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随风而来-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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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一早王芃泽就熬了浆糊,和柱子一起贴春联,这个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门有十几个,触目皆是的红纸黑字把这个小小的空间辉映成一种冷艳的红。贴完春联后两人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都微微有些惊讶。柱子心想春联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这本是个破败灰旧毫无光彩的院子,可是此刻春联一贴红红的一片,在阴霾的云层下醒目得让人心里发慌。这个院子成了这片荒芜的雪原上最显眼的地方,似乎所有鬼神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让它因为寂寥而显得势单力薄。
这让柱子突然间很想去拥抱王芃泽,就走到王芃泽身边轻声喊:“叔。”王芃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仰起头来张望天空。于是柱子走到王芃泽的前面,伸开双臂抱住了他,王芃泽也不拒绝,目光越过柱子的肩膀,穿过院门,茫然地望着雪野的尽头。
两人都穿得太厚,像两个笨拙的布娃娃,并不适合拥抱。很快王芃泽便挣开柱子的胳膊,说:“我现在去抄表,回来后我们包饺子。”说着便走出院门,从口袋里掏出口哨吹了两下,小黑小白小花立刻兴奋地奔跑到雪橇旁。柱子过去帮忙把三只狗套在雪橇上,回屋去拿来几块骨头,对王芃泽说:“那你注意安全啊,我在家里等你。”
有的是时间,两人就慢慢悠悠地包了许多饺子。柱子踩着木梯把饺子送到屋顶,冻硬了就装进麻袋埋在雪里。半下午的时候王芃泽有些疑惑,问柱子:“是明天过年么?我怎么没有感觉呢?”柱子说:“是你算的呀。”王芃泽又拿笔在纸上仔细地算了一遍,笑道:“算错了,少算了一天,后天过年。”
晚饭吃饺子,王芃泽看着碗里的饺子,动筷子之前对柱子说:“这样也好,明天我们刚好有时间去钓鱼。”
第二天上午10点了才动身,因为王芃泽得去仓库里找鱼竿,找到鱼竿后又要做鱼饵。从气象站一直往北,开车大约一个小时后,王芃泽说:“到了。”柱子下了车,看不到河在哪里,跟着王芃泽往下坡处又走了十几分钟,蓦然发觉脚下就是河,很宽的一条河,冬天结冰了,又被雪覆盖着,所以从远处不容易看见。
两人都没有在这种季节这种地方钓鱼的经验,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拿锤子和凿子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这时又是中午了,两人回到车里吃了点儿干粮,稍稍休息了一下,又去到冰面上,看到冰洞的旁边有一条鱼,尾巴吧嗒吧嗒地无可奈何地上下拍打,应该是从洞口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结果被困在了冰面上。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两人都很兴奋,王芃泽说看来这鱼很好钓,到了冬天鱼都饿坏了,看到饵会争着去咬。事实证明果然是这样,王芃泽把鱼钩伸进水里,5分钟不到就觉得猛然一沉,用力拉上来,是一条很大的鱼。
两人忘记了寒冷,兴致高昂地一直钓到半下午。后来王芃泽看到一片雪花落在了手套上,警觉地仰头一看,发现远远近近的天空下都在飘雪花,就收了鱼竿,对柱子说好了不钓了,我们得赶紧回去,要是雪下大了就不好赶路了。柱子把钓来的鱼装了两个麻袋,和王芃泽一起抬过去装进吉普车里。王芃泽发动车子,嗡嗡地响,却点不着火,皱了眉头自言自语道:“麻烦,看来天真是太冷了。”
二十分钟后雪越来越大,王芃泽下了车,掀开前厢检查引擎,后来拿了一条麻袋铺在吉普车底下的雪地上,爬进去,仰躺着修车,只把两条腿露在外边。柱子蹲在旁边,看到王芃泽局促地躺在车底下,脱掉手套,光着一双手拿着扳手修车,伸手去拧什么,缩回来时满手油污。风掀起了地上的积雪,呼呼地从车底刮过,把雪粒吹到王芃泽的眼睛上。柱子心疼地问:“叔,你是不是很冷?”王芃泽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车里待着。
