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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音乐家们的手指-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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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是没人提的,因为提起她,便有如在陆怀川的十指上剥倒刺,从指甲边把皮揭起来,撕向手背、前臂、肩膀,最后那根倒刺一直沿着整块臂膀到达胸膛,连着胸口的皮肤一同被扯掉。
  陆应如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之前靶上的那些都不能算,这才是她在陆怀川面前堂堂正正开的第一枪。
  方才用过的霰弹枪就在陆怀川手边不远处,跟随多年的保镖几乎以为这一瞬间陆怀川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来,没想到他竟连面色也未变一下。
  “陆应如,”陆怀川拿起一根烟,身边的保镖为他点上,他半闭着眼抽了一口,唇边泛起不真实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开了一夜的会跟股东们解释我的‘病情’,就是为了在这里等我发作?”他夹烟的手指抬了抬,几乎要烫到陆应如的侧颊,那姿态半是教导半是遗憾,“现在是不是晚了一点,这句话,最晚也该在刚才拿枪的时候说,现在说——”
  “怎么让我失手伤人呢?”陆怀川语气平淡,手上的烟头却已经按到了陆应如耳朵下方的皮肤上,“这样么?”
  陆应如一动不动,生生挨了那一下,当烟头从她的耳下离开的时候,皮肤上落下一圈带着细小血泡的烫痕。
  在香烟触及皮肤,再到它离开,那短暂而漫长的几秒,陆应如直视着陆怀川半抬的眼睛,望到他的眼底。她在那里面看到他病态的疯狂,就像他表面的平静一样令人感到不适。
  他早已变成了一个怪物,拙劣地披着人皮。
  “您想错了。”陆应如笑了一下,她下颚紧致而分明,即便脸上带着烫痕看起来还是很优雅,“我们陆家人什么时候这样做事?”
  同样想错的还有钟关白。
  此时他正坐在Abe的副驾驶上,看着车内屏幕上那个绿地深处的蓝点胡思乱想,一路上脑子里都是陆应如中枪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车速已经很快,钟关白还是嫌慢,一边催Abe开快点一边忍不住描述起自己脑内的画面。
  “不会的。”Abe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钟关白反问。
  Abe依然直视前方,稳稳开着车:“陆总不会让自己有事。”
  钟关白侧头看Abe一眼,看见他紧抿的嘴唇:“你要是真这么想,那你干嘛不直接回家睡觉?”
  Abe不说话了。钟关白感觉到座椅后背的推力,道路两旁的树木向后飞驰得更快了。
  
  树木的尽头,陆怀川熄灭了手中的烟。
  他永远半抬着的眼终于全部睁开了,在他听到陆应如的下一句话之后。
  “父亲,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当初,您怎么会放叶虞走呢?”陆应如说完,拿起被陆怀川熄灭的那支烟,盯着发黑的那一端,意有所指,“凭她自己,走得了吗?”
  朝阳越升越高,撕破了所有云雾。
  广袤的草地,一望无际的赤金水杉林。
  林风急来,发出呼啸声,将陆应如指间的黑色烟灰吹散,其中一些飘到陆怀川穿惯的白衣上,就那么粘在上面了。
  指尖轻轻一松,烟头掉在桌面上,陆应如站起身,向远处走去。
  “这里,真漂亮。”陆应如望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陆怀川在听,“这些漂亮的东西,姓陆,至少直到今天,还姓陆。”
  陆怀川缓缓站起来,跟在陆应如身后,有保镖想跟上来,被他抬手示意不必。
  父女二人久久地走在这片草场上,就像在散步。
  两人都未说话,连走路的姿势都很像。
  当走到一块人形靶边时,陆怀川的手搭到那人形的肩膀上,像是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然后与陆应如一起继续向前走。
  “漂亮?”陆怀川眺望着耀眼的太阳,“你只看到了漂亮?”
