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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恋曲1999-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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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人只有胡达一个。

“拿着吧。我这算借,钱我确实需要,但我不想把这些搞得好像一场清算,我这辈子朋友不多,深圳又这么大,交情再不能少一个了。”

许崇文愣着。胡达说话的时候板着一张脸,却像把他浑身的血液都给点燃了。那语气像极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在音容都模糊的久远岁月里,两个人还以兄弟相称的时节,对方同他讲话的样子。

许崇文不受控制地一把捏紧了那截报纸卷,鼻腔一酸、一热,叫了声“达哥”出来。

胡达笑笑,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把,“转年就想办法还给你”,留下这句话,他便匆匆夹起小包,出门赶车去了。

等他再回坪乡的时候,是接近上午十点半的光景,工厂区的厂房已经开工了将近两个小时,所有广播站的喇叭都静悄悄的,工厂的大门却豁然开着,探头望去是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救护车尖利的呼啸声,隔着一条河岸都能清晰地传到生活街来,穿过每一条狭窄的巷弄,敲打在每一扇玻璃窗上。

连游戏机室里平时最游手好闲的本地无业青年都走到屋檐下聚集起来,大声地讨论着今早工厂里突发的“事故”。胡达怀里揣着现金和银行卡打他们中间走过,听见了全部的讨论内容。

“你们有谁看见那现场了吗?”

“谁能看见啊,血呼啦西的,你要我看我还不敢看呢。”

“哪还轮得到你,就车间里那机器,得比你眨眼还快呢,就一下子,咔嚓,手指就给扎没了,前后也就几秒钟的事,隔壁车间的人赶过去看的时候人都给拉走了,就一地的血。”

“听说指头给人捡去了?”

“当然要捡啊,送医院还能接回来。”

“那这接回来的,还能和原来一样好使吗?”

“不清楚,我想不能吧,哪有那种好事,我看多多少少也得落下些后遗症不可。”

“所以说啊,流水线工人也是不好做,高危职业嘛,这一点神都走不得,机器也不长眼……”

胡达停下了脚步。那几段对话让他的大脑有一瞬间不由自主的卡顿,他不知想些什么,脚步就和被**控过似的,打了转飞快地朝长门被围起来的电子厂方向拐去。他越走越快,还生怕自己的脚步不够快,到了最后,几乎抱着怀里的东西飞奔起来。等他闯入那片吵吵嚷嚷围观的人群时,早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胡达大口喘着气,一连串的汗珠从额角背心向下滚落,他想推开人群朝里边挤,人群却密实得和严丝合缝沾在一块的胶板一样推也推不动,像是一眼也望不到尽头似的。

救护车早开走了,周围人的嘴巴里是各种各样的闲话,各种各样的声音,谁也不能说出一种准确的说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事的到底是哪个车间,哪个工人,那人现在又究竟怎么样了。

胡达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焦灼得就好像要疯了。他拿出手机拨打吴久生的电话,却只听见一串永无止境的忙音。

“吴久生!”他在人群里吼了一声那个名字,出口的声音迅速被周遭的吵杂淹没,像被风声吹散,一根弦被突然剪断。胡达懵了,从没料想到的巨大恐慌淹没了他的思绪。

“吴久生!”他开始重复地喊叫那个名字,推开眼前层层叠叠的肩膀和脊背,同时又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裹,分不清东南西北地往前撞去。

吴久生在人群里找到胡达的时候都傻了眼。他没见过那个人那么彷徨无措,像迷路了找不着家一样的神态。他原本也只是无意中出现在那儿,被人群推搡着困在阵中一时半会出不去而已,没想到忽然在震天的人声里听见有人呼喊他的名字。瘦弱的青年像条游鱼似的顺着人墙的缝隙一点点挤了过来,远远看见胡达煞白着一张脸,抱着一只小包,满目仓惶。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而被利器勾住那样一痛。

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胡达三十七岁,满面的汗水遭日头那么一晒,皮肤里的黝黑全现出来,看上去尤其的疲惫,尤其的落魄和风霜。

