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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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遍!”
大概是开拍以来他们两个一直默契满分、表现俱佳,沈融阳一时太舒心,也没怎么查岗,检查功课。拍之前虽然也小小地唬了他们一下,但心里其实还是挺有把握的。没想到现在演成了这个样子,实在大出他意料,沈融阳怒火一烧,管他什么影帝不影帝,骂起来毫不留情。
现场的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观看着场上情况,心里头都想着,这好莱坞回来的导演确是不一样,骂起影帝来,就跟训三流小演员儿似的。
而且外行的瞧着,这两个人演的怪好的啊,两个靓哥,亲起来跟画儿一样。
罗锋揽着林素的腰,面上没什么难堪情绪,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眼神明暗闪烁,薄薄的、红红的嘴唇正紧抿着,似乎是有些挂不住。
“Action——”
再次开拍。
周慕强吻,秦思挣扎……
“Cut——”
又一遍。
“Cut——”
又一遍。
……
“Cut!停停停!别拍了!今天拍不了!”沈融阳双眼赤红地吼完,把喇叭一扔,靠在导演座上,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盯了足有半分钟,声音最终平静了下来:“罗锋,林素,你们过来一下。其他人收拾器械,道具。今天收工。”
林素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拧着一对眉。罗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融阳不是没看出前者有点不高兴,更知道在以大腕儿为宝的国内影视圈,要是换做别的与他身份相当的演员被自己这样一通骂和连续NG后,指不定早就耍大牌、撂挑子不干了。到时候导演还得服软,把人求回来。
“……刚才话说得有点重,别介。”沈融阳道。
但要叫沈大导演摆笑脸,确实也难。
林素手插在裤兜里,没作声。
沈融阳又看了他一眼,他当作没看见,目光往旁边滑了几分。
嘴唇传来麻麻的疼,像无数小针在扎,他微微地抿着,偷偷儿地吸气儿,心里头特憋屈。
嘴疼!
嘴好疼!
被男人亲的!
……
沈融阳递了两瓶水过去。
罗锋先接过去,他才跟着接了,也不开了喝,就拿在手里。
沈融阳开始说话:“我原本以为你俩之间的东西已经够了,因为太少有两个男演员第一次出演这种题材就能像你们这样默契,几乎没有,根本就没有。”
“零二年,香港的那部片子,导演天价请去金像奖影帝楼晴当主角儿,一开始都拍得手忙脚乱。后来人导演迫不得已把两男主角关一屋关了一个月,才重新开了工,你们应该也听说过。这事儿是真的,不是炒作。”
“所以咱一开始就这么顺利,我的确是太放宽了心。我要的那种‘感觉’,你们还是没找到。如果就这么拍下去,电影会毁。”
两人一声不吭地听着,听到这儿,情绪到了最低点。林素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得一响。
“林素,”沈融阳这时喊他,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去演绎秦思?”
林素抬头,犹豫了一会儿,低低道,“……他是个有仙气又有烟火气儿的人……触得到,又触不到……”
文绉绉的形容,把他自己都吓到了,垂了眼。
“很好。那秦思妩媚阴柔吗?像女人吗?”
“不像,当然不像。”
“但是今天的戏,我说了你别生气。你演的就像女人。”
林素耳根有点发烧,脸也红了。
沈融阳没再管他,转头问罗锋:“你呢,觉得该怎么演周慕这个角色?”
罗锋沉默着,没讲话。
沈融阳长吸了口气,站了起来,从中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要演好这部戏,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林素,你不能把自己当女人;罗锋,你也别把他当兄弟。”
“同性恋正如异性恋,是光明的,更是普通的。当你们对它不再怀有神秘感的时候,我们就成功了。”
林素眨眼,似在领悟这番话的意思。
“好了,晚上回去好好想想吧。”沈融阳松开手,走远了。
林素呆站在原地,仍品着沈融阳刚才那几句话。
像是被佛祖点醒了。渐渐地,他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心里变得清晰。
然后,一缕烟雾飘了过来。
他看过去。
罗锋修长两指之间夹了一支烟,烟头那簇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眯着眼,嘬吸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烟雾缭绕间,整个人显得寂寥低沉,又有几分随性。
林素盯着他看,直到他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对上。
“师兄,你懂了吗?”他轻声问。
罗锋吸了一口烟,敛着的眉头松了,隐约的笑意于眼中乍现,温和而睿智,“嗯。”
林素也笑了。
晚上跟车回了酒店,林素拿了衣服就去冲澡。
却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半天,都没有出来。
花洒声已经停了,他还死待在里头,罗锋不免感到奇怪,喊他:“林素?”
