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_它似蜜-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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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闹得不小,一传十十传百,各种讨论必定如藤蔓般疯长。从学校角度来看,可以说是影响恶劣了。周青脉非常明白这一点,本身他是同性恋这件事早在当初入党、申请奖学金、保研等各个方面都带来了不小阻力,但他从没后悔过出柜。
周青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解决问题。他洗干净脸,去找导师说明情况。导师是个顶慈祥的小老头,与他亦师亦友,以前一线大律师退下来的,喜欢读苏俄文学,喜欢讲究正统论文的格式,典型的老派知识分子。导师果然已经听说了此事,在办公室等他。
导师跟他说,小周你不用怕,学校这边我来处理,还说你是个好苗子,不要被这些烦心事影响了,做家长的来这么闹你,确实过分,最后他说不是你的错,你是自由的,他还问,小周你要不要请假回杭州看看呀。
周青脉忽然哭了。刚才那么久的煎熬,他没有掉一滴泪。他现在哭了。好像他小时候受邻家小孩欺负,鼻青脸肿地回家,最终听到母亲跟他道歉,说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他才掉泪。
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妈妈了。
他问,老师,我真的没错吗?
导师跟他说,你要好好想一想,你的人生不只是有恋爱。你的人生空间太大了。
周青脉问,我这样,是不是限制了别人的人生空间?
导师说,我不了解,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选择,他只需要自己心甘情愿,导师还说,但是每个人的一生也不是只有眼前这一个人,每个人走的路越长,要顾及的越多。
后来周青脉在外面游荡到天黑,他碰了很久不碰的香烟,还抽了四包,抽得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化成灰了,流出黑黑的焦油,淹死他。周青脉试着把烟头压在手背上,很疼,好像又不疼,他闻到蛋白质烧焦的香气。
最终他回到家去。
迟朗听到门铃,他方才已经快急疯了,说好回家吃晚饭,可是周青脉一直联系不上,在附近走好几圈,也没人影,他考虑过了九点半就报警。此时,他打开门,周青脉浑身都冒着冲鼻的干燥的烟味,眼睛却湿润,像一匹被打中脊梁的马。“外面好冷啊。”周青脉说。
21。
迟朗抱周青脉,周青脉推开了,兀自去洗手,迟朗问他怎么了,他还是洗手,指间的泡泡越搓越多,好像充气的云。迟朗说,先吃饭吧我去热,周青脉却忽然说:“我不饿。”
他把泡泡冲掉,用湿漉漉的、冰凉的手牵住了迟朗的手,他问:“你饿吗?”
迟朗摇头。
周青脉说:“穿厚点,陪我出去走走吧。”
迟朗接了一壶热水带上,又给周青脉系了条围巾,因为周青脉刚才说外面冷,尽管他出去找人的时候觉得还可以。随后周青脉带他去了学校附近,走路十来分钟,一路话都不多,他们在一座叫做“华业大厦”的大楼前停下,一楼有个建设银行。周青脉绕来绕去,半天才找到通往顶楼的电梯,看样子,他也是第一次来。
大厦的顶楼,确切地说是天台,气温非常低,风大得仿佛能把人掀下去,视野倒是很好。
北京冬末的夜很清透,好像整座城被装在一个硬邦邦的巨型冰块里面,遥远的西山是这块冰的边际。
周青脉指着一条街对面乌压压的建筑,灯光打在窄路上,把路面照白,像电路,像灯管,“那是我们教学楼。”
迟朗点点头,周青脉有话要对他说,他知道。
果然,周青脉又道:“今天,下午一点左右,我下了课从里面出来,在教学楼门口,发生了三件事。我觉得每一件都有必要告诉你,但是我说的时候,你不要问话。”
“好。”迟朗又去牵周青脉的手,他怕被躲开,可幸好没有。
那只手在他手心里,还是冰冰凉凉的,一同被冷风吹着,“第一件,”周青脉深吸口气,“我被告知,我妈肝癌晚期去世了。”
迟朗咬住嘴唇,他差点就食言。
周青脉还是看着那栋明理楼,“第二件,这是张老师通知我的,我说我不信,他扇了我几巴掌,把很多证明文件甩在我脸上。”
迟朗心脏都抽动了一下,他紧紧攥着周青脉的手指。
