没有在乎,又询问道:“那,结婚了吗?”
“……还未。”徐如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颤抖着。
“女朋友呢?”徐亦琢又问道。
“……也没有。”
“那喜欢的人呢?”
“有。”
“嘿,去大胆的表白嘛,不过哥哥是看不到了。”
“……”
似乎是因为这句话,兄弟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的沉默。十年,就如同搬迁走的糕点店、被扔掉的游戏卡、修补好的玉镯子一样,对徐如琢而言显而易见的改变,对徐亦琢来说,是永远不会拥有未来。
似乎看出了徐如琢的心事,徐亦琢的声音也终于恢复了平静,道:“如琢,不管过多少年,我永远都觉得你是最棒的,你是我最心疼的弟弟,我永远爱你。”
这□□的表白令徐如琢浑身一震,他怀中的骸骨几乎已经完全掉落,而他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依旧有些疑惑地唤了一身“哥?”
“我要走了,永别了,我最爱的弟弟。”
毫无防备地听到徐亦琢这最后的言语,无法控制的震惊和膨胀的悲伤令他猛然转过身,徐亦琢的魂魄在他的眼睛里留下最后一丝含泪的笑容,转眼,在徐如琢伸出手却握空的瞬间,碎化成无数灰白的粉末,同那些烧尽的骸骨一起,落下一地的灰白。
骤然间,整个教学楼内回荡起徐如琢撕心裂肺的恸哭声,那每一声回音,皆仿佛能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割开一道口子,流出最浓的血与泪。
苍在教室门的旁边听了个全部。他追上那个发狂的魂魄,以山神之力压制住魂魄内的妖怪,待徐亦琢的神智恢复之后,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请求道:“带我去见徐如琢”。那道名为兄弟的“诅咒”,纵使身死亦无法摆脱。
苍想起晚晴,但他想,他大约是不能理解徐如琢的。但同时他又那么一点庆幸:幸好自己不理解。
习瑛从旁边走过来,仿佛听不到教室中的哭号一般,镇定自若地问道:“那些妖怪怎么办?”那些蛇羽的部下,他们早被白狐们牵制住,如今他们的头目已经死去,它们不会感知不到。
苍冷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往楼下走去,道:“还能怎么样,那么丑的家伙,带回去养着吗?你不就喜欢杀生吗,随你便吧。”
习瑛应了一声,声音愉悦。苍走下楼梯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照不进这座教学楼,人走楼空的学校里依旧冰冷的出奇。
但是或许只有这座教学楼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少年在这里徘徊了十年。
幼稚吗?自作自受吗?不自量力吗?
那也许就是人类少年最常有的姿态,但对于这件事,他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足够令灵魂的另一半花上大半后生的时间去怀念,去救赎。
三生簿
清晨七点半,花溪湖畔还颇为安静。晨光里带着零星一点的水汽,柳枝还半是柔软的垂在水面。芦苇荡里的鸭子醒得早,站在岸边梳理着羽毛。挨着湖畔的一排酒吧餐馆也基本处于休息状态,只偶尔有几个服务生出来在湖栏杆上晒晒抹布拖把之类的清洁用品。露天的桌椅上似乎还带着凌晨的酒气,几只麻雀倒是毫不介意地飞落下来,啄食着地板缝隙里残留的食物。
葆宸提着无纺布的买菜袋子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显得同周遭环境完全格格不入。然而除了被惊飞的麻雀,基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当他走到一家名为“原本”的酒吧门口时,他看了眼门口橱窗里摆着“24h营业”的牌子以及一些时尚又新奇的小物件,定了定神,随后推开了酒吧的门。
风铃响了一串,迟迟才有个清秀的服务生的声音说了声“欢迎光临”。这个时间,酒吧里只有寥寥两位服务生,客人的话,除了坐在吧台旁的习瑛,就再无他人了。
见着葆宸进来,习瑛跟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嘱咐了一句“来杯梅酒”。习瑛本就长得帅气,此刻西装扣子解着,袖子挽着,领带塞进上衣口袋里,前额的碎发掉下来,更是显出一股风流气。他这股风流气要是换个时间,估计能迷倒这家酒吧里一众痴女汉男,然而对见多识广的服务员没有任何作用,当然,对葆宸也无效。
那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梅酒。葆宸捡了他身边的位子坐下,将装满菜的袋子放在脚下。等他安顿好了,那杯梅酒也递过来了。酒色淡橙黄,下面垫着几块里面夹着梅子的冰块,喝一口沁心的凉爽,倒是挺适合这个夏天。
见葆宸喝了酒,习瑛却笑起来,侧撑着头看他,道:“大人您还是,跟几百年前一样,毫无防备啊。”言罢又眯了眯眼,“您就不怕某在这个酒里下药给您吗?”