没人应。
“林素?”
过了一会儿,他在里面“哎”了一声,模模糊糊的。
“还没洗好吗?”
又支吾了一声。
罗锋放下剧本,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磨砂的玻璃门。
他这时推门出来,罗锋往后一让,见他低着头,头上搭着一条干的大毛巾。
“怎么弄这么久。”
“挤痘痘呢。”林素一屁股坐到了转椅上,边擦头边拿起手机玩儿,一直没抬脸看他。
没发觉他有什么不妥,等卫生间里头的热气散了,罗锋也拿着衣物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罗锋又推开门走出来,林素听见动静条件反射抬头,脸正好对着他。
“忘拿东……”罗锋正说话,声音陡然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林素立马拿手机遮住嘴,一脸大写的尴尬,眼神闪烁。
卧槽。
他在心里骂。
原来,他刚刚洗澡时,嘴唇被热气和水雾一蒸,比下午更加红肿了。这他妈就尴尬了,男人的嘴,被弄肿成这样。他对着洗手台上面的镜子,手指把嘴唇又推又按的,想给它恢复原型。
此时,四目相对,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没等他移开视线,一向从容稳重的男人就绷着张俊脸,飞快地取了忘拿的东西,高大的身影一转眼消失在他面前,进了卫生间。
落跑。
林素给他师兄的行为定义。
这尼玛就更尴尬了。
怎么就接了个要跟男人亲热的戏呢。
他灭了手机,对着黑屏,撅了撅自己的小肿嘴。
呵呵。
扯扯嘴角,感觉世界灰暗,人生绝望。
罗锋洗了一个比平时要漫长许多的澡。
林素擦干了头发,靠在床头玩儿手机。玩着玩着,困乏得不行,身体慢慢往下滑,握着手机就睡了过去。
等他掀开眼皮子,头顶的水晶灯被关了,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暖光。房间里很安静,罗锋也不在淋浴房里了,林素疑惑地环顾一周,没发现他人。
“师兄?”
没人应。
奇怪。
去哪儿了,又出去抽烟了吗。
林素跳下床,从果盘里拿了只苹果洗了,刚咬上一口,听见门外有依稀说话声。
不确定是不是罗锋,他想了想,也未开门去察看。大概过去了十分钟,门响,罗锋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啊。”
他“嗯”了声,嘴里嚼声清脆,一只苹果竟然还没吃完:“你刚才在走廊外说话吗?”
“嗯,是融阳。”
“……沈导有事吗?”
“他来通知,说明天将其他人的戏份提前来拍,咱们放假一天。”
“为什么?”林素皱眉。
难道是因为今天的NG?
罗锋将房卡放在桌上,随意地往床上一坐,语出惊人:“他让我们出去约会一天。”
第11章
林素一口苹果差点噎住,“约、约会?咱俩?”
“嗯。”
林素还是没明白,磕巴道:“约会……你和我,俩男的……怎么约啊……沈导什么意思哇?……”
罗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又笑,“也从没跟男人约过。”
林素把苹果核扔了,略红着脸凑过来:“那……明天真约吗?”
晚上躺在床上,布偶熊Tory安静地横亘在中央。
林素睁着眼,毫无睡意,翻了几个身,最后用手将Tory的大耳朵往下扒拉了下,露出自己上半张脸:“咱们明天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罗锋也侧过身来。
“不知道啊,能出门就挺好,天天待剧组里。”
“喜欢看话剧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嗯,”他点点头,“超喜欢。要去看话剧?”
“那水川雨导演?”