周青脉忽然笑了,他转脸,在城市那种不纯粹的夜色中,把迟朗的神情框在眼里,“第三件事,我这么告诉你的话,好像有点残忍,”他的笑容冻在嘴角,“但是我必须说,否则对我太不公平了,否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你说吧,脉脉。”迟朗努力使自己显得可靠,不安的预感还是缠绕住他。越不敢猜,就越猜不到,就越害怕。
“跟张老师一块过来的,还有你妈妈。张老师把话说完了,悲痛欲绝的样子,然后你妈妈就突然给我跪下了,”周青脉的口气平淡如旧,一字一字,他把凿子拿得稳当,凿在迟朗心口,“她说我不要这么任性,这么自私。”
周青脉又道:“迟朗,她求我放过你。”
三件事说完了,迟朗不用再紧紧闭着嘴巴,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好像被劈成两半,一半是冰一半是火,一半是源源寒意一半是熊熊愤怒。
周青脉似是看得懂他的感觉,也不强求他快速做出什么反应,毕竟他刚才还在家里守着饭菜等一顿两个人的晚餐,现在却突然被拽出来,面对这一切。周青脉只是道:“我觉得我确实挺任性挺自私的,我好像一直在坚持什么,然后我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一个美好的未来?幸福的结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手从迟朗手中抽出来,“我突然不明白了。”
“我也不知道目的、未来、结局这些,这些还没发生的东西,”迟朗把他的手捉回来,嗓子被冷风灌得干疼,“但我知道结局里面一定有我们两个。这是我能保证的。”
周青脉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就好比我一直在跑,一直在狂奔,只求比别人跑得快,我万万不能被落下,那样很可怕,”他倏然哽咽了,揉了揉脸,他的眼泪不断往下流,“但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这是跑到了哪里,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狂奔。周围好像没有人。我非常非常累,但是累惯了,其实不怕了,但是我又突然发现,我跑这一路,给人,给自己,带来的都是不幸。”
“不是的,不是不幸!脉脉,你——”
周青脉打断他:“你听我说完。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我选了一条很难走的路,经常会有麻烦、委屈、各种阻碍,我每次都安慰自己,你怕什么?迟朗和你一块走啊,你倒霉,他也和你一起倒霉啊,你们是一起选的,也是一起把后路切断的,那你们就一起向前走就好了。”
迟朗仿佛越坠越深,他见不得周青脉这个样子,他怕极了,“对啊,一起走就好了啊。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急惶惶地抱住周青脉。
周青脉没有挣扎,但整个人是僵硬的,“我的确没有后路,我的人生好像也没别人了,但你有。我今天发现,是我一直要求你蒙着眼睛,不去看其他路。是我给你堵上的,现在我堵不住,也不想堵了,再堵下去我会把自己逼成一个疯子。”
迟朗松开他,看着他,“别这么说。我求你,别这么说……”
周青脉快速地说:“我们分手吧。”
迟朗张大眼睛,那双爱笑的眼睛,此刻盛的全是灰色的无助,好像它们从未笑过,“不,我不分手,”他掏出手机,在寒风之中,哆哆嗦嗦地翻,“你和我都没错,凭什么分手?我让我妈给你道歉,我要她现在出来给你道歉。”
“不是你妈的问题,”周青脉按住他的手腕,轻轻地说,“你觉得我想要她的道歉?我的确恨她,你的父母,我都恨死了,我经常想,他们打你逼你的那些事,我怎么报复回去。可我现在是恨到根本不想再见的地步。”
“……那你是对未来觉得迷茫,觉得没希望是吗,”迟朗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脉脉,你不用担心,我涨工资了,又涨了一千五,说不定哪天我能干上店长。你就安心读书,安心毕业,当上大律师之前我养你……我能养你。我父母那边你也不要怕,很久没联系了,我也不联系,我绝对不联系,我也恨他们。”
周青脉还是摇头,他笑了,一脸伤心的神情,“为了我,你真愿意一辈子在中关村打工?连医保都不在这边,一辈子就是个外来户。你这样就满足了?”
