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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改改-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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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他一直都在金钗巷万祥茶园的童老板这唱,来人改改也算眼熟了,人长得纤瘦高挑,面容白净,大概有四五十的样子,脸上没有一根胡子。改改第一回 见他,看他走路的姿态身段,大概就知道他也是唱戏的人了,后来听童老板介绍,果然是刚到桐城来的戏班子老板。
  男人走进来,与改改拍手鼓掌称赞道:“妙啊改改,我听你唱的那一折《贵妃醉酒》实在是妙。”
  “这段日子唱的折子,是在吴老板面前献丑了。也承蒙您爱戴,每一次都能瞧见您来。”
  吴老板走近了,与他道:“你唱的好听,我当然得找了机会来。不然等我离开桐城了,可不就没有机会在听见你唱曲了?”改改便也就不大好意思笑了笑,又听他问道,“改改,我冒昧问一句,你是和谁学的戏?”
  “嗯?我都是与家里的姨姨学的。”
  那男人面露异色:“你姨姨原来唱的是京戏袁派?”
  改改可没听四姨说过什么“袁派”“候派”的,歪过头想了想答他:“唔……我不晓得,我姨她什么都会唱,觉得怎么样唱好听了就教给我。除了京戏,她也会唱越剧、评弹、黄梅和莲花落。至于她是跟谁学的,学的是不是袁派我就不晓得了。”
  “哦……是这样啊。”吴老板看起来有些失落,改改又与他解释道:“我们唱戏一般不会跟您戏班子里头那样一次唱满场的,没那么多的人手,也学不了那么多。因此,从来就选着好听了给客人唱。吴老板刚来桐城,听得可能不多,我除了唱花妆折子以外,清唱越剧也会,评弹也会。下次有机会,请您听我唱评戏《珍珠塔》好了。”
  吴老板倒是很欣赏改改:“你的嗓音天生就好,我第一次来听就觉得你唱什么都好听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会唱那么多剧种,你说你又会京戏又会越剧,那昆曲呢?”
  “老派的小令也会一点的。不过说‘剧种’也太过了,我们就是专捡些好听又好练的来唱罢了,跟那些戏班子里头专门学着一种的角儿肯定比不了。”
  毕竟也是个班主,改改想着自己没有必要班门弄斧,索性将老底与他亮出来。他想着这位曾经红过一时的老青衣这会儿来找他得是什么事儿,不然何必特意单独来后台呢?果不其然,吴老板顿了顿,下一句便是:“改改,你有没有兴趣来戏班子里头顶角儿唱戏?”
  “我一般就学几段折子给听客们助助兴,顶角儿唱戏?”改改为难的冲他挥挥手,“不行不行。我唱不来的。”
  “改改,钱不问题!”
  他将头上的那些个头面一件件的拆下来小心翼翼往盒子绒布上放好:“不是钱的问题,吴老板。我跟您说老实话,我除了唱唱折子,给人弹弹曲以外,真的没再想过别的。”
  “唱完一整个满场的,钱我与你四六开怎么样?你拿四,我取六。”吴老板想方设法的说服他,他坐到改改镜子旁的一张椅子边,靠近了他老实道,“我是初来乍到的,可你却早在桐城打开名声了!这两天我也都看见了,只要你愿意上台帮着唱戏,票每回都能卖光!你一个人唱,票价多少跟你都没关系,全是茶园里头童老板直接拨给你,可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块合作,我们的票价要的高,是只付茶园租金,钱归我们自己的。”
  “可是……”
  改改听他这样讲,也略微有些犹豫。
  “小老板,您想想这唱完了三天总比您清唱来的钱要多吧?再说了,您上了妆去茶楼里唱折子,一个人物一个扮相,您折子能唱几场?”
  这道理他也明白,但他还是与吴老板推拒:“可我是真没唱过大戏呀。”
  “您会唱戏就行。后头如何了,咱们可以彩排着练习呀!”
  便招呼着外头的几个小弟子取了行头进来,江南水乡的人京戏不如越剧听得多,但是京戏的扮相好看,于是稍微有些钱的戏班子总归会置办几身京戏班子的行头、头面。吴老板将这一件件的摆在改改面前:“你瞧瞧这些衣料行头、水钻头面的,只要您乐意来,到时候我们统统给您置办好了,您看……?”