  “这不是漂亮。”陆怀川看向那片润泽的浅草,“也不是草地。”
  还有那些错落的射击靶。
  “不是靶子。”
  还有远方连绵不绝的水杉。
  “不是树林。”
  还有那看不见的无数家产,与供养的人们。
  已带皱纹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连带的沙土从他的指缝漏下,落回地面。
  “这是我一生心血,与陆家的荣光。”
  陆应如伸出手,十分轻巧地将那块石头从陆怀川掌心弹到地上:“那么,为了陆家最后的体面,请您自己去医院吧。”
  那是一块看起来像石头的硬土,摔到地面,土崩瓦解,不可能被再次捡起了。
  陆怀川凝视着自己的女儿,这一刻她非常像叶虞。
  当年叶虞要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全身如往常一般裹在白色长裙里,长袖与裙摆掩盖了皮肤上大范围的淤青,收束到下颚的花瓣领口也遮起了脖颈上的掐痕。
  “陆家最赚钱的生物医药,每年都在制造大量的死亡和残疾……有多少人知道,那些死亡和残疾本来可以避免……”叶虞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我不太懂,但是怀川,你应该清楚吧。”
  陆怀川当然清楚那个漏洞。
  人命抵不过资本,高层为了利益半是忽视半是纵容出那个漏洞,那个漏洞的秘密成了叶虞的一张通行证,让陆怀川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陆家。陆怀川想,如今陆应如也想要凭借那张通行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陆应如,”陆怀川掸掉粘在白衣上的烟灰,转身往回走,似乎对这次散步丧失了兴致,“叶虞走了多少年,现在用那一套,是不是晚了些。”
  当年陆家高层遗留的产业已经被陆怀川逐步割除掉,那些老旧的新闻也早已被掩盖起来,钉上钉子,像那份产业制造出来的棺材一样埋进了土地里,轻易翻不到了。即便有人翻出来,如今陆家的公关也足够对付那些陈年旧事,毕竟过去了太多年,翻不起大浪,撼动不了什么。
  “还不晚。没有人告诉您吗?”陆应如跟在陆怀川身后,看着她父亲高大挺直的背影,声音格外冷静,甚至有点平淡,“陆家捡起了当年的生物医药……
  “不仅重新捡起来。
  “这几年,我把它,养大了。”
  她把曾经被陆怀川割除的产业再次养大了,就像当年那些高层一样。
  陆应如花了这么多年,终于了解了叶虞的离开,同时也真正了解了陆怀川。她知道对陆怀川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当然不是她,也不是陆早秋,甚至不是叶虞。陆怀川最在乎的,是那座大卫像——
  “永远站在大理石底座上,供千万人瞻仰。”
  他一生心血,陆家人的荣光。
  他养着陆家人,让他们过最上等的生活,同时,陆家人的每一个人也必须按他要求的方式活着,站在大理石底座上,永远不能下来。
  “养大了……”陆怀川重复着那三个字,转过身,看向陆应如,眼中已是遮掩不住的暴怒,“别忘了,你也是陆家人。叶虞走得了,你走不了。”
  “我没想过走。”陆应如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林风拂过她冷色的嘴唇,“父亲,我在提议您走,去看病。”
  否则,底座要是塌了,大家全摔个粉碎。
  她像往常安陆怀川的心一般,说出那句她最常说的话:“父亲,这里有我,还不够吗?”
  陆怀川的手仿佛失去了控制,手指极重地掐上她耳下的烫痕,细小的血泡破了,血丝沾上他的指尖:“你不是陆家人,你姓叶。”
  鲜血让他变得更疯狂,有如魔障。
  此时的陆应如已经与当年的叶虞重叠,她们是一样的女人。
  不远处就是枪架了。
  只一眨眼工夫,陆怀川已经抽出了一把手枪,开了保险,枪口指向陆应如。他的食指已经放在扳机上,并且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随时有走火的可能。
  “叶虞……”陆怀川的嘴唇动着,喊着眼前的人。
  钟关白和Abe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陆怀川与陆应如只隔了几步远,不说以陆怀川的枪法,任何人站在那样的距离都不会击不中。训练有素的保镖见情况不对,迅速跑上前去,虽然他们是陆怀川的保镖,但也必须阻止老板朝自己的女儿开枪。
  可保镖离两人终究有一段距离,眼见情势危急,钟关白想都没有想就跟着保镖一同冲过去,同时喊了一声:“应如姐!”
