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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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改却说:“你可知梨花这般境遇有多难见?淮景河边的姑娘能有几个十六七岁就能嫁给自己欢喜还欢喜自己的人?我只愿好妹妹她从此一生富贵笃定!莫叫将来生出什么别的事来平添怨情。”
“不会的。我信梨花师姐的气运。她一定能顺顺利利的!”
改改揉了揉他的头,淡笑着并未开口。
梨花嫁了,虽然只是叫一顶轿子静悄悄抬进了李府,但她也是凤轩斋前炭盆里烧了卖身契,有轿子亲自接进了人府邸中的姨太太!惠娘心疼那丫头,她将赎身的钱拿来了也不能不要,最后索性拿了这钱在屋前厅堂里为家里的姑娘摆起了席宴。算是没有新娘新郎的喜宴。
惠娘与来的人都说:“我是嫁女儿——多少年才能有一次的嫁女!”
她满是欢喜高兴,看在改改眼中便更能知晓女人落寞怀恋。惠娘要改改去县城里头请来最好的厨子,用最上等的材料,摆宴的八仙桌将整个凤轩斋里里外外围的是满满当当。山珍海味、点心汤品,样样齐全,玉盘珍羞、美酒佳肴,这宴席从早到晚从不停不歇地摆了整整三天三夜,一时之间,别说是淮景河,整个桐城都在津津乐道着梨花出嫁的事。就算是李家没有大肆说过李桢取妾,可街头巷尾都在说——凤轩斋那个能说会唱的梨花姑娘,嫁去好人家了!
那正是四月末草长莺飞好时节,改改回屋的时候又看见了屋子墙上悬挂着去年梨花做的小风筝,往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喜欢叫师兄师弟几个人一块到郊外去玩耍的,去年还说留着这风筝今年再玩,哪里又能知道今年了她便已经不再凤轩斋来里呢?
又想当年年少时分在那天井之下嬉笑打闹场景,犹记梨花还曾在槐树下与四姨惠娘说的保证:“将来,我要与改改一块将咱们凤轩斋的牌子发扬光大!将来我要叫淮景河上所有的人都仰仗着我们!将来我要带着咱们书寓里的人往外头走,将那些个外商富人的口袋统统掏干净了为止!”
“梨花要带我们赚大钱哩!”
“是了,我梨花带着你们所有人赚大钱,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
又哪里想,她会是第一个离了凤轩斋的人呢。
但在这淮景河边上,离离散散、来来去去都是常事了,见怪不怪。抚过那丫头曾用过的梳妆台,改改在那桌前坐下,看镜子里的自己勉勉强强露出笑来。
也是要为她高兴才是。
三日宴席到了头,惠娘喝的醉醺醺摊成了烂泥,四姨在房间里照顾她,改改在楼下都能听见女人醉醺醺的唱词,是“几时盼”,又“愁难解”。
她是留在了凤轩斋的人,也是再也走不了的人。说来也是可叹,早前清时凤轩斋是有过一时风光,可到了民国建国,也曾有过落魄时日。惠娘还只是个丫头时,斋里掌事的妈妈抽大烟快要败光整楼的家财,死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凤轩斋的招牌和一座空荡荡的楼,当初风光时添置的古玩玉器早就当了,连值钱些的琵琶琴箫都给卖了出去。是多落魄的时日啊!据闻当初莫小山十二三岁就已接客,惠娘为了支撑起上上下下,不知下了多少苦功夫。
可不能不撑着,凤轩斋表面的光鲜是历代来多少人受的苦和痛换来的,如若当真败光了,那他们真的就什么都没了。
总是有人要走,有人要留着的。当年走的是他的师父莫小山,留下的是惠娘。如今,走的是梨花,改改想,那留下的就应该是自己了。
第十章
宴席第三日,众人是大约傍晚后散去的。四姨在楼上照顾着惠娘,剩下收拾的事就交到改改身上。不过毕竟用不着他来动手,有钱几个帮佣总还是请得起。他便坐在厅堂前看着,瞧瞧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再打扫。人散的差不多时,有个刚出门的相熟妓子折回来与改改说:“改改呀,门外有人找你呢。”
改改让请来的帮佣收拾,绕过桌椅走过来:“找我?”