“下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葆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习瑛抿了抿嘴角,道了一句“没什么”,抬手便拿了自己面前那半杯颜色鲜亮的酒水来喝着。葆宸是不明白他的心思的,实际上,在葆宸的印象里,这个人的很多话都不能当真。
“东方茂”,葆宸道出这个名字。习瑛喝酒的动作停了停,但没有太大的变化。葆宸神色不便,又接了一句,“还是应该叫你习瑛?”
习瑛终于笑起来,他将酒杯放回吧台上,眼角颇有风情地撇着他,道:“东方茂也好,习瑛也好,都是某一人,随大人的意思就好。”
葆宸顿了顿,却也并不惊讶,平平的语调里反而带着一点抑郁,道:“你没喝孟婆汤。”
“孟婆汤?”习瑛睁大了眼睛,莞尔却拍着腿笑起来,“大人,您以为,那一碗汤能奈某何?况且,况且啊大人,某可是带着大人给某的任务下地府的,大人难道这就忘记了?”
葆宸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事已经想不起来了。习瑛捕捉到他脸上的变化,只挑挑眉头,露出不慎介意的表情,轻描淡写道:“也是,都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大人怎么还会记得呢?大人连自己心爱之人的名字都忘记,又怎么会记得同某这个小人物发生的事情呢?”话里话外,埋怨倒是不少。
葆宸听得出他的意思,只微微从鼻子里叹了一声,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却又听见习瑛问道:“苍大人让某带话问问,店主大人,身体如何了?”
市十五中学旧址的事情前几天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十年前妖怪入侵的事情被全部揭开,在除妖师内部也一时喧然。对于徐亦琢的评价一下子分成了两派,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自不量力且偷学禁术,也算是罪有应得。徐家倒像是终于卸下了担子似得,没过两天开了一个简短的发布会,由徐如琢主持,大意就是说市十五中学的旧址已经不会再有鬼魂妖怪出现了,同时敦促政府尽快妥善旧址日后的使用问题,最后又代表徐亦琢对大家表示了歉意,但无论徐亦琢的所作所为有多少争议,他都是徐家骄傲的除妖师,也算是给徐亦琢“盖棺定论”了。
另一边,接手了市十五中学旧址最后战斗的苍,意外除掉了一个威胁他的隐患也颇为开心。陆醒住院的时候甚至大慈大悲地跑去医院看他,可是在医院里造成了不小的轰动。陆醒本身就是操劳过度,睡了一觉打了点滴也情况大好,苍一跑来看他,他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跟苍怼得把几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一毛钱都不放过的抠门态度气的苍耳朵都红了,要不是葆宸在旁边打圆场,估计苍能把医院都炸了。
你问习瑛?他只知道在旁边看戏,偷着乐。
但陆醒和苍好歹是互看多年不顺眼的“老朋友”了,没有点真情实感的惺惺相惜也是不可能的。因此今天,苍还是让习瑛带话来问问葆宸。而至于为什么不去问陆醒……呵,反正问他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葆宸多少也了解了这两人的关系,只是没想到习瑛居然这个时候问出来,便只是答道:“他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多谢苍大人关心”,说得规规矩矩,态度良好。
习瑛满意地点点头,又喝起酒来。葆宸实在搞不懂他,不免叹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大人您可真是心急。某可是有三百年没见大人了,大人对某这个态度,可真是令某心寒啊。”习瑛啧啧有声,摇摇头,将酒杯放下拿起旁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黑色本子,线装本,差不多B5大小,封面封底上皆无一字。他甫一把本子拿出来,葆宸就感到上面附着的一股如同针芒般的冰冷寒气,似乎一瞬间让这开着空调的酒吧里的温度又降下去几度。
“……”葆宸看着习瑛将这小本子推到他面前,却迟迟不动,看了半晌,便问道:“这是什么”,语调一点疑问都没有,显然是明知故问。
“大人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习瑛眼波含笑,“还是说,大人不想碰这地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