柱子回到车里坐着,凑近车窗向外看,后来看到王芃泽的腿动了一下,似乎要出来,就急忙推开车门下去,帮着王芃泽从车底下爬出来,用手噗噗地帮他拍掉身上的雪,忙碌中抓住他的手,觉得像冰一样凉,估计冻僵了。王芃泽坐到驾驶座上,试着发动车子,还是嗡嗡嗡地点不着。王芃泽懊恼地要下去继续修,柱子说叔你等一下,快速地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套在王芃泽的手上,又把那双手抱在怀里,说:“先暖一下,再去修。”王芃泽说我的手上净是油污,这手套以后还怎么戴。柱子回答说没事,回去我洗。
或许是车子坏得实在太严重,王芃泽钻车底钻三次了,还是没有修好。每次失败后都要坐在车里思考一会儿,柱子就趁机把暖热的手套给他戴在手上,抱在怀里暖。眼看着天慢慢变黑了,王芃泽又冷又急,变得烦躁易怒,看到柱子又蹲在雪地上愁眉苦脸地望着自己,生气地呵斥道:“不是让你坐在车里么,还不快去?”柱子不去,在上风处坐下来,为王芃泽挡住车底的风雪。
雪落得越来越密,被强劲的冷风撕扯着四下里乱闯,打得人不敢睁开眼睛,就算睁开眼睛也看不清别的东西,只能在黯淡的光线里看到呼一声狂卷过来的雪花。这是危机四伏的时刻,柱子有些害怕,提心吊胆地想难道这就是暴风雪?这时听到王芃泽又打开车门坐进了车里,急忙站起来跑到驾驶座外面看。王芃泽又一次发动车子,终于正常发动了,舒了一口气,一边戴手套一边对柱子喊:“快上来,走了。”柱子抽出车底的麻袋,打开车门扔进车里,又到前边去坐在副座上。
开了车灯,只能看到密密的大雪花在冷风中横七竖八地飞舞,方向是不可能看到了。王芃泽说我们来的时候是往北,面向东停了车,现在我们往右转,一直开就回去了。柱子担心地提醒:“叔,我们来的时候并不是直着走的,我们拐了几个不明显的弯。”王芃泽神色凝重,说:“那也会距离营地越来越近,走走再说吧。”
就这样在风雪的包围中懵懵懂懂地不知开了多久,柱子刚开始很紧张,精神抖擞地望着前方,后来慢慢困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似乎并没有睡多久,醒来时,发觉王芃泽把车停下了,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抄在袖子里取暖。柱子一看就知道这是迷路了,但他并不担心这个,而是担心王芃泽会难过和自责,于是凑过去,轻声地问:“叔,你不要紧吧?”
“我们还是迷路了。”王芃泽说,“再走下去可能会越错越远,只有等天亮了再走。”
两人没有准备晚饭的干粮,不得不饿着肚子在吉普车里熬过这天寒地冻的一夜。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围巾包住脸只露出眼睛,棉帽子的扣子紧紧系了,戴好了手套不言不语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柱子转过头盯着王芃泽看,很快脱下手套,伸手过去抓住了王芃泽的帽子。王芃泽急忙问:“干吗呢柱子?”柱子把王芃泽的火车头帽子前边的那块儿毛绒绒的装饰拆了线,让它垂下来遮住王芃泽的眼睛,然后解释说:“这样会暖和点儿。”
王芃泽不高兴了,责备道:“这才能暖和多少?你把好好的一顶帽子给拆坏了。”
柱子振振有辞地反驳:“能暖和一点儿是一点儿,这种地方又没有别人看,你还讲究什么?”
“我才不是个讲究的人。”王芃泽无奈地解释道,“我不是讲究,我是觉得你有点儿小题大做了,碰到个事情就急得不得了,你干脆把鱼也扔了,把装鱼的麻袋也拿来御寒得了。”
柱子眼睛一亮,故作惊讶地喊道:“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柱子问王芃泽:“叔,你冷不冷?”
王芃泽没好气地回答:“不冷。”
“不冷才怪呢。”柱子把自己的手伸到王芃泽的手套里去握他的手,握了一会儿,难过起来,低声问:“叔,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等了等,王芃泽没有回答,柱子又说:“你的体温总是这么低,你也不想想办法。”
王芃泽掀开眼前的障碍物,在黑夜里大风雪映射进车里的微光中能够看清柱子的眼神,看到他有着急的神色,就笑道:“人过了40岁身体就会一天不如一天,我不可能像你这个年龄一样强壮,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
“你说得那么远干什么?”柱子怒道,“怎么都联系到生老病死了?”