“水川雨?他执导的都很棒!”
“《似梦非梦》明天在蓝国梦剧院有一场巡演。想不想去看?”
“明天吗!?”林素一下子撑起半边身子,望着他目光灼灼,呼吸簌簌:“我之前就想去看了,听说水川雨花了十年时间才完成这部作品!这剧火得一票难求……”说到后来,兴致忽然又低了下去,耷着嘴角,“明天就演了,去哪里弄票……”
他笑:“我有票。”
剧院门口人群熙攘,罗、林二人头上各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随着人流鱼贯而入,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阶梯形观众席呈半圆状围住舞台,观众进场后,一时间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罗锋带着他找到位于前排中央的两个座位,视野与观赏舒适度都极佳。落座后,林素偏头对他耳语,声音很兴奋:“师兄,你怎么弄到这么好的座位的?”
罗锋略一侧首,嘴巴同样贴着他的耳朵,低低道:“水川雨送的票。”
“啊?”
“我与他是同一届毕业的老同学,你不知道吗?”
“……”林素当场愣住,长睫眨了眨,半天才轻呼出声:“你好幸福!”
帷幕拉起。华美盛大的话剧已开幕。
一如既往的水氏风格。大时代背景下的爱情故事,构架繁复庞大,内容揪心催泪,结局处男女主角落得个阴差阳错,悔恨终生。
“我们曾迷失在巨大的森林里,独行,寻找,受伤,逃离,治愈。这些都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段经历,带着荆棘刺破皮肤的声音,劲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那可耻而诚实的心跳声。一切,都将归于平静。婷瑰,月时唯一不能释怀之处,是我与你此生,竟再无重逢之日。”
全场观众静默专注,呼吸似融为了一体,衔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厚重而压抑。男主角月时念完最后一段独白,黑夜彻底被撕出一条细缝来,锐痛丝丝流泻出来。
灯光骤亮。
戏已落幕。
似梦非梦。十年一梦。
有人眼圈红了,有人抽泣着拿纸巾,有人瞪着舞台一动不动,有人侧头与同伴抒发感想。每个人的胸腔里都溢满了巨大的悲伤,仿佛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曾在梦里轻轻地发生过,而此时的心悸与悲戚,不过是梦醒了。
不愿醒……
不愿醒啊……
话剧演员们拉着手一道走出来,向观众们深深地鞠躬,眼里噙着感动的泪花。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五个小时惊艳绝伦的演出,不负水川雨十年苦心。
走出剧院,外面是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人们行走在柏油马路上,浑身烟火尘世气儿。那是隔绝在剧院外的,另一个日常、琐屑而真实的世界。
阳光有些烈,林素伸手压低帽檐,瞳孔收缩着。
他刚才也哭了。
胡乱地在口袋里摸纸巾,还没摸着,眼泪就滚下来了,一珠接一珠的。罗锋从旁边递来纸,他接过来,却是先擤鼻子,因为堵得太厉害了。于是泪珠还在顺着面颊滚落,咸得眼底下一小块儿薄薄的皮肤都疼了。
罗锋侧身凑过来,一面给他擦,一面低声说:“你怎么……总能把睫毛哭得这么湿啊……”
他湿成一片的睫毛颤了颤,觑他一眼,有点儿难过,又有点儿害臊:“那你怎么总是不哭呀……”
……
“接下来去哪?”他问。
“去吃饭啊,不饿吗?”
林素表情有些懵,摸了摸肚子:“好像……有点。”
“走吧。”
林素拔腿跟上去,也不问去哪里,就是跟着他后面走。
他们一路走着,沿着街树下的荫凉,路过了翡翠大道的莱恩广场,那儿的中心音乐喷泉很让这座城市的夜景引以为傲,此时,正有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趴在积了浅水的池边玩耍。
“融阳以前曾在这里面跳过舞。”罗锋指了指,笑。
“是吗?”林素语调上扬,然而脸上却无多少想知道具体细节的兴致。
“还没缓过来?”
“嗯?”
罗锋忽然伸出大手,在他后脑勺处摸了摸,安抚性的,伴着温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