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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音乐家们的手指-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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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鞭下去,她面前那个女老师的头皮就被刮掉了一块,痛得倒在地上哀嚎。
  其他人拍手叫好,说对待革命的敌人,就要这样。
  “姓李的又装死了!”“麻花辫”喊道。
  几个人冲上去,再次把校长的头往旗杆上磕,但是这次,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升旗台下的几个女生说,她们去提水,把人泼醒。
  等水来了,“麻花辫”拿起桶,一股脑浇在校长头上。
  红色的水流从校长身上流下来,汩汩淌了一地。皮开肉绽的肿胀的躯体仍旧歪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不会真死了吧?”一个女生犹疑道。
  “两把刷”拿过皮带,又抽了几下,校长的躯体仍没有动静。
  “真死了?”
  “现在怎么办?”
  旁边跪着的一个老师有气无力地说:“送医院,送医院……”
  “两把刷”一皮带砸在那老师的头上:“谁让你说话了?”她连续抽了好多下,才罢手,对其他几个学生骨干道,“先把姓李的抬去医院吧。你们继续批斗,我跟他们一起去。”
  到了快傍晚,这些学生才回来,空着手,没把校长一起带回来。
  “麻花辫”问:“怎么样?真死了?”
  “两把刷”说:“死了。家属领回去了。”
  贺玉阁手一松,铜头皮带掉在地上:“……死了?”
  “两把刷”看向贺玉阁,哼了一声:“怕了?”
  贺玉阁赶忙捡起皮带:“……没有。”
  “两把刷”说:“我们革命小将,谁也不用怕。我告诉你们,家属老老实实把人领回去,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有个女生迟疑道:“家属……不问吗?”
  “两把刷”自豪道:“医生开了死亡证明。我们跟医生说了,死因那一行,他得写:不明,要是他不写,就是妨碍我们进行革命,他要是敢反革命,我们下一个批斗的就是他。”
  “可是,都打成那样了,眼睛都给打瞎了,家属看不出来吗?”
  另一个同去的学生不耐烦道:“别问了!婆婆妈妈的,还怎么革命?”
  “两把刷”说:“就是。再说了,要是家属敢反革命,我们一样批斗!”她扬起拳头,喊,“革命就是要文斗也要武斗,革命就是会流血!”
  她的声音激动人心,其他人跟着举起拳头,喊:“革命就是要文斗也要武斗,革命就是会流血!”
  贺玉阁也跟着举起她酸痛的手臂,高喊起口号来。
  升旗台下,这群年轻有力的鲜活生命被夕阳照得熠熠生辉。
  那一刻,在金色的阳光下,在嘹亮的口号声中,原本有些不适应的贺玉阁突然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他们做的一切都正确无比,他们把控着历史的方向,他们消灭敌人,世界终归是他们的,他们就是希望本身。
  
