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随风而来-第1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诹酥拥募缟稀�
柱子保持着身体纹丝不动,一只手摸索到座位上的那件外衣,费了好大劲,才给王芃泽盖上。
那几天的北京,是个迷蒙在雨中的城市。王芃泽在火车站买了一把大雨伞,撑开来,刚好可以遮住两个人。
王芃泽拉紧柱子往伞下靠拢,两人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去站牌下等公交车。公交车迟迟未来,王芃泽有些着急,向路上张望了一会儿,突然低头看柱子的脚,柱子的脚上穿的是王芃泽给他买的球鞋,此刻已经湿透了。柱子也低头看王芃泽的脚,穿的是一双皮鞋。
王芃泽又将目光望向别处,过了一会儿,对柱子说:
“如果看病后有剩余的钱,就给你买双皮鞋。球鞋下雨天真是太不方便了,一沾水就湿。”
柱子说:“我穿球鞋挺好的呀。”
其实柱子并不在意自己穿什么鞋,他觉得皮鞋好看,那是因为穿在王芃泽的脚上;最早看到王芃泽穿球鞋的时候,他觉得球鞋就是最好看的。
那一天,柱子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鞋,他只顾去看这个城市里匆匆来去的车,那么多车,溅起那么多水花,渐渐清晰地近了,又快速地远去成不知所踪的模糊。他兴致勃勃地看着马路上漫过的雨水,他看着白茫茫的雨丝中楼群灰色的剪影,被一种看到了新世界的兴奋包围着。
公交车开过来了,王芃泽领着柱子排队上车,把雨伞收了,让柱子提着,他掏出钱去买票,接过票根塞进口袋里。柱子望着王芃泽,突然明白王芃泽是个属于城市的人,当他站在城市的背景下,当他穿过城市的人群,当他坐下来侧脸望着城市的雨,那种从生命深处流露而出的坦然与孤独、熟悉与陌生,都要比他站在乡村的田野里所展现出来的魅力来得更为自由和充分。
就在那一天,柱子的生命中陡然间多了一种向往,他隐约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轮廓。
王芃泽领着柱子转了两趟车,才到达要去的那家医院。柱子早就迷了方向,紧紧地跟着王芃泽。王芃泽连路都不用问,只是向医院的挂号室问了个高教授的办公室地址,便领着柱子上楼去了。
挂号室外边是休息区,有许多等待的病人和家属。当王芃泽向挂号室询问的时候,工作人员一听是找高教授,便殷勤地说得尽量详细,用手比划着,唯恐王芃泽找不到。
那时候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口罩的女大夫正陪着一位病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让病人在休息区里坐下后,她转过身,手插在口袋里优雅地往回走,突然间注意到了王芃泽的背影,满眼疑惑地看着。柱子无意中回头,看到了那双眼。
王芃泽问完了地址,头也未回地拉着柱子往楼梯走。转弯时柱子转过头来看,那位女大夫已经快步走到了楼梯口,追随着王芃泽的背影仔细看。
王芃泽早已和高教授联系过,一听王芃泽的自我介绍,满头白发的高教授颤巍巍地站起来迎接。王芃泽急忙走过去搀扶住高教授的手,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心想看样子高教授已经老得眼神都不行了,怎么给柱子看病呀?
高教授似乎看出了王芃泽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你放心,我如今只是在这里做顾问,这孩子的病我得安排其他医生看。我就算有心,却也是无力了呀。”
高教授拿起笔写了个纸条,递给王芃泽。
“你去找这个科室的林大夫。林大夫是专家,也是我最好的学生,一定会认真帮你的。”
王芃泽尴尬地向高教授表达歉意和谢意,又寒暄了一会儿,才领着柱子走出去。
两人找到高教授写在纸上的那个房间,门开着,里面有两个男大夫,其中一个正在询问一个病人的病情,另一个在往纸上写着什么。
王芃泽敲了敲门,问:“请问林大夫在么?”
