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狗血飞一会儿-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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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开话题是没有用的。”
“苏先生,这对我很重要。如果您愿意回答,我会让您知道这个答案是有价值的,”不等文怡反驳,他飞快地问,“您右眼下这个痣,是伤痕,它以前是不是不存在的?”
文怡没想到他问起这个。整个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点头。
萧默晨的脸上露出一个奇妙的无法描述的表情:“你就是那个人,对不对。”这是一个疑问句,用的却是陈述语气——他并不需要答案。
“什么?”
“厉先生梦里出现的那个人。你就是他。你和描述一模一样。”萧默晨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手挡住文怡右眼的下眼睑,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你是存在的。”他很兴奋,脸泛起红来,像是一个终于解出难题的数学家,随即又颓唐地松开手,“那么为什么,厉夫人和唐先生都说,你不存在呢?”
“是啊,为什么呢?”
文怡反问。
萧医生的手指抵在一起:“真是糟糕。”他纤长的手指神经质地互相碰撞着,像昆虫的触角,“你们这些有钱人啊,受过专业训练的吗?一个两个,微表情控制能力都那么好,而我的微表情解读课却B…,还是多交了两份assay才混到的分数,差点毁了我的GPA……”他叹了口气。
绵长而笔直的气息。
在这个整洁得有些强迫症意味的办公室里,格外显得契合。
结合之前收集的资料,文怡开始明白为什么他会成为向东的心理医生——或者不如说,为什么唐毅会找他合作:他是典型的need。从小学到中学都拿到“不喜欢与人交往”的评价。大学时理论成绩优秀,实践就有点……虽然不太体现在成绩单上,但大体能感受到挑战自我的努力和老师们的偏心。
就本性来说,他这样的人,比起临床的心理咨询,更合适投身于理论研究。
为什么选择做临床?
除了自我挑战,更多的大概是不想放过稀奇病例的第一手资料吧。
为了感兴趣的事情,把自己从拒绝社交的壳子里逼出来,也是挺拼。
工作这几年大大改善了他的社交能力。可一旦面临这样复杂的情况,还是立刻在麒麟皮下露出马脚来。
聪明。
敏感。
对自己的事业充满热情。
爱钻牛角尖。
在行业里拥有良好的名声。比一般同行更容易接纳新生事物。
难怪会成为唐毅的目标。
他那努力掩饰的愁苦让文怡有些想笑:“那么,现在能把关于向东的事情告诉我了吗?”
“不。”萧默晨拒绝。
“嗯?”
“你,或者厉夫人和唐先生,有一边是在撒谎。”他抿着嘴唇,谨慎的样子,“我不能确定撒谎的是哪一边,所以……”
“啊哦,”文怡站起来,笑着对他慢慢地走过去,“对着我的时候格外谨慎呢。”
——他的个子并不高。
也没有什么狰狞的表情。
可就这样走过来,却带给人非常厚重的压迫感。
以至于自信不太容易被别人影响的萧默晨都冷不丁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起关于他父亲苏晏的那些传说:“如果苏先生初见的时候能符合常识一些,”萧默晨的手指扣在一起,“我自然也会对您更有信心一些。”
文怡抬了抬眉毛,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恰巧是一个侵入陌生人的安全区,却又没有近到让人立刻想逃跑的距离:“我想萧医生一定有办法重建对我的信心吧。”
萧默晨回望他,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固执:“我需要时间调查。”
“需要帮忙吗?”文怡微笑着问。
萧默晨立刻摇头:“你,或者他们,在这种时候,哪一边提供的资料,我都不会完全相信。”
——他似乎终于从“被欺骗”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副准备反击的姿态,仿佛守护自己领地的兽。
“需要多久?”