吴久生在那一刻几乎无法思考,直到胡达也远远地看见了他,顷刻之间收起所有的表情,抿紧了嘴角直冲他跑过来,将一双手坚实地压在他的肩膀上,死死地捏住那儿,到完全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完好无损的,一点事也没有的轻快地呼吸着的,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脸色里那些坚冰一样凝固的东西才骤然散开、落地。

我担心你,那几个字几乎被胡达刻在每一道皮肤的纹路里,只是他没有说出口。

吴久生强压住心头的那股酸涩,故作轻松地冲面前的人歪了歪脑袋。

“你都在想些什么呢……”他叹气似的问,“你总不会以为在流水线上走神断了手指头的人是我吧?”

  第二十八章
 
胡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即便是现下,青年的眼睑下仍有一圈明显的淡青色的阴影,他满面倦容,比起之前无忧无虑的样子看上去要憔悴很多,即便这次出事的人并不是他,也令胡达无法放下心来。

“你别胡思乱想,”青年开解他似的补充道,“我们那车间又不搞切割工艺,根本就没铡刀,我就算走个神也不至于……”

吴久生的话没有说完。胡达落在他身上担忧的眼色实在太过显然,他们现下站在人群中,站在无数双眼睛的中心。吴久生没有忘记胡达叮咛过自己的话,他害怕眼下的情形太过引起周围人不必要的注意,将胡达稍微推开一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对方藏在包裹背带下的手背。

“我没事的。”青年压低了声音重复着说。

胡达侧开了一些,低下了头。

“你一边备考还要一边工作,精力吃不消,白天这样上工也不安全,我不放心,干脆先不要做了吧。”

吴久生没想到胡达会突然提起这个。他已经尽可能地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就是害怕对方会有这样的想法。

胡达把他想得太好,太有本事了。以他的资质突然想去靠个证书就已经够没遛的,更别说辞了工作,脱产去准备,他好不容易才拿了嘉奖,升任小组长,放着每个月稳定的收入不要,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读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在厂里挣一条更稳妥的出路吗?而眼前胡达的提议显然已经超出了当初做这个决定时原本的预期——他太郑重其事,太拿它当做一件大事,认真得都叫吴久生觉得害怕。

“别啊……”青年讪笑着,摆了摆手,“工作要紧,我就考着玩玩的一个东西,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呢,叔,我看要不……”

要不什么呢,这次干脆放弃吧?先认认真真把店里的生意做起来再说。或者先赶上这一批订单,努力一把赚几个月加班费?或者再要不就算了,能考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如先选个简单的,慢慢尝试。

吴久生脑子里快速闪过好几种说法,他觉得这会要说服胡达并不太难,原本胡达就不太明白考试的细节,再说了,按照以往的惯例,不管他做什么决定,这个男人基本上都是支持他的,从不会多说什么。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放弃的话都已经滑到了嘴边。

“我把店盘给别人做抵押了。”胡达突然说。

“什么?”

吴久生差一点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是胡达的表情又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被无数的陌生人围绕着,彼此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些模糊不清。

“店面是自己的,目前还有些利润,所以抵押了不少钱,算上给叶浩付的疗养院的钱,支撑到明年都不成问题。”胡达还挺自豪似的接着说,“你不用考虑工作的事了,想干什么放手去干就是了。”

“你疯了吗!”吴久生瞪大了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胡达,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那间店可是他们在坪乡唯一剩下的东西了,是胡达的命根子,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花了多少功夫才逐渐开始起死回生的!

“你把它抵押给谁了?抵押了多少钱?签书面协议了吗,怎么签的,赶紧给我看看!还能不能要回来?叔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了什么事情我们都好好商量的吗!你快把东西给我!我不考了!不考了不考了!什么也不考了!明天我就把那些书都扔了!”

吴久生急了,他一着急就忘记了周遭的人群,语无伦次地在胡达身上乱摸,还想蹦起来去够他藏在背后的那只小包,气急败坏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这不是胡闹吗!”他难得对着胡达呈现出不能自控的激烈情绪,“我做什么不都是为了我们能过上好日子!你干嘛把到手的好东西全给推出去,便宜别人?!”