  陆怀川似乎被那一声叫醒了,他面前的人不是叶虞,而是陆应如。
  枪口垂下了,朝向地面。
  这像是一种投降,陆怀川投降了,陆应如是对的,他还是要那个大理石底座。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保镖放慢了速度,钟关白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钟关白在不远处冲陆应如招了招手,脸上泛出一个放下心的笑。
  “父——”
  只有离得最近的陆应如发现了陆怀川的意图,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瞬间,陆怀川朝钟关白和Abe的方向举起了枪,子弹迸出的瞬间,陆应如几乎能听到陆怀川的声音,凉薄,古怪,病态,带着恨意,那于他而言,这是打了折扣的复仇。
  但是好歹也算是复仇。
  “我是精神病不要紧,陆家还有你。”
  
  
Chapter 72 【《Hurt》… 2Cellos】
  
  “照顾一个长期昏迷的病人,需要为他翻身,避免生褥疮。还需要帮他运动,对,就是让他的肌肉被动地进行运动,让肌肉被使用,以免萎缩得太严重……”
  陆早秋照着护士的话,抬起钟关白的手臂。
  病床上的人的皮肤因为长期不受日晒而褪回了不太健康时的苍白色,修长的手指显得虚弱柔软,甚至变得纤细,不像从前弹琴的时候那样有力。
  唐小离捧着花束来看钟关白。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了。陆早秋不说话,他每次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钟关白,坐一阵,说好下次什么时候来就走。
  这次他还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边,看陆早秋忙碌。坐了很久,时间越来越晚,不走不行了,他才不得不喊了陆早秋,不是滋味地说:“陆首席,不能等了。”
  他不想直接对陆早秋说这番话,只是他不说,事情也不能继续往下拖了,电影不是他的,也不是秦昭一个人的,全剧组等不起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的配乐。
  “钟关白,白哥,白大爷——”唐小离恨不得去揪钟关白的耳朵,被面无表情的陆早秋制止了,只能骂道,“你再不醒,配乐就只能找别人了。以后你醒了,去电影院看电影,肯定会指着大荧幕骂娘的,你能满意吗,我还想象不出你那副听了别人配乐不满意的大爷样吗……所以你他妈快点给我滚起来啊。”
  钟关白没有滚起来,自从那天他肺部中枪昏迷过去后就失掉了反应的能力,十几天来都像一个安静听话的大人偶一样躺在病床上。
  Abe没有躺在病床上,他被击中了心脏,失去了住院的机会。
  十几天,一些事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剧变,令人猝不及防。
  钟关白被送到北京去后,陆应如只来看过一次,她忙着处理陆家的事。工作的时候她一开始还是会习惯性地喊Abe,换来其他秘书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
  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喊了Abe这个名字的时候,再也不会想到叶虞曾经对他们讲的亚伯拉罕的故事,代替的是Abe中枪后的样子。
  当时他躺在草地上,血一直往外喷涌,弄了陆应如满手。
  “Abe,救护车就快到了,保持呼吸,保持清醒。”那个时候,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可信。
  “……方予扬。”血液不断地从Abe口中涌出来,声如游丝。
  “什么?”陆应如尝试着为他止住血,“别说话。”
  “……我名字。”
  每次喊Abe,陆应如都会想起他最后说的这句话。只是喊了几次,她就不再喊错,因为很快她就取消了所有的秘书的英文名,记住并开始喊他们本来的名字。
  陆应如每天都会打一次电话给钟关白的医生,问钟关白的情况,也问陆早秋的情况,因为陆早秋不接电话。应该说,他几乎不讲话。照顾钟关白不需要讲话。
  他照常去学院上课,去完成预定的音乐会演奏,只是把家搬到了病房里,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都在钟关白身边。这有时会给人一种错觉,钟关白只是在睡懒觉,陆早秋舍不得喊他,便在一边干自己的事。
  某一天,陆早秋在报纸上读到关于他父亲和钟关白的新闻。带着的油墨味的字变了样,把故事渲染成一个不同的剧本,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那天早上,陆早秋被娱记堵在音乐学院门口,各类问题蜂拥而来,最后是学校的保安和路过的学生拦住了记者。等陆早秋上课的时候,有学生告诉他,他才发现大衣前襟上掉了两粒扣子。
  但是这似乎无关紧要,这些记者会被挡在学院和医院的外面,中间这一段路途上发生的事陆早秋仿佛可以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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