“生老病死很远么?”王芃泽问柱子,“这是很现实的事情,我得考虑,你也得考虑。你姚敏阿姨的父母之所以嫌我的年龄大,就是因为我会比你姚敏阿姨早死十几年,到时候,他们的女儿就孤寡老人了。”
这个话题对于柱子来说太沉重了,虽然也经常把“生死”二字挂在嘴边,但他从来没有严肃认真地考虑过眼前的这个人有一天会死去。他愣愣地望着微弱光亮中的王芃泽,看不到脸,只能看到被厚棉衣包裹得臃肿的身影。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是铿锵有力的誓言:“姚敏阿姨不管你,我管你。”
王芃泽有些困了,带着睡意回应道:“我有小川呢。你还是好好考虑你自己的将来吧,你的情况比我糟糕。”
柱子站起来,手扳着椅背,费劲地从两个座位中间跨到后排。王芃泽转过头来问:“又要干什么,柱子?”
柱子说:“鱼都冻成冰棱了,只会让车里更冷,我把它扔出去,用麻袋来御寒。”
王芃泽哭笑不得,伸手拉住柱子的棉大衣,说:“你怎么还当真了,快过来坐下,不要动我的鱼。”
柱子伸手推开车门,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王芃泽忙着缩回手来按紧棉大衣,柱子跳下去,又把两个麻袋拖出去,立即关上车门。王芃泽把眼睛贴近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黑夜,看到柱子站在风雪中,把麻袋里那些冻成了冰坨的鱼全倒在雪地上,抖掉了两只麻袋上的雪粒和冰碴,又拉开车门钻进来。
把所有的麻袋都铺在后排的座位上后,柱子说:“叔,你到后排来躺着休息吧。”
王芃泽回头望了一下那个黑魆魆的座位,问柱子:“那你呢?”
“我坐在前边,和你说话呀。”
看到王芃泽犹豫着不动,柱子不耐烦了,大声道:“你快点儿过来躺下。”
王芃泽只得站起来,扶着柱子的手,弯着腰从两个座位中间跨过去,蜷缩在后排的座位上,对柱子说:“我们轮流着睡吧,过会儿你喊醒我。”
柱子在王芃泽的脸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突然变得伤心起来,唏嘘不已地说:“叔,你刚刚说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事,你为什么不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怎么办?”
黑暗中王芃泽的眼睛亮晶晶的,怔怔地望着柱子,半天没有说话。柱子等了一会儿,沉默地去坐到前排的座位上。
半夜里王芃泽醒了,用微弱的声音唤道:“柱子,该你过来睡会儿了。”说着就要坐起来,像平时一样地用力了几下,竟然没有抬起身子。
柱子听声音就觉得不对,跨到后排去,用手一摸王芃泽的额头,叹息道:“叔,你又发烧了。”
王芃泽终于用手撑着座位坐了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头沉甸甸的,脑子都有些迷糊了。柱子搂着王芃泽的肩,又让他躺下,感觉到他冷得发抖,心疼地问:“冷不冷啊,叔?”王芃泽声音模糊地回答:“冷。”
这是夜正深沉的时刻,天地之间呜呜地回旋着冰冷沉重的气流,席卷着,摧毁着,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却撼不动这片雪野上吉普车里的这个小小的避难所。柱子凑近王芃泽的脸,在他的耳边轻轻说:“叔,你不用怕我,你不喜欢的事,我绝对不会去做。”
他丢开手套,脱了自己的棉大衣,又把棉衣脱下来裹住王芃泽的双脚;然后解开王芃泽的棉大衣和棉衣的扣子,隔着毛衣紧紧拥着王芃泽的身体躺下来,又把自己的棉大衣当做被子盖住两个人。
王芃泽挣扎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柱子,你抱我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儿喘不过气。”
“没办法呀。”柱子笑着解释道,“地方这么小,我要是不抱紧点儿,就会掉下去。”
他稍稍放松,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王芃泽的腿能够蜷缩得舒服一些,把王芃泽的头抱在怀里暖着,王芃泽便沉沉睡去了。
柱子一夜没睡,他的姿势极不舒服,根本不可能睡着,但这一点他全然不在意。他陶醉在浓酽而真实的幸福之中,一遍又一遍激动地用手摩挲王芃泽的脸,把眼睛贴在王芃泽发烫的额头上。好几次他想吻王芃泽的嘴,又觉得不是时候,最后终于按耐不住地偷偷去吻,吻着吻着王芃泽醒了。黑暗中柱子突然发现王芃泽一直睁着眼看他,惊讶得浑身哆嗦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