“这不是你该管的,那是我的事。”胡达突然回答。

青年愣住了。那是一句一下子把他推开老远,很有些冷漠的话,像是在抱怨自己不该过分插手一样。

他呆呆的,叫胡达一拐,以十分隐蔽的动作拖拉着,逐渐挤出了人群的中心,他们拐入生活街的一条暗巷,几分钟以后,便投入僻静无人的街道。吴久生的心纷纷乱的,两颊滚烫,耳边还像回荡着轰鸣。

其实胡达说得也不错,店本来也是他的店,他要做什么决定,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胡达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缩着脖子,一下子陡生出几分胆怯。

胡达没再说话,而是直接把他带回了店里。

“下午就去厂里办手续去,我上楼去把房间重新归置一下,咱俩换,你在我屋子睡,书桌也给你放过去。以后咱俩一个作息,早上我下楼来开店,你就在楼上好好复习,到了时间我提醒你吃饭和休息,累了就睡觉,半夜不准锁门,你不看书的时候,咱俩得一起,我监督你,要休息就好好休息。”

他一下规划了一大串,情真意切,体贴入微。吴久生发闷地点点头。

“叔,我听话,你别不高兴。”

“不高兴?”胡达纳闷地皱皱眉,十分不解地指了指自己。

吴久生的肩膀垮得更低了。

“我知道你想让我好好考试,我知道了,我一定努力,争取一次考过,但你得答应我,等我考出来了,咱一定得把店赎回来,这些钱不能都打水漂,我……我不是惦记着钱,我……我就是——”

青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尽管低垂着双目,面容里的急切却呼之欲出。

胡达忽然笑了。

“你在说什么呢?”他点了点青年的脑袋,“我不是说了叫你不要惦记那些有的没的吗,那是我的事,日子怎么过,未来是个什么打算,怎么才能把生意做起来,叫一切都上轨道,生活有保障,这不都是我该操心的事吗?叔叔好歹快四十岁的人了,叔叔不要面子的吗?”

胡达说着,还捏了捏青年的脸。

“你才多大?什么年纪就该有什么年纪的样儿,我知道你最近懂事了,听话了,我是挺高兴,但我也不喜欢你成天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老是把以后要照顾我挂在嘴边,那是多久以后你该考虑的事,叔叔我还没那么老吧?你是不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叫你先把工作辞了,好好备考,不是要让你一次考过,我去借钱,更不是为了全押宝押在你这一次考试上,你考试,我比谁都支持你,但不是为了什么稳定,不是为了什么将来,是因为我就是希望你去读书。我们小久多机灵,人家十九岁都去读书,我们比别人又差在哪儿?你跟着叔叔,叔叔就希望你好,不比任何人短一点什么。你如果跟了我,都不能保证让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好,我会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

“怎么会呢……”吴久生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被胡达阻住了话头。

“你就只用老老实实和叔叔说一句实话,你到底想不想要读书的?”

青年屏住了呼吸。他高中不是混过来的,当年也是准备过高考,打算认认真真读个文凭的,要不是家里实在呆得痛苦,也不至于什么都放弃了一个人跑出来。他知道参加过高考的人报考了学校,会领到一张硬纸壳的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要是读得学校好,家里都会大摆筵席,请全村的人吃饭,通常那些学校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城市,据说光一座图书馆就有好几层楼高,一座商场似的那么大,里面有各种各样数不清的书,什么都能读,都能看,只用一张学生证就可以借阅,大学里还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事,有小组课题,有社团活动,上课都有投影仪,学英语都有外国人教,到毕业的时候还能领到一套制服,帽子高高的,校长会一个个和学生握手,把文凭和证书交到每一个人的手上。

那是他曾经想象过,羡慕过,却没能体验过的种种,充满了光鲜亮丽又未知的精彩,他想,他怎么会不想呢。

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抿着嘴的青年轻轻点了两下头。

胡达沧桑的面容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难以自持的热烈又明亮的笑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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