  天都快黑了,贺玉阁才回到家。
  顾嘉珮做好了饭,正往外端:“玉阁回来了。就差慎平了,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贺玉阁累坏了,恨不得赶快找个地方躺下来。
  还没找到,家里的门就被捶得“啪啪”作响。
  顾嘉珮手里有盘子,便喊:“玉阁,去开门。”
  贺玉阁抱怨:“我爸自己怎么不带钥匙啊。”
  贺玉楼嘲笑道:“爸敲门会像擂鼓似的吗?”
  贺玉阁瞪他一眼:“准是你的同学,你去开。”
  贺玉楼:“不去。”
  贺玉阁:“那我也不去。”
  门外响起一个年轻男声:“有人在家吗?”
  贺玉阁冲贺玉楼得意地使眼色:“我们女中可没男的,你去开。”
  门外的人继续喊:“是贺慎平家吧?有家属在吗?”
  贺玉楼一听,想是正经事,便跑过去开门。贺玉阁也跟了过去。
  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和贺玉阁穿一样的学生装,戴一样的红袖章。
  两个男生先打量了一下贺家的客厅,一个便说:“果然是走资派,迟早得抄了他的家。”
  贺玉阁说:“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男生打量她的装扮一眼:“我看你也是一颗红心,就是家庭成分不好,你划清界限没有?”
  贺玉阁哪里容得别人这样说她:“你说谁成分不好了?”
  贺玉楼把贺玉阁挡在身后,面无表情道:“请问有什么事?”
  男生先看着贺玉阁,说:“贺慎平是老右派,早就下放过了,现在还妄想镇压学生革命,他这种学院领导,就是文艺黑线专政,第一个批斗的就是他。你也是革命小将,应该清楚。”他说完,又打量了一下贺玉楼,“我们是来通知贺慎平家属的,他在医院,你们去接人吧。”
  顾嘉珮在厨房远远听见声音,冲了出来:“医院?怎么会在医院?慎平他怎么了?”
  门外的男生不答,就报了个医院地址:“你们去接吧。不过我警告你们,薪薪之火,可以燎原,革命的火种才刚刚燃起,你们要是企图熄灭革命的火种,那就是反革命,就是历史的罪人。”
  两个男生说完就走了。
  顾嘉珮连围裙都没解就往外面走:“我去医院。”
  贺玉楼说:“我也去。”
  贺玉阁从刚才那个男生说出“医院”二字,就一直怔在原地,她白着脸,一身冷汗。
  顾嘉珮说:“玉楼在家里照顾月安。玉阁跟我一起去。”
  贺玉阁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
  顾嘉珮回头,朝贺玉阁喊:“玉阁快点。”
  贺玉阁突然疯了一般地哭起来,边哭边喊:“我不去,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温月安说:“师哥陪顾老师去医院,不用看着我。”
  顾嘉珮点点头,顾不上贺玉阁的反常,和贺玉楼一起急匆匆地去了医院。
  
  
Chapter 37 【《欲将血泪寄山河》… 黄霑】
  
  夜色并不清朗,月亮四周泛着污浊的光晕。
  在暗淡的月光下,贺玉楼站在一辆三轮车旁,他看着那上面躺着的人,仍然觉得像他今晚第一眼见到的时候那样陌生。
  蹬三轮车的是一个老头,戴一顶破草帽,嘴里衔着一根草,正嚼吧着。
  “是这吧?”老头把草一吐,“把人弄下来,我还得回医院送别人哪,就一辆车。”
  贺玉楼在发抖。
  他看老头的目光简直像要当场把老头杀了一般。
  “看我干什么?”老头催促道,“快把人弄下来。”
  贺玉楼一把抓住老头的领子,一只手握成了拳头。
  顾嘉珮眼睛是肿的,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她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一言不发地去三轮车后抱贺慎平,但是抱不起来,只能拖着贺慎平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半抱半拖着往屋里走。
  “小崽子,放手。”老头不耐烦道,“我得回医院了。”
  贺玉楼一拳打在老头侧脸上,把老头打得从三轮车座椅上摔了下来。
  “咳,咳……”老头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我想不通……”贺玉楼死死地盯着老头,喉咙里发出低哑颤抖的声音,像受伤的困兽,“我父亲那么好的人被打死了,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活得好好的?”
  “小崽子,你今年几岁啊?”老头被打了也不怒,上下打量了一下贺玉楼,“我看你也不小了,怎么一点道理不懂?”
  他从破草帽上揪了一根草下来,嚼了两口:“平时我懒得说,今天就跟你多说两句。这世上他妈每天都在死人,你家里死人你就是老大了?我就得小心伺候着了?呸,我告诉你,小子,天下只有两种世道,一种叫乱世,一种叫太平盛世。乱世就是一小撮人弄死一大撮人,太平盛世就是一大撮人弄死一小撮人。就你们家人金贵,不能死?都他妈一样。”
  老头说完,骑上三轮车走了。
  贺玉楼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低下头,看见一截纤细的手臂,再顺着手臂向上看,慢慢地,看到了温月安的脸。
  温月安没敢出声,只敢抓着贺玉楼的手腕,默默等他反应。
  贺玉楼看了温月安半天,好像真的要看那么久,才能确认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月安?”贺玉楼喊了一声。
  “师哥……”温月安用极轻的声音说,“进去吧,别让顾老师一个人……”
  
