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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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什么时候起,四姨再也唱不动了,从什么时候起,四姨的琵琶也弹不了太长时间了。
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又刹那将改改从记忆之中拉扯了回来。四姨那满头黑发早已灰白,面上爬满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已有了丝丝纹路。
她比生病前瘦了好多,吃过药以后饭就难吃下腹,每日顶多喝点稀粥。
“四姨,喝口水。”
老太太在改改过来扶着她的时候,一把握住了改改的手腕。她长叹了口气,与他道:“改改,以后要自己吃饭了。这顿饭做了……我也算是,了最后一桩心愿了。”
她就是想最后给家里人再做一餐饭。
“每一次只要看见你们餐桌上露出的笑,我就知道这辛苦没白费。”
如笙他们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上菜了。他看着师兄一个人将桌面摆盘摆好,碗筷放置妥当,又给每个人的碗里盛了汤。
如笙看他和惠妈妈的眼眶都是微红的,来时听芸湘跟他说今晚是四姨做饭,担忧之余心中也有些微期待。可……
“师兄,四姨呢?”
改改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并告诉他:“四姨累了,做好了菜,就上去歇着了。”
那桌上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醋溜白菜、土豆丝、炸麻糍,另又一碗番茄蛋花汤。
“坐吧,坐下吃饭,别辜负了四姨这一番好意。”
仇天酬在改改身边坐下了,他看着爱人神情,有些担忧的低声问道:“四姨怎么有精力做菜?改改,她……”
“吃饭吧,天酬。别的,吃完了再说。”
糖醋排骨是做给惠娘的,红烧鱼是做给改改的,土豆丝是如笙那孩子的最爱。四姨虽病得越来越重,可是脑子还是清清楚楚。那一碗甜的,是给梨花的。
改改把菜端出来的时候,四姨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了,要是梨花在,就好了……不知道李府能不能吃到合她心意的菜肴,从小到大,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麻糍了。”
家里每一个人到底喜欢着什么,她心里头都记得。每一个,她都惦记着。四姨这辈子都没一个子女,那凤轩斋李每一个都是她的孩子。改改他们从小到大身上穿的衣服戴的帽子,只要四姨还做得动,那就都是四姨来做的。
是这样一个四姨,家里头如亲娘一样的四姨。
吃着吃着,如笙是头一个不争气的落下泪来的。
“四姨……四姨到底怎么了,师兄,这一桌菜是不是吃完将来就吃不着了?”
“晦气,如笙!”惠妈妈按下了筷子。改改看着他,没有作答。其实就是这样,只不过他们不说出来罢了。
仇天酬叹了口气,他是后面来的,可这一家子的感情如何,作为外人也是看得一清二楚。便劝如笙:“你如果真的心中是这样想的,这一桌饭菜就更浪费不得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如笙擦擦眼睛,觉得仇天酬这话说的在理,拿上碗筷重新又吃了起来。
芸湘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又看着吃饭的人,隐约已经察觉到什么了,皱着眉头看了看那碗汤,抽噎着鼻子不说话。
外头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万事万物本就有春生秋落的规律,任凭谁来都改变不了。
第五十七章
秋雨连下了三天。到第四天出晴的时候,四姨停了呼吸。
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四姨不在让天酬给她打针了,本来就差不多了,又何必用这些东西吊着呢?
生前她就已经嘱咐过改改跟惠娘了,丧事一切从简,青奎山上早就已经找好了位子。找了人来停灵出殡。惠娘找了半天找了一件四姨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一条蓝裙子为她换上了。
老太太真的瘦了太多,那一条裙子上身了以后,许多地方都空空荡荡陷了下去。出殡时,她脸上的妆是惠娘给画的。一边画,惠娘一边念叨:“四姨,是你最喜欢的柳叶眉、樱桃嘴,不管怎么样,咱到了那边去了,就是老太太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太。”
改改把四姨生前用的那柄三弦放进了棺材里。
其实家里最喜欢唱戏的是四姨。家中哪一个不是四姨教起来的?要不是为了这一家子的人,四姨可能早就想方设法到戏班子里去了。她喜欢唱戏,也喜欢听戏,平生最高兴的就是能听改改他们唱给她听。停灵的时候,有人过来小声问惠妈妈,要不要找人过来吹丧。惠妈妈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我们凤轩斋的丧事,我们自己吹丧。”
四姨不喜欢听唢呐,她喜欢听笛子听萧,听三弦和琵琶。她若走了,又何必要用唢呐去惊扰呢?