那女人指了指门外:“巷口站着,我看衣着打扮该是你客人吧?”她又回头看了眼这一席残羹冷炙“哎呀”叹了一句,“不过仔细想想,眼下这地方这时候,那样的人也不方便来是不是?”
改改与她客气笑笑,道了句谢往外走去,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人群里,他一眼便能看见巷口站着的男人,天落着小雨,他站在巷口撑一把杏花白的油纸伞。一袭雪青色的长衫,面色温润,目光淡然。抬头望见改改时,先是眉眼微张,眼中似有光彩绽开,然后微翘了嘴角很客气的唤了一声:“改改。”
改改呢?他就站在凤轩斋的台阶前,浆红色的纱衣被风吹动,雨偏偏然落下,落在他偏长的发上。青年站在原地,看仇天酬撑了伞着急似疾步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时,又带了几分不知所措的慌张。男人把伞撑在他头上低头问道:“你出来怎么不拿把伞?”
改改看了看他:“雨小,所以没带伞。仇……仇先生怎么今日来了?”他又伸手扯了扯对方手肘衣袖,“进来吧,这儿的人也不大认识您。”
说着便带了仇天酬走上台阶进了油桐大门,穿过天井时,不大好意思告诉他:“是席宴刚结束,不过我想先生应该也对这个没有什么兴趣。就是太乱了,今天让先生见笑了。”仇天酬的眸子注视着他,收伞跟在他身后柔声道:“是我今天日子挑的不好。应该等你有闲有空了再来的。”
“那也不必。您什么时候来我都高兴的。”说完这句后改改又觉得话语过了,手碰了碰唇间,请仇天酬往楼上去,他回头冲着打扫的人喊:“将这些打扫完以后搬走椅子就好了,钱,四姨已经和你们掌事的老爷结过了。”
两三人闻言应了他,看他客人来了,就识趣的三三两两搬了桌椅朝后门货船上那里装。仇天酬回头打量了一眼,又听见天井楼上传来女人凄凄惨惨的歌声,改改看他脸上诧色,有些不好意思的和他解释:“是我们惠妈妈呀。她一直以来最喜欢梨花了,如今嫁进大户人家,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说着苦笑道,“也许一别便真是永别了。”
“将来我想还有机会再见的。”
“李少爷会愿意吗?”
“至少我看济民这几日是真的高兴。这想来梨花如若想来见见你们,他不会不同意。”
“哪有嫁出去的姑娘还会回这地方的呢?
“这……”
改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上了楼后引他往他自己房里走时道:“仇先生今日特地过来,不会是和我讲这一句的吧?”
进了屋,掌上灯,改改将雕花灯罩盖上烛火吹灭了手中火柴抬头看他:“请坐,先生。”
仇天酬便在他桌旁坐下,笑容腼腆,低头看鞋,竟一时不敢与他对视:“我回去以后,总能想起你唱的曲。本来听说这几日你们凤轩斋摆宴,我来你大约是没时间的,但想想到了今天你总该能有闲暇时候。”
改改也在桌边坐下,歪过头来打量他。仇天酬干笑道:“这,是不是唐突了?本来也没想特地过来,只是没想信步一走,就到你巷口来了。”
他担忧自己孟浪惊扰对方,可改改却如平日一样,浅浅一笑,起身朝屋里立柜那儿走:“那先生想听什么?我两三日没唱也有瘾头上来,您来了正好。”
“我其实知道的不多,只是觉得你唱的都好听。”
改改本想拿三弦,末了手一顿,转而伸向他平日常用的琵琶。抱琴过来时,他一直看着仇天酬的眼,男人的眼神能告诉他,他说的的确实不是什么虚情假话,是真真切切实实意意。改改怀抱琵琶复又坐下,想着仇先生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哪有跑来淮景河边的还能有那么澄澈一双眼的。
他说:“先生若不知道,不如先听我弹几曲?”