  两人进屋的时候看见贺玉阁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不是我爸。”她说,“这上面写错了,那不是我爸。”她说着,抬起头,盯着贺玉楼说,“你再去看看,你们肯定也弄错了,那不是我爸,我爸不是那样的。”她刚才看到了顾嘉珮拖进来的躯体,全身是瘀血痕迹,面目肿胀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就像今天她学校升旗台上跪着的每一个人,唯独不像她爸。
  贺玉楼站在原地,看着贺玉阁,不说话。
  贺玉阁一遍遍重复那几句话,直到贺玉楼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绕到她的背后轻拍了一下,就像一个短暂的拥抱。
  “……姐。”那是贺玉楼人生中极少数几次这样喊她。
  他喊完后,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撑着地板缓缓站起来,去找顾嘉珮。
  顾嘉珮在卧室里坐着,手垂在身子两侧,死水一般的目光落在床上。
  贺慎平在上面。
  那些天,顾嘉珮就那么一直坐着,每隔一段时间眼泪就会汩汩流下,她一开始会擦,擦得脸颊都破了,后来干脆任眼泪自己流,自己干。
  直到邻居来问他们,是什么那么臭。
  那是夏天,遗体难以保存。
  顾嘉珮看着邻居,眼神空洞:“是什么啊……哦,是慎平。”
  邻居是音乐学院管行政的老师,闻言一下子反应过来,眼中悲哀,脸上却不敢显出来,不但不敢,还要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正确姿态:“唉,贺院长他……他不该不认错的。他是老右派了,应该知道的……要是革命小将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
  顾嘉珮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的神色:“……我不明白。”
  邻居走近到顾嘉珮跟前,压低了声音:“顾老师,不管你明不明白,要是你挨了批斗,认错求饶就是了,千万别学贺院长……就算你不顾全自己,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哪。”
  顾嘉珮垂眼看着地面:“……对,孩子。”
  “你听我的,把你们家那些书啊画啊全烧了,磁瓦玻璃一概砸碎……”邻居摇头,重重叹息,“顾老师呵,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就是一点觉悟没有……外面,早变天了。”
  
  那天夜里贺玉楼在楼后面挖了一夜的土,第二天夜里再将贺慎平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悲伤都只能偷偷进行,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流泪,否则说不定哪天就有大字报揭发他们:不正确对待群众运动,不拥护革命胜利的果实。
  革命胜利的果实躺在土坑里,穿着年轻时演出的衣服,身边放了一册莫扎特,一支平时惯用的笔,还有一把竹笛。
  土一点一点地盖上躯体,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地面被压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玉楼找了一块木板,写上字,当作贺慎平的牌位。顾嘉珮把牌位藏在衣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打开衣柜,在牌位前点一支白烛。
  
  天亮了以后,窗外又响起了整齐的踏步声、激昂快乐的歌声与口号声,锣鼓喧天,管号齐鸣。
  革命如火如荼,学校全部停课。
  那段时间蹬三轮车的老头一直就没休息过,一开始还拉到别人家里,后来直接拉往火葬场。
  火葬场的焚尸炉全开,超负荷工作,但很快也不够用了。
  十几天之后,有人通知老头,不用干了,因为他们不通知家属了,反革命的尸体卖给医院,五百块一具。供大于求,比曾经便宜不少。
  
  贺家大门一直紧闭着。
  贺玉阁把自己锁在房里,房中时而传来大哭,时而传来大笑。
  顾嘉珮每天都给三个孩子做饭,但是自己几乎不吃不喝。
  家里精致的杯碗全砸了,只剩下贺玉楼和温月安亲手画的那两只,温月安舍不得砸,于是贺玉楼便悄悄将那两只杯子一起埋在院子里,同埋的还有书、琴谱,以及贺慎平做的镇纸与他这几十年留下的诸多手迹。
  他们家的书与琴谱太多了,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埋了一半。
  还没有等他们将家里的东西处理完,抄家的风潮便席卷了全城。
  一天晚上,当一群红袖章冲进贺家的时候,正看见贺玉楼和温月安在埋琴谱。本来这群革命小将是白天行事的,但是很快地,他们发现那些狡诈的反革命分子常常白天溜出去躲起来,晚上才回家睡觉,于是他们决定晚上搞突袭,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哟,这是什么?”一个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领头男学生从温月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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