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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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刚刚我听门外面那个人说,你可以走,你现在又为什么不走?”
“我?”改改无奈笑了,“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你以为只靠着惠娘能把你们全养活吗?你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这身缎子,凤轩斋从来都是头顶头的好,用的东西花的开销也比别人的大,那么多钱哪里来?”
芸湘低下头去倔强的抿着嘴巴没有说话。夏夜里的凉风吹到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潺潺流动的河水里是灯火交融的影子,河面上的璀璨星火,河岸上的夜色如昼,这条河边上入了夜怎么能有那么多的嬉笑声呢?明明到处都是靠压迫着人才能继续下去的营生。
好多年了,好多年前,改改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害怕的看着这条河,这条河水两岸的人。他也因为惠娘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感到过恐惧,也因为那些看见来来往往的嫖客与妓女感到恶心。
可是后来呢?
纵使他年幼逃出了凤轩斋又有什么用?一逃出来,嫖客的手直接越过了妈妈落在他身上,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剐的他浑身难受。他费尽心思想躲过人牙口的追踪,可怎么逃,也逃不出这些个街街巷巷,这儿的路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根本不是他能记得住的。
他记得后来还是让人给抓住了,叫人打晕了往小屋里一关,只给点快发馊的馒头,外加浑浊不清的水。眼睛被蒙上,手也是用绳子绑着的,只有耳朵能听。那时候改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可等再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重新涌入了那阵他喜欢的桂香。四姨坐在他床边上一脸忧愁的看着他,屋外传来惠妈妈与客人的争吵声,改改再醒来的时候,便看见惠娘靠在他床边,沉沉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听着,芸湘,你一个女娃娃想要走出淮景河就得靠自己的本事,梨花就是全凭本事出去的,她能做到,你也可以。”他捻着芸湘额边的一缕发,“若你想成角儿,那就好好地去唱。”
“我若成角儿,就能从这走了吗?”
改改沉默了一会儿。芸湘紧逼着追问:“是吗,师兄。是不是只要我成角儿了我就能走了?我喜欢唱戏,如果只是唱戏,我愿意的!只要……只要……只要不是做妓。”
“可你是艺妓。”
“那成角儿呢?”
“艺妓里头,你要是能唱的好。”
“我就能走?”
他看这孩子疑惑却又不甘的目光,最终选择了那个更值得憧憬的答复。改改迟疑后点了点头:“是,如若你愿意唱,唱得好。来日,你成角儿了,你就能走。你就可以堂堂正正高高兴兴的,从这个大门出去,出这条巷子。你若是能当了魁角,到时候别说你自己想留在这儿了,别人也会花大价钱千方百计的让你离开。”
改改为她描绘了一个足够美好的未来了,这个未来对于芸湘这样大的孩子来说足够有吸引力。她摸了摸脸,擦干净了眼泪:“我会好好学唱戏的。不仅学唱戏,还会学琵琶,学三弦,学箫。我也会好好地认字,将来能做个有学识的人。我……我……我会努力成角儿,甚至成为魁角的,我会的!”