仇天酬便一脸笑意点了点头:“好。”
男人的目光他见过太多,贪婪的、情色的、下作的,那如手一般能层层将他衣服剥落,如刀一般丝丝将他割裂的。这是淮景河啊,来这儿的谁是真的干干净净。他也知晓那满含恋慕、憧憬的眼神,那细如蝉丝,层层包裹,轻若浮尘,却紧依相裹。带两三分试探,又有四五分热切,更不消说六七分的情意。
他能懂,其实方才在门前,看见他在门外站着,看着他抬眼望来喊自己一声名字的时候他便大概知晓了。
不然走便走了,又何必特地又来凤轩斋寻他呢?那些大家门户的人谁会特地来这见一个戏子,不都是直接差了人请去府上。
如葱指尖轻拨了琴弦,改改抬眼去看仇天酬,看他的目光由他指尖扫过琴身,一路望上,最后与他四目相对。只是那四目相对一刹时仿若有蝶飞进眼,撞进心,一时纷扰烦恼,改改腕间微颤,竟错了几个音。
仇天酬忙别开了目光,伸手取茶。茶水是冷的,可他当热的往嘴里灌。改改忽然“噗嗤”笑了,一边拨弦一边说:“先生不觉得茶水冷?我叫下人再上一壶吧。今日来的也不是时候,不然我定烫了酒招待您。”
“凉茶也好,过几日入夏,正是要凉茶解暑。”
“或是有些瓜子、花生、蚕豆小食也好,叫您干听琴,是我错了。”
却听仇天酬脱口而出一句:“能看着你,怎么又是干听琴了?”
说完又别开眼神,改改笑弯眉眼了:“是吗?先生是觉得我最宜配听琴?”
这下仇天酬也不再避闪了,真真切切告诉他:“你?你宜配琴,宜入画,宜作文,更宜观赏。”
改改葱指一拨,转弦颤音,故作不高兴道:“是先生将我比了观赏物件,还是我想多误会先生意思?”
“这当然是误会。我怎么会将你比作物件?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单单坐在这也赏心悦目。”说完这句,仇天酬自己也懊恼自己皱了眉头道,“哎,我嘴实在是太笨,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也说不出叫人高兴的话来。你肯定听了以后要生气了。”
改改一个收音,按住琴弦温婉轻笑道:“哪里呢,我听了您的话心下高兴的紧。”他看男人眉眼一舒,又说,“其实我今天在门外看见您来,心内便已雀跃了。我……我还以为先生几日前说要来找我只是客气。”
仇天酬不大好意思挠挠头:“你不要嫌我来的不是时候就好。”
“那又怎么会。先生那么有意思的人,我与您分开以后也常常想着什么时候能与您再见面呢。”
对方眼里像是一下有了光:“是吗?你也盼着与我再见?”
看改改点点头,他和个孩子一样咧嘴笑了,忽然开口坦白道:“其实,那天在船上看见你的时候,我便想找机会来找你了。济民和我说梨花的事时,我是与他毛遂自荐来找你的。那日来,我并不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还闹了笑话。”
“哦,我猜也是了。”哪里有就那么莽莽撞撞来请人的呢?“说来后来李少爷将您的那枚玉佩还您了吗?”
“还了。他第二日便还我了。”想到过去几日的事情,仇天酬还是感慨了一句,“梨花登堂入室嫁了济民做妾的事,李太太虽说依然闹得厉害,但眼下看来,他们家里的两个老人也并不反对,我想梨花嫁过去以后日子总不会难过的。毕竟济民真心喜欢她,自然会让她过上好生活。我想是这样的,你觉得呢?”
“我?”改改轻笑了一声。仇天酬打量他,揣摩他心思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如先生所说当然最好。您说呢?”
仇天酬笑容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大约经历太少,看的太少,与你说话时,总觉得自己虽然比你年岁大,却好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
改改便低头去看琴,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先生还想听什么?我与您唱个欢喜的曲子怎么样?”
“你唱就是,我说了,你唱的我都是喜欢的。”
“二爷真是……”改改想了想,还是说了那句话,“二爷真是好脾性。”
语毕便转轴拨弦,开腔唱起,是:“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旁。夏季到来柳丝长,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粱……”
第二卷
第十一章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身上的衣裳也越穿越少,越穿越薄。屋子里头的被衾换了几床薄的,梨花走了,屋子里多出来的那一只枕头也就自然而然塞进柜子里去。她能带去的东西也不多,如今留在了改改这儿的,也就是几身早已不合身了的裙子,几件不怎么值钱的首饰。
才过了几日啊,却好像楼里面未曾有过一个叫梨花的丫头住似得。改改难免叹了口气,四姨已提前将梨花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过不了几日,也许就会有新的小师妹来。
临近五月底,院子里的海棠快开尽了。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