  说到这,改改其实已经彻底动摇了,他指尖拂过那些个头饰,这些,改改是都瞧不上眼,这些跑江湖的戏班子带的东西哪里有凤轩斋里拿出来的金贵。凤轩斋早年唱戏,原本祖上传下来的点翠头面有三套,每一样都是做工精细的银帽胚。但到了惠娘那一代时,妈妈荒唐,为了自己抽大烟,全都卖了,她死了以后惠娘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当初卖掉的又收了两套回来,剩下那一件彻底流落找不回来了。
  但虽说如此,改改还是冲吴老板笑道:“您费心了,要是我过来唱戏,有好的行头我自然会带来的。”
  听他这样讲,吴老板一下子笑弯了眉眼。
  “如此,咱么是说定了?”他忙从怀里取出名帖递上。改改道:“您都这样盛情邀约了,我再推脱岂不是伤您的心吗?”


第十七章 
  回去以后,改改和四姨说了这事,四姨倒是很高兴的模样。
  “你哪里能有这机会?我说了,你本来就比那些个人唱的要好,只不过你是叫咱们这地界拖累,没法想别个戏子那样唱。可我打小教你的都是那些正儿八经能上台去的东西。你去唱吧,我这两日再好好指点指点你。不过你也晓得应该如何走位如何动作,上台去就是了!”四姨对这事情也很上心,“叫那老板取戏本子来,我跟你好好再说道说道!”
  满打满的唱四天,戏班子与茶馆这儿一合计,决定唱《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天唱两场,全场下来一共有十三小场,从“别亲”到“化蝶”,整一出戏唱完将近一个时辰,正好上午唱完歇息一下,晚上再唱。时长上去了,票价自然就上去了,卖票的时候,一张票能卖到三角钱。当天开票当天售罄,前排的好位子更是炒到一张票三四个银元!
  改改也奇怪,他可不知道自己有那么火。但四姨倒不觉得奇怪。她和改改讲了,你在桐城唱的时日不短,大家又都喜欢,可只见你唱过折子,有没有听你唱过别的。你带妆唱戏又从来只一年偶尔唱个几次,人家当然是想看你能够正儿八经唱满场的了。
  再者说,这场戏其实是童老板跟戏班子吴老板计划了很久的,不要说唱花衫的改改,唱小生的、唱老旦、唱花旦的一个个多多少少都有些名号。改改与他们虽说不算熟识,彩排的时候倒也发现大家都游刃有余,没多久就都能配合得当了。
  不过还是因为吴老板又先见之明,寻来改改唱主角儿。自开票以来,场场座无虚席,他一登台,底下便叫好声一片。凤轩斋里出来的人,虽说能唱戏,但没有这能耐唱满台的,本来就那么几个人,梨花还在的时候,顶多也就让他们两个人上来唱个一折罢了,哪里有这样风风光光,热热闹闹上台的机会。
  有人伴奏,有二胡声悠悠扬扬的响。
  因着有了唱戏这一回事,仇天酬的事情,改改索性就悬在那儿了,再过段时日说不定就忘了。长久不见心里自然还是会有几分想念的,但也顶多就是那几分想念罢了。不然还能做什么呢?道理都说的那么明明白白了,谁又何必去招惹着谁。
  便是登台,亮相,一开口,一唱腔,刹那之间便进了另一人的人生境遇里头去。只要一唱到哭灵,那几句愁断肠的“梁兄”念完,“一见梁兄魂魄消,不由我英台哭嚎啕”一起,底下观众席里头,便能听见那隐隐约约的哭声。改改那祝英台的扮相,不管男装女装,他上了行头以后看着都漂亮好看。青年自成年以来身量都未有过明显变化,个头也就比一般女子高个一个头,身形清瘦,倒很适合唱旦角时弱柳扶风的样子。他唱《十八相送》时少女怀春,又唱《楼台会》与《送兄》时的那份忠贞不渝,最后是《哭灵》里的凄凉哀叹,无不深入观众心内。
  是该如何的走步,当如何与“梁山伯”倾诉、开口,只要那二胡一起,笛子声响,三弦和上,唱词便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因着这出戏,桐城一下子又热闹起来了,人人都想来看看这一出能惹姑娘小媳妇泪眼涟漪的戏到底怎么样。第一天就买到票来看的人,第二天还来看,到了第三、第四天,有的人就算是有站的票都要进来看一看、听一听。票价炒高了,戏班子、茶园子皆赚的钵盆满。
  改改的名声一下子又红了起来——想都没想不到,居然满城的人都特地跑来听他唱这一出戏。
  到了晚上回去,四姨伺候着他喝水饮茶,惠娘在旁拨着算盘和他嬉笑眉开,连声赞叹:“好呀改改,好呀!你这一次唱完,能歇好久呢。好呀!真是太好啦!”