可是有太多东西,改改没有告诉她了。
要成角儿,想在这条河边混出名堂来,得牺牲太多的东西,很快芸湘就会认识到这一点,那些个天真、灿烂,都要一样一样的丢进河水里头,任由那些沙土蔓延上来,漫不透气,彻底淹死在河底。
没人逃得过这个。想活下去,谁都逃不过。
他看着芸湘的那双眼,倔强、果断,隐隐约约之中还是能看见当初她刚到凤轩斋时的那份凶狠。有时候他也挺羡慕这个孩子的,因为隐约知道的一点什么,反而更能坚定自己的心,更重要的是还不怕打,不怕别人凶狠,浑身上下满满都是刺,到处都是她的敌人,随时都能保持警惕。
偏偏他当初就不是这样。他从一开始来就是叫惠娘四姨爱护着,爱护到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二十一章
重新回楼上的时候,惠娘那边已经安歇了。改改抱着芸湘,丫头之前哭累了趴在他的肩上眼睛困得眯成了一条线。他把这孩子在床上放下,又将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到她身上。
耳室的这张小床,他原来也睡过。八岁以前,他就睡这儿,晚上要是惠娘那边没有客人了,偶尔还会在惠妈妈的床上睡。
八岁以后,他逃了又被惠娘带回来,就自己一个屋子睡了,没有几个月,梨花也就来了,代替了他睡在了耳室的那张小床上。耳室的小床上睡过好几代刚进凤轩斋的孩子,一个个在妈妈身边带过来,惠娘四姨小时候可能也在这上面睡过。
改改蹲下身来,看着芸湘睡颜,伸手蹭了蹭她的额头,把她细碎的额发整理好。站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连接正屋那儿的门帘处站着个人,改改转过头,惠娘里头什么都没穿,松松垮垮的披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袍站在那儿。女人手里头轻握着一杆烟,与他看了眼歪过头,示意他出来谈。
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长廊扶手上抽烟,迷迷蒙蒙的烟雾飘散开来,惠娘拢了拢头发,瞥了眼改改:“那丫头半夜里又跑出去做什么。”
改改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半夜里被你吵醒了,跑出去避避嫌。”
“呵,那么大点的孩子还知道避嫌?”
“那丫头早熟的很,怎么不知道。”
“那我以后还应该避着了不成?”
改改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避过?”
惠娘凑近了些打量他,改改眨眨眼,看她忽然逼近,略略避开,却叫她伸手两指一握捏住了他下巴。
“眼睛怎么红了?谁来招惹了你?”
改改想别过头,让妈妈给强拧着,迫着他看着自己。
“没谁。我自己困得。”
“困能困成这模样?”她吐出了一口烟,“是仇天酬吗?”
改改没说话。他不说话,惠娘就大概知道了。女人冷笑着松开了手:“好生奇怪的一个主顾,死活认不清事理。他是当真喜欢你呢,改改。哈……可他那样的喜欢,”惠娘轻咬着烟管,轻哼道,“咱们这地方有谁受得起。”
“好了,你也别说了。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嗯?”
“今晚上,我算是把话和二爷说明白了。”改改苦笑道,“他也认清楚我是个什么货色,将来不会再来了。”
惠娘看着他,忽然想伸手摸摸这孩子的肩,可自己伸到一半时,又怯怯的放下。改改捋了捋身上衣褶,和惠娘说:“惠妈妈,你去睡吧,我也休息了。”
“嗯。”
她看着青年从她背后离开,沿着走廊往对面他自己房间那儿走,惠娘瞧了眼屋中正熟睡着的芸湘,又看了眼自己这个大徒儿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改改啊。”
改改停顿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你……你有没有,恨过我啊。”
这个点,凤轩斋的走廊里头也没有灯,一片黑暗中,也很难看清人脸上的表情,惠娘忐忑地等着那孩子回答,半晌,听见一声轻笑。改改说:“怎么会恨妈妈呢,若是没您,我师父死了以后,那些人只会直接把我卖了,哪里有机会,混成今天的样子啊。”
“嗯……”
“还有别的事吗?”