“这我并不能确定。”
不等他回答,文怡就往前走了一步:“我的耐心恐怕没有那么好。目前的情况也不允许我长久地等待。”就算在说这样的话,他看上去也心平气和的。
萧默晨皱眉:“抱歉,在这种事情上我不能妥协,我……”
文怡又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微笑地望着他。
萧默晨抬头。
文怡俯下。身,手撑在他的椅子扶手上,嘴唇缓缓地往他的耳边凑:“可我还是想要一个具体的时间……”那声音又沙又哑。
默晨的愣了一下,忍不住想要向后靠,可背后抵着椅背:“等一下,你……”
“萧医生是不是忘了,您今天接下来的预约是谁?”文怡压着嗓子低低地笑。
“……啊!”萧默晨头发都要炸起来。
仿佛专门为了和他作对,对讲机里恰巧响起女秘书急惶的声音:“萧医生,您今天早上是约了汪昊先生是吗?为什么取消了呢?汪先生他……对不起汪先生,萧医生在办公室,他正在和人会面,您不能……”
“萧医生,从门口走到这里只需要三十秒。如果汪先生进来看到我们的状况,您说会怎么想呢?”文怡笑着问。
“不,等等你先放开我,你……”萧医生一秒慌乱。
“给我一个具体时间。”
“两、两星期。”
“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时间。”
门口已经听到脚步声。
“五天,不,三天……”萧默晨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文怡简直担心他随时会从窗户蹦下去。
门被强硬地打开:
“萧默晨!你就为了这个家伙推掉我的预约?你和他什么关系?这种小白脸有哪里好?”一个身高超过190眉飞入鬓的男人恶狠狠地撞进来——占满整个门框,仿若一座山。
萧医生顿时断电。
场面一触即发。
文怡在心底叹了口气:“抱歉,我、对不起,”他垂下头,眼睛里很快就染上雾,泫然欲泣的样子,“不是故意,要占用您的预约,只是,我,我有点撑不下去,萧医生是好心,我……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已经……”他咬着下唇,像是不知怎么说下去,扭扭捏捏地伸出左手,手上还有横七竖八的新鲜伤痕,充满无声地说服力。
那个被女秘书称作“汪昊”的闯入者身上几乎具象化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扑灭了:“啊,是这样,不,没什么……”
文怡向萧默晨轻轻一鞠躬,弱弱地仿佛压抑着哽咽:“那,萧医生,我先走,等您电话。”
“哦,好,”萧默晨这才从这仿佛直接从赤道窜进极圈的变化中回过神来,起身说,“我送你出去。”
两人把汪昊甩在身后。
走出十几步,萧默晨开口问:“苏先生的心理学是在哪里修的?我没看到你履历上有相关学位。”
“我说自学成才你信吗?”文怡反问。
萧默晨摇摇头:“你的程度比我绝大多数同学都好。”
“我演技不好吗?”文怡又反问。
萧默晨哽了一下:“也好。”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表演课是在哪儿上的?——我也没有相关学位呢。”
“……”
文怡笑起来:“萧医生,你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掌握技能最快吗?”
“嗯?”萧默晨一副“我不自作聪明我愿闻其详”的表情。
“在两种情况下,一是事关生死,一是融入生活;”文怡摁下电梯,耐心地解释,“对于您和您的同行来说,这些事是兴趣和工作;可对于我来说,是每天悬在我头顶上,尖锐的关乎生存的日常。”
“……苏先生。”
“嗯?”
“说这种话的时候可以不要笑。”
“我看上去快要哭了?”文怡摸了摸自己眼底下的小痣。
“是的。”电梯到了,萧默晨帮他挡住门,“你和厉先生描述中,还是……挺不一样。”
文怡走进电梯,转回身,对他笑了一下:“每个人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都会不一样的。”说着,示意萧默晨回头:汪昊正从后面急匆匆地赶过来,站在两三步之遥的地方,不知该不该上前,左右为难。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文怡听到门外响起萧默晨的声音,音量不大,也没什么语气:“你跟过来干嘛?你看他看得眼都直了,想让我帮你介绍吗?”