“我愿意。”迟朗斩钉截铁。
“你记得你以前吗?你以前是个非常自由,什么事都说干就干的人,你现在买个西红柿都要讲价,你在店里,也和人低三下四,”周青脉乱糟糟地抹着眼睑,润湿的睫毛倒扎进去,“我看到你这样,我很难受。”
“别难受,我不难受。”迟朗更慌了,抬手帮他抹泪。
“哈哈,再说句不吉利的,哪天你爸或者你妈,和我妈一样死了,死前还在怨恨你不孝顺,你不懂事,所以死了之后还要再给你一刀,”周青脉点了支白沙,他口袋里只剩这么一支,被吹灭了,他再点,这回他成功吸到一口,“你到时候还不后悔。”
“我现在从这跳下去都不后悔,”迟朗大叫道,指着十几层下的车水马龙,“只要你,你周青脉,和我一起。”
周青脉吐出烟雾,淡淡道:“我不跳。”
迟朗怔了怔,他爬上天台的围栏,两掌的宽度,他站在上面,站直,羽绒服被呼呼地吹,像面旗帜,他低头看着周青脉。
周青脉也仰脸看他,迟朗越是愿意为他抛下一切,他现在就越痛苦,就越肯定这一切都是谬误,他根本没有一起站上去的意思,在迟朗脚边把大半支烟捻灭,放下烟杆,插上兜转身就走,“别干蠢事。我回家收拾东西,明天搬回研究生院住。你如果不想在北京留,就把房子退了,付完违约金还有剩的房租,就自己拿着。”
迟朗站得摇摇欲坠,他被冷风呛了几口,大哭起来,“周青脉,我`操,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周青脉!你他妈的不懂吗,”他胡乱抹掉嘴上滴的眼泪,“我一辈子喜欢你,爱你,我不后悔,你不懂吗!你怕个屁!”
周青脉的背影是黑的,瘦得像一抹幻象,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迅速地融入天台楼梯口的黑暗,“没有什么事值得拿一辈子去做。”风给迟朗带来这么一句回答。
于是迟朗僵站在那里,一个制高点,一个冷空气密集攻击的靶心,一个信心和自尊垮塌的临界。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就要掉下去了,可还是没有。当他最终妥协似的翻身下来,从台沿拿起周青脉留下的那半支烟,烟杆已经冻硬,眼泪还是连串儿地流,冰刀一般挂在脸上。
迟朗把烟卷打开,又把里面的烟草嚼了,就这样他满嘴腥苦地回到家,抱着“再谈谈”的希望,可是周青脉一言不发的冷淡再次准确地打击在他本就微薄的希望上。迟朗钉在那儿,看着周青脉一件一件收拾书本杂物,公事公办得仿佛不会痛一样,心中充满了惨淡的疑惑,他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的无能他的幼稚他的错,他们昨晚还在这沙发上看着球赛,脑袋挨在一起互相往嘴里塞薯片,现在却隔着一张茶几,一道高墙筑起来了,把他们分成两个世界。
22。
在那之后,大概一两个月,周青脉有时候能偶遇迟朗。
两次是在他常去的杭帮菜小馆里,同居这么久,迟朗可能被他带出了习惯;一次是在昊海楼的旧书市场,远远地,迟朗穿得臃肿,蹲在一个老奶奶的摊子前,笑眯眯地说着什么;还有一次是在华润超市的收银台,周青脉把量贩装的速溶咖啡递给收银员,才发现自己机没带钱包也没带手机,他最近总是恍恍惚惚地犯小错,后面有人低声问:“帮你先垫一下?”
回头看,是迟朗。
周青脉忽然头痛欲裂,以往偶遇,他都有余地,都能绕远或者溜走,可现在不行。他下意识站远了一步,“不用了,”他怔怔地说,“谢谢。”
迟朗看着收银员把咖啡放到回收篮里,神情有点僵,“没事。”他冲周青脉点头。
“……以后还是别见了吧。”周青脉撂下这么一句,几乎落荒而逃。
往宿舍回的路上,周青脉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有什么资格说“以后别见”?只是偶遇,他要杜绝,该向老天去求。他相信迟朗现在不愿见面的心情,比自己要强烈得多。
为什么不想再见,因为很疼,因为不好受。一刀两断是美德不假,可是先抽刀的人就没资格喊痛。
回到宿舍,室友看他一脸异样,便问他:“老周?老周你没事儿吧?”
周青脉揉了两把冻硬的脸蛋,笑笑,“咖啡瘾犯了,钱忘带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周青脉正在听讲座,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是前房东的催命电话。迟朗联系不上,人家就找上他了,问他说,摩托车钥匙怎么留在屋里了,是不是不小心落在桌上的,楼下的摩托还要不要。
周青脉站在报告厅外,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