惠娘敲了敲烟杆。
“没事儿了,你去睡吧。”
她望着这孩子的背影:修长、高大,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调、面上的神情,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她与四姨亲手调教出来的。
也是他们亲手捏碎了,然后再一点点的拼起来的。她知道当初小山为什么宁可当一个三餐不果腹的裁缝也不肯拿起三弦去再弹一曲再唱一句,也知道,他死前为什么宁可带着改改四处漂泊,也不愿意把那个孩子带回来。
谁愿意啊。这儿的日子再安稳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了,还不就是给别人当个器物,就像是一杯酒、一幅画能惹人高兴,舒人心怀,他们做的也不过就是用一首曲子,一折戏曲图客人开心。
躺在床上的时候,改改情不自禁的蜷缩起身。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仇天酬那双厌恶的眼神,那失望的目光。好了,高兴了吧,总算是将人彻彻底底的逼走了,开心了吧?人家终于是认清楚你真面目了,满意了吧?这世道难得有一个把你当成清清白白的人,你还一定要让他知晓你是有多污浊。
犯贱。
其实仇天酬那样的人,他是喜欢的——怎么会不喜欢呢,谈吐、做派、学识、见解,统统都是他羡慕想成为却永远成为不了的那种人,他走过那么多地方,学过那么多的东西,有出过国留过学,这样的人,偏偏还能坐下来,好好地,平等的跟他说话,谈事。怎么会不喜欢呀?他那面容,他那身形,就连他说话时微微往上翘一点的嘴角他都喜欢。
但越是喜欢,越是喜欢他心里头就越慌乱。仇天酬眼睛里看见的那个改改,太好,太漂亮,太干净,干净的像是根本从话本里头走出来的。太不像他了。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辛辛苦苦经营着这一方小地方,为着生活,他见惯了也经历了太多那位富家少爷永远不知道的肮脏事。他也想就那样漂漂亮亮的,谁不喜欢光鲜亮丽,他也爱在台上的日子。
可不管是在淮景河边上做艺妓,还是跟着戏班子四处跑江湖,说白了其实还不是一样的。只是戏班里头稍稍好一丁点,都是下九流,谁又能瞧不起谁呢。
改改只与芸湘说了自己当初逃跑时的境况,可没有告诉她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跑走的。他也是被吓的,只是不是让惠娘吓到,是叫惠娘的一个熟客吓坏的。
那时候他还睡在耳室芸湘睡的那张床,那年他八岁,正是男孩子生的最稚嫩可爱的年纪。八岁之前,惠妈妈和四姨将他护的太好了,即便带他出去跑堂口,也从来不会叫别人多碰他一根手指头。人家也就远远地看看,知道凤轩斋收进来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孩子,那男孩子生的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女娃娃。
所以那时候,他醒过来时,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浑身上下僵硬着,连开口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那是一个男人,热烘烘赤裸着的身子弓在他身边,手始终都在他的下体徘徊,他的那些揉捏、抚摸和舔舐都让改改恶心到头皮发麻。具体如今改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大腿之间那股恶心的腥臭味,惠娘发疯一样的咒骂与捶打。
还有就是逃。
就像芸湘喊的,若是在这地界上只能做一个由人操弄的婊子,那留在这儿永身永世翻不得身,不如死去算了!改改那个时候也是那么想的,要是从此以后,都只能过那样的日子,那比死都不如。他一想到就恶心想吐,怎么天底下还有那样的畜生?他分明只是一个孩子!仔细想想那客人自己的孩子只怕都要比他年龄大呢,那畜生又怎么下得了手?
回来以后,改改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不管惠娘与四姨怎么哄他、劝他,他都始终缄口不言。这孩子像是忽然之间木讷了,叫他他也不大有反应。其实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开始恨这个地方,恨惠娘,恨四姨,恨他死去的师父,也恨自己。
如果他长得不是那么好看,是不是就不会有那天晚上的事了?如若没有那晚上的事情,惠娘也不必和客人争吵,自己也就不会逃跑,更不用四姨花了大钱再把自己给赎回来。要是没有那个晚上的事情就好了,要是自己长得不好看就好了。
又或者,要是干脆自己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这些事情都是他在自己脑子里一点一点得出的结论,最后连对于死亡的准备,也是由他自己一手操办的。要是死了的话,就什么事都没了,惠妈妈也用不着每一次看见自己就露出歉疚难过的神情,四姨也不用整日整日的丧气。虽然他恨他们,恨这个地方,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命也算是他们救回来的,他不能做知恩不图报的人。
那个时候梨花也已经来了,改改看小师妹比自己更能讨两个大人欢心,也就坚定了自己去死的决心。因为是个孩子,也没有法子弄来别的什么东西,改改索性用了最简单的一个方法:跳河。
他不会游泳,也知道人只要在水里头待上一段时间就没命了,阎王爷马上就收走。
就在暮春时候的一个午后,改改往自己的脚上绑了块石头,毅然决然的跳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