  他在这边唱戏,听了惠娘的遵嘱,将芸湘也带在了身边。小丫头比来的时候稍微要亲近人点了,可比起一般孩子还是要冷漠生疏的多。改改在后台上妆的时候,她便照着改改说的,把那些个步摇凤钗给他带到头上,又替他捏住发帘子的尾端,好叫男人能自己把那些大头给带稳妥。
  由镜子里看这小丫头的面容,改改晓得,别的东西她不感兴趣,但对唱戏对这些个行头却是真真喜欢的紧。将那一头的行头戴好,改改从那面圆镜里去瞧芸湘那双紧盯着他头上花冠的眼睛,开口道:“你喜欢这些?”
  “嗯?”
  “这些行头,你喜欢?”
  芸湘收敛了目光,低下头:“我……我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那就是喜欢了,是吗?”
  芸湘没说话,只盯着她的布鞋面。
  改改转过头来,看着芸湘的脸:“只要你愿意好好学戏,总有一天,你也能带上这一身行头。”
  “真的吗?”
  他看这孩子忽然之间炽烈的眼神。孩子到底只是孩子,她要是对唱戏不感兴趣,早就可以在后台没人的时候溜走了。但她没有,反倒是每一场每一句都站在后台仔仔细细的听完。改改拍拍她的手腕,很认真的回答她:“当然是真的了。我骗你做什么,你是我的小师妹啊。”
  “可,师兄,唱成像您这样的角儿,得学多少年?”
  “角儿?”改改一时失笑,“我……我又不是什么角儿。”
  芸湘瞧了眼外头:“都说你是角儿啊。你若不是角儿,那么多人是来看谁的?”
  改改正想打断她,告诉她凤轩斋不是戏班子,没有“角儿”不“角儿”的,却又听这孩子很是期许感慨道:“要是我能成角儿就好了,有那么多人来听我唱戏,那就会有好多的钱。有了好多的钱,我……我也用不着靠卖了谁过日子了。”
  改改咽回了原本想说的话,叹着气揉了揉这丫头的头:“你现在不就用不着卖了谁过日子了吗?傻丫头,进凤轩斋,有我们养着你呢,你怕什么。”
  头一次看芸湘丫头的脸上露出笑来,嘴角上翘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小酒窝,露出一颗小虎牙。
  其实改改唱曲唱得好,不是没有戏班子想来挖他走,开出的价钱快赶上河边最红的艺妓,但改改就是不松口。废话,他要是走了这一大家子指望谁去?惠娘不比从前了,四姨更不用说,四五张嘴张口吃饭,他哪里能走呀。再说了,天南海北的跑,哪里比得上留在这过的日子舒服?
  第四天晚上最后一场的唱完,改改与戏班子的人上台和观众们谢幕,扫过底下众人,最后还是没有看见那个人。
  仇二爷……是不打算来听戏了吧。
  说不上有多失望,到了后台,按理今晚是要开庆功宴的,改改叫四姨将芸湘先带回去,由惠妈妈出面和桐城里头那些个老板交流打趣,他自己安安心心的待在那儿该吃吃,该喝喝,也不多说一句话。历来多说多错,还容易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但坐下以后,总还是有人要往他身边来贴。
  什么郑老板、秦老爷、宋公子,改改都不一定记得这些人的名,但搭上肩的手,摸上来揉揉捏捏的小动作,他都能感觉得到。即便如此,又不好撕破了脸面与人骂开——骂了又能有什么用,到时候还坏了生意。说说是无奈,但实在是没办法。
  好在还有惠妈妈,惠娘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旗袍,绣着的是一朵朵漂亮的清百合,她手上带着翡翠镯子,耳上佩着玉耳铛,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女子,一颦一笑老练得很,与人调情也从不占下风,有时候眼一勾,手一动,男人们一个个迫不及待的要拿了钱出来忙不迭的想与人共度巫山云雨了。
  惠娘也是想得开的,那么多年,索性也不结婚不嫁娶,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仇二爷,当他是个主顾罢了,看改改摆脱了他,还幸灾乐祸在他面前鼓过掌呢。
  “哎哟,说我们梨花多‘本分’的人呢。那是觉得你也‘本分’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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