两个大夫还未说话,一阵脚步声已经从里间传过来,一个女大夫快步走了出来,白大褂白口罩把身体遮得严严的,但是柱子一眼便认出了那双眼神。
柱子碰了碰王芃泽的手,想提醒他注意,正要喊“叔”,突然看到女大夫眼睛一亮,充满惊喜地低声道:
“芃泽。”
然后摘了口罩,俏丽的脸上因兴奋而更显神采。
“真的是你呀!”
柱子感到王芃泽猛然间紧张起来。
从那一刻开始,王芃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在给双方做简单介绍的时候,带着一种顾虑重重的拘谨。
“这是柱子。柱子,这是你林阿姨。”
林慧珍微笑着向柱子点了一下头,用一种超越了寒暄的口吻热情地问候。
“你好,柱子。”
柱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问候,不知该如何反应,一下子尴尬起来。
林慧珍注意到了,立即戴上口罩,轻声对二人说:“跟我来吧。”她的目光投向王芃泽的时候,即使是短短的一瞥,也带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或深或浅的诚挚的笑意,话音未落,便转身匆匆地往里间走。
柱子看了一下王芃泽,王芃泽正凝神注视着林慧珍的背影,眼神中似乎藏了数不清的记忆。柱子以为王芃泽会在此刻告诉他如何应对别人的问候,或者伸手过来拍他的肩或头,示意这个小尴尬不必在意,可是王芃泽完全没有想到这些。王芃泽似乎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困境,末了,低沉而含糊地说了一声:“走吧。”
填写病历卡的时候,林慧珍问柱子的全名。柱子回答:“王玉柱。”
林慧珍飞快地写下这个名字,但是有些惊讶,疑惑地抬起头来望了一下王芃泽。王芃泽慌忙解释道:“柱子是我的干儿子。我的亲生儿子还小着呢,才3岁。”
林慧珍笑得低下头去,控制住情绪,又抬头对王芃泽说:“我倒希望你有个像柱子这么大的亲生儿子,都快40岁的人了。”
林慧珍又问柱子:“你的伤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柱子回答:“被狼咬的?”
“什么?”林慧珍神色恍然,一脸迷茫,目光又转向王芃泽,“芃泽,怎么回事呀?”
王芃泽看上去似乎不太愿意解释,无措的目光四处游移着,简单地把那一天柱子与狼搏斗的故事讲了一遍,放在膝盖上的两只大手把裤子都揉皱了。末了,望着林慧珍,笑着说了一句与故事无关的话。
“没想到你如愿以偿地回到北京了,还成了骨科专家。”
林慧珍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扶着柱子到一个可以斜躺的椅子上坐下,把他的左臂安放在扶手上,站起来,想了一下,才面色沉重地低声道:
“随波逐流罢了。我们这样的人,命运不是在自己手中的。”
端着一个盛着医疗器械的托盘走回来的时候,林慧珍又笑着问王芃泽: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骨科工作有点滑稽呀。一个弱女子,天天拿着锯子锤子钻子。”
王芃泽没反应,柱子倒是被吓了一跳,急忙仔细看这个房间,果然放着林慧珍说的那些器具。
林慧珍看到柱子的神情,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对柱子说道:
“不用怕,阿姨是治病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坐下来后,又道:
“何况你是个小英雄呢,才不会怕这些。你和你王叔叔很像呀,我们年轻的时候遇到狼,他也是挡在我的前面。”
王芃泽坐在远远的椅子上,被林慧珍的身影挡住了,柱子歪了头去看。王芃泽注意到了,像是被人窥见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掩饰性地对柱子笑了一下,转过头去。
林慧珍开始为柱子检查病情,变得不苟言笑起来。王芃泽换了个位置,坐下来仔细地盯着柱子的左臂。林慧珍的手在那只左臂上边认真地揉捏着,一边向柱子低声询问。柱子近距离地看着林慧珍严肃的眼神、额头的汗水、眼角细细的鱼尾纹,他感觉到林慧珍的手为了给人治病而变得强劲有力。
这是一个柱子以前从未见过的事业型的女人。柱子对林慧珍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他从心底里尊重她,他认为林慧珍是文明的、友善的、让人放心的一个人,他甚至担心自己木讷的反应会辜负了她的热情与细心;可是看到王芃泽前后判若两人,在林慧珍面前失去了从前的熟练与老练,又让柱子觉得林慧珍是令人敬畏的,似乎有着强硬的隐藏的另一面,那是令人不可接近的。
林慧珍突然说了一声:“给我换个听诊器。”声音干脆利落,像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命令。
王芃泽站起,伸手去拿桌子上的听诊器。然而林慧珍的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房间里一个年轻大夫立即用托盘端了一个听诊器走到了王芃泽的身后,被王芃泽的大块头挡住了路。王芃泽急忙侧身避让,不小心胳膊肘撞到了桌子上的一个托盘,托盘又撞到了另一个竖着的器械,倒下去,砸得一排镊子剪子和钳子蹦跳起来,纷纷掉落到地上。
王芃泽正要弯腰去捡,林慧珍命令道:“你坐着别动,让小张捡吧。”
王芃泽尴尬地站着。
柱子担心地望着王芃泽,一种心酸的感觉就这样越来越浓地涌了过来。
检查完之后,林慧珍并没有谈柱子的病情,对王芃泽说:“我要带柱子去拍个片子,你要一起去呢,还是在这里等?”