将灵堂布置好,惠娘拿了琵琶过来起了腔。别的不要唱,唱的是一个《杜十娘》。改改那个时候听了惠娘要在四姨灵堂上唱这个是奇怪,说是不如唱个小令也好。惠娘冲他道:“你不懂,四姨最喜欢就是这个《杜十娘》。那是淮景河边姑娘心里头又痛又爱的一支,不唱这个唱什么?”
改改平生没有参加过几场葬礼,一场是他当年师父的,那个时候惠娘和四姨压着他的脑袋叫他哭,因为他是莫小山唯一的徒弟,他要不哭灵,就没有人来哭了。但到了四姨这里,惠妈妈却跟他说,你不准哭,就算是哪天我死了,你也不准哭。
这里是一片泥泞地,谁脱身走了是谁的福气。更何况你们四姨不是英年早逝,她一口气活到了六十岁,在这地界上就是个难得了。
所以不准哭,四姨喜欢唱喜欢听戏,那要叫她高兴,送她就得一路唱一路送过去!
惠娘拿了三弦先来唱:“窈窕风流杜十娘,她是自怜身落在平康,落花无知随风舞,飞絮飘零泪数行。
在青楼寄迹非她愿,有志从良配一双,但愿金钗布裙去度时光,她在平康识得个李公子,啮臂三生要学孟梁。”
都没有见过这么送葬的,淮景河边的都探出头来看他们。
送棺材往青奎山没走陆路,行的是水路。租了船将棺材往船上一放,惠妈妈的三弦弹完了,改改琵琶弦一拨,也就开了腔。刚刚惠娘唱的是蒋派的《杜十娘》,改改就唱徐派《杜十娘》那戏里的一曲《梳妆》。
“天昏昏,夜沉沉,虎狼辈,毒蛇心,无恩义,灭人伦,在中途抛弃卖奴身;行同禽兽没良心。书香子弟多奸诈,无情无义贪白银。”
稀奇是一个稀奇,从没有见过那一家的送葬是这样子一路唱这戏去送的。唱的也不是什么丧葬的曲目,挑的都是一个个传奇故事里的。唱完了《杜十娘》唱《玉堂春》,都唱过一遍了,就唱《姑苏好风光》。
是呀是一片好风光,下过了雨以后,淮景河岸上一片的好风光。都唱罢,到了青奎山脚下,一路踩着泥泞山路把棺材抬了上去。
到了这,惠娘牵着芸湘,才抽抽搭搭的落了泪下来。上香敬酒抷土葬,改改复又想起那日四姨挣扎着起来给他们做的一桌子的菜。这一桌子菜是寄了老太太多少的情思在里头,要说真有什么挂念的,无非就是惦记着他们几个。
仇天酬后来也说了,其实四姨的那个病,能拖到六月份已经算是时间长了,如今一直到了入秋,虽说药在吃,针也打着,可说白了还是病人自己坚持了下来。
到了后头,连改改都心疼着四姨,到了晚上就是一宿一宿的咳嗽一宿一宿的疼。要是能替她疼也好吧,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
指望四姨走的安心。惠妈妈把酒在她坟前洒下,轻轻叹一句道:“四姨啊,你先过去看看路,顺便还可以瞧瞧找不找得到小山。你替我也好寻个地方了,许不得用不了多久我也好去找你啦。”
第五十八章
四姨一走,凤轩斋像是主心骨一下子没了,惠娘跟着病倒了下去。原本都还好好的,可从青奎山回来了以后,惠妈妈整日整日的睡不着觉。是愁心家里的孩子,也愁心着凤轩斋的前途。
这日仇天酬正准备收拾东西从诊所回家,却看门前有人过来将路拦了。一抬头,又是那张面熟的脸。仇天酬拎着手里的袋子,把帽子一压说:“劳驾让一让。”
“仇君,你打算一直躲着我吗?”