被问的人慌得嗓音都变了:“不,默晨你听我……”
电梯下行。
声音远去。
文怡忍不住笑得软在墙上。
第38章
在文怡和萧医生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时候,厉向东正留在许嘉音身边陪床。
私人电脑被留在办公室,于是他连远程办公干脆都省略了,只拿着pad插着耳机看电影。看着看着就迷糊过去。
于是许嘉音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厉向东靠在陪床的躺椅上,偏着头,闭着眼,身上盖着护理人员为他披上的薄毯。
夕阳的微光散落在他的侧脸和肩头。
他的鼻梁高而坚毅,劈开光与影,整个人一半浸在暖光中,一半沉在黑暗里。没有表情。安静的。放松的。最大限度地展露着面容本身的魅力。面部、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完美精细,仿佛古希腊的雕塑。睫毛黑而且长,像能刺穿人心。嘴唇薄而润,棱角分明,上唇正中有一颗微微凸起的小巧的唇珠,说话的时候不太显,可沉默时总像需要人亲吻。
带着撒娇的意味。
和向东本人的气质极不相称。
却又因为反差而格外令人心悸无法拒绝。
许嘉音动了一下。
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向东握在手里。
向东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点滴中本该冰冷的手被他捂得暖暖的。
心也跟着酸软起来。
嘉音忍不住撑起身凑上前轻吻向东的唇珠。
脑内一会想起青蛙王子,一会想起睡美人,很快又笑自己太幼稚,鼓足勇气,伸出舌尖……
“嗯?”
向东醒了。
嘉音一咬牙,舌尖抵开他的双唇舔上门齿——这是在向东唇舌间前进得最远的一次,几乎一次性用光他人生中所有的蛮勇和不理智,他知道自己的技巧很差,只希望好感,不,只希望药物的作用能让向东注意不到他的生涩,尽可能削弱向东的理智,让这个吻得到回应。
然而并没有。
向东飞快而果断地后撤——就像每一次他妄图借着药物的力量,把两个人的关系向前推进时那样。
“小音,”向东笑着,捏着他的肩,力度很轻但很坚决,“我说过了,你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你喜欢谁我知道,我只需要你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说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把他散落的额发别到耳后,“不要想多。”
以往听到这话,嘉音总觉得松一口气。
连带向东帮他顺毛的动作也让他安心。
毕竟他是直男。以后还打算娶老婆生孩子给老许家传宗接代的。
唐毅那边总是希望他能更深地绑住向东。
但唐毅的药物和暗示也并不成熟。对人的影响力是有限的——越是成熟和心理坚毅的人越是如此。超越极限的事,他无法完成,唐毅也只能捶胸顿足望洋兴叹。
他便得以继续“什么都不做”地从唐毅那边支取丰厚的酬金,并且收取向东的礼物。
但今天……
……他想起自己的发型与文怡高中时代一模一样,向东的动作,也是对文怡习惯的动作。事实上,药物的作用就是让向东透过自己看到另外一个人,从而被虚像迷惑。
他想起乐正阳那句“替身”。
忽然内心出现了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洞。
他忽然想起前女友。一个比他年长五岁,美丽又有活力的女士。是她追的他。她的热情像火。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享受她带来的一切。心安理得。
他受的教育就是如此。父亲和母亲都是忠实的践行者。他从小被浸染,理所当然地认为先爱的人应该付出更多,男人应该端着,给她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不能太捧不然她就上天了。
何况他觉得自己足够乖。
不胡乱出去玩。工资都愿意上缴。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然而她还是离开了。
走得猝不及防——好吧,虽然之前似乎有过几次警告但嘉音都没有当真。他想,我那么好,她那么爱我,都是为了引起注意,怎么可能。
离开的那天嘉音疯了一样的找。
得到她出国的消息。
嘉音觉得自己整个被生活欺骗了。心里凭空出现一个洞。就像现在这样。
然后他想起一个更恐怖的事实:他被EX甩下的时候,向东全程陪在他身边,安抚他照顾他带他走出抑郁的黑暗的日子。
可如果向东走了,谁还能在他身边?
——他反手用力攥紧向东的手:“我害怕。”
“嗯?”
“学长,不要离开我。”
向东一愣,笑得温暖又宽容:“你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