王芃泽提起放在椅子上的装了自己和柱子生活用品的包,背在背上,和林慧珍一起走到走廊里。
林慧珍把双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与王芃泽并肩走着,走路的姿势快而优雅。柱子跟在后边看到了,觉得王芃泽背个背包很不相配,就上前去把行李从他肩上拿下来,挎在自己肩上。说:“叔,我来拿行李吧。”
王芃泽一听,愣是又把行李夺了回来。
“你现在是病人,好好配合大夫检查就行了。”
林慧珍笑道:“你们还没有找旅馆吧?”
王芃泽回答:“下了火车就直接奔这里来了,看完病再去找。”
林慧珍停下来,一脸笑意地望着王芃泽。
“我可不让你们去住旅馆,你们必须到我家去住。能省就省点儿吧,这可是北京。”
“住你家?”王芃泽觉得惊讶,想起了什么,问:“你……”欲言又止。
林慧珍知道王芃泽要问什么,笑容一下子变得勉强了。
“我只能一个人回北京,后来就离婚了。”
似乎触到了伤心事,林慧珍快步走在王芃泽的前面,继续说道:
“我女儿现在上初中,我没有时间管她,就让她住校了。你和柱子可以住她的房间。”
王芃泽回头望了一眼柱子,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柱子很少看到王芃泽如此犹豫不决,但是自己什么也不懂,给不出任何答案。
柱子等检查结果等了很长的时间,几乎用去了整个下午。开始时王芃泽陪他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等,那时候林慧珍和高教授正在办公室里讨论柱子的病情,两人默默无语地等了半个小时,王芃泽好几次扭头看柱子,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后来林慧珍打开门出来,喊王芃泽进去。王芃泽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转过来俯身拍拍柱子的头,轻声说:
“柱子,坐在这里看好行李,不要乱跑啊。”
王芃泽进去已经很久了,柱子数着时间,看着它们一分一秒地流走。此刻王芃泽不在身边,他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们,带着城市特有的冷漠面无表情地走过,突然间强烈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身在异乡,这让他感到凄凉。
似乎有争执的声音从高教授的办公室里传出来,柱子侧耳听,什么都听不清,他心中渐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站起来,忘了拿行李,径自走到走廊上最近的窗口,隔着窗玻璃望着外面落雨的城市。他看得到不远处车水马龙的街,警察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自行车铃声闹哄哄地响着。
柱子低头看自己软弱无力的左臂,用右手扳直了,一松手,又成了翘翘的样子。他开始害怕,这种感觉越积越重,这是左臂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16岁,他就因为一次冲动而让自己成了残疾人,或许他还要活60年,或许70年,不管多少年,在以后茫茫未知的人生中,不管身边有没有王芃泽的照顾,他都将不得不每天面对着自己残疾的左臂,这是个不会改变的事实。
就在上午,他还对未来充满憧憬,他幻想着有一天融入城市,像王芃泽一样地生活,然而现在左臂的残疾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让他清醒地意识到那些梦想是多么的遥不可及。他突然对这里感到厌烦,北京,他从小就反复听说过的地方,能够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