对方一开口,中文生硬,却也算是诚恳。仇天酬有些烦躁的想快点过去,可每一次都叫对方给拦了下来。
“等一等,仇君,我这次来是确实有事要跟你说的。”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长佐一郎。仇天酬怕让他看见廖医生收治的特殊病人,无奈只能先开口将他引去别的地方:“你有什么事要说,也别在这儿。我正准备回去吃完饭,你要是真有什么事,路上说吧。”
听仇天酬那么开口,长佐一郎点点头跟了过来。
自抵达桐城以后,长佐不止一次来找过这位老同学了,不过对方一直都不愿意好好接待自己罢了。大概缘由他是清楚,过去当同学的时候长佐已清楚了仇天酬的脾性,如今世道如此,旧时同学情谊也难以再续。
之前长佐听说过关于凤轩斋与仇天酬的事情,在那之后,他也偶尔闲暇无事会去听听那个名为“改改”的艺子所唱的曲目。过去在日本的时候,他也是听过有人以三线琴伴奏唱的曲目,但确实不如来中国后听到的这些有趣。
仇天酬让如笙先拿了东西坐船回去,跟他说,回去告诉改改,自己有个朋友过来,稍微迟一点到家。如笙没有多问,听话拿着东西走了,仇天酬就背着手慢慢跟着长佐一块出了三尺红的巷子。
“你,是不是去听过改改唱曲,我看他手里有你给的打赏。”
长佐听见仇天酬开口先这一句,略微惊讶:“我并未露面,你如何知道?”
“用的布料看着精致,有点像你以前用的那种。”
听他这样讲了,长佐就说:“那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这个。希望仇君不会因此生气,我也是听了改改唱曲,觉得不错,才给的打赏。”
“你给多少打赏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希望你不要打搅到他们生活就好。”仇天酬现在也没有一开始那剑拔弩张的气性了,毕竟,在很多方面,自己也算欠了长佐的人情,“上一次诊所的事,还有之前居酒屋的事,我还是应该谢谢你。不管怎么说,我都借了你的名头,躲过了些麻烦。”
“如若说我的这份名头能帮到你一些,义不容辞。可是仇君,即便我有多想好好珍惜你这个朋友,你做的有些事情,我也保不了你。”长佐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一个是你的诊所,一个是凤轩斋。你们诊所收治的伤员有问题,今天早上阪本先生来找我商讨的就是此事。念在过去同窗情谊,我提醒你,一定要当心一些,要是被发现资助中国军队,是会被处死的。”
“长佐君,我是一个中国人,中国人资助中国的军队又有什么不对呢?”仇天酬不卑不亢答道,“或者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中国军队现在侵略日本,霸占了东京,那么长佐君会不会用自己的医术去救治自己国家的军人,去帮助那些奋战的人呢?”
仇天酬说的太过于直白,直白到长佐都难以找出话来反驳他。
“站在和我一样的位置上,你也会这么做的。事实上你已经在这样做了,只不过你是加入你们国家的军队去入侵别人,而我,则只是尽自己微薄之力能救多少救多少人罢了。”
长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我们若讨论这个问题,是没有最终的答案的。抛开那些不说,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够安全。仇君,你现在做的一些事情,会给你带来生命危险。”
考虑到长佐的职位,如果有消息已经传到他耳中了,那么很多事情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有人想对我们诊所做什么?”
“搜查、定罪,无非是这些东西。”有小雨落到了他们身上,“仇君,桐城之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和皇军对着干了。认清楚形势,如果你真的想要反抗,换一种方式吧,现在这座城市就掌控在你所憎恶的人手中,我所代表的那些人。他们绝不会想我一样对你如此友善、平和。”
长佐的中文不足以支撑他表达如此复杂的语言,在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就已经改为用日文表述了。
“你会日文,也了解日本文化,事实上,目前有很多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的误会。你们的诊所一旦被认定在帮助反抗分子的,那么,关闭是迟早的事情,你需要新的工作。”长佐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仇天酬,“我想请你担任我的秘书与翻译官,仇君,你可以用的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医生,治病。”
那张纸就那样被寒风吹动,仇天酬两只手都插在口袋中,听了他的话,忽然笑了:“长佐君,在你眼中我是怕死的人吗?我是会为了自己的生存、前途,而放弃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