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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耽美]欢颜-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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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结束后的几天,孙、韩二人一直忙着拖拉机的事情,有一个多星期没在村里。韩建国提着包袱,咀嚼着这“不太好”具体是个什么情况。田嫂在村里也是有发言权的,她都要打哑谜,这“不太好”恐怕不会太简单。

农闲的日子是难得的休息,务农的人们宁愿一天都不出门。只是这大形势下,哪怕双清山这穷山僻壤,也要相应中央的号召,出门闹革命。
这拨知青来之前,村里的批斗会只是内部走个形式,开开会,互相批评,自我批评,嘻嘻哈哈就过去了。双清山在这山坳里,连所正经学校都没有,识字的也没有几个,明白到底什么是批斗的村民也没几个。要不是通了铁路,知青们都来不到这里。
民风淳朴没受污染,韩建国觉得这一点很难得。所以他既然来到了这里,也一直尽力为村民们谋福利,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
这位出身极正的东北小伙子,有着让人一看就放心的宽额头和大眼睛。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很少瞪眼睛,要是惹了他,被瞪一下也是很吓人的。张支书信任他,好多事情都要听他的意见。
来双清山之前,韩建国曾是哈尔滨街头有名的造反派,带着一帮红卫兵抄家造反,一度到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步。孩子们都愿意和他混,一群人走在街上,那气势,仿佛明天就要和美帝开战了。
然而有一天,韩建国像平时一样带着人抄了一个老教授的家时,其中一个红卫兵逼着老教授说自己是牛鬼蛇神。谁知那老教授硬气的很,一个字都不肯说,一群人打了他半天,中间也不知是谁拿了一把弹簧刀,一刀下去,鲜血四溅,韩建国发觉脸上很烫。
自那以后,哈尔滨街头老韩家的那个小霸王就不见了,蛰伏在家,很少出门,成了逍遥派。那群孩子里也只有持刀的孩子被关进了少管所,其他人只是草草教育了事。
午夜梦回,韩建国总想着当时鲜血溅在脸上烧灼感。他从小就知道,五星红旗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看见那红色就激动,胸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只是那老教授的鲜血却让他感到刺痛,烧灼,那感触让他久久都无法忘记。
没有意义。
这是他最后得出的结论。这不是战争年代,不该战天斗地。鲜血刺痛了他,红小兵们的造反只是让一条生命的更早的消逝了而已,没有拯救任何人。
否定了毛主席的战天斗地,让韩建国更加恐慌迷茫,但并没有告诉父母。他不再出去造反,深居简出,也鲜少发表言论。大家都以为他吓坏了,他只是不想再战天斗地地胡闹了。
积极响应上山下乡运动,韩建国的出身本该去兵团,和当年跟他一起造反的孩子们一块。谁知他和革委会申请,自请下放到偏僻的双清山,让所有人意外。
来了之后他更觉得自己来对了,与其在兵团那里继续受折磨,不如躲清静。这村子里别说大字报了,连广播都刚接上几天。
所以,当韩建国回到村委会,沿途看到一路大字报的时候,他顿时怒火中烧。尤其是那上面写着“江流是现行反革命!”、“打到江流!”等字眼儿,韩建国就更加忍无可忍。
离村委会越近他就越害怕,生怕看到当年的一幕重演,被批斗的人被人钳着手臂,被折磨被逼问,他不敢往下想,怕那个主人公是江流。他扯下那大字报,撕得粉碎!
他想起那个单薄的背影和红红的眼睛就心疼,还有那本让他爱不释手的诗集。在哪个名字前面加上“打到”两个字,真是太恶心了!
然而村委会里一片寂静,找到支书家才知道,批斗会在上午开完了。


韩建国不在村里的一个礼拜,葛红英迅速上位,口才厉害的连支书都不得不听她的。她把城市里那股造反有理的风气带来双清山,村民们却不甚理解。知青中间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响应她,其他人都观望不前。
葛红英的演讲韩建国听过,不得不说,这个姑娘很会煽动人们的情绪,特别有感染力。不出几天,知青中间响应她的人越来越多,她终于开始下手整人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江流。他们翻他的东西,找到钢笔和写满字的纸,黑白不分的说这是反动罪证。村民们没有几个识字的,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没几个人知道,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支书叼着烟袋锅,满脸愁容地给韩建国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听得他心惊肉跳。幸好诗集在自己身上,不然照葛红英那闹法,要是捅到县里可就不好收场了。
之后,上海知青无一幸免,被批资产阶级风气重。到现在,李泽厚还和一个女知青被关在柴房里。
“支书,您放心。”韩建国拍拍老支书的手,“我回来了,不会再让她这么闹下去了!”

在韩建国看来,葛红英的造反之路非常幼稚。知青们并没有犯什么重大政治错误,她硬安罪名,口号喊起来,人们一从众,稀里糊涂的就把罪名立起来了。所以他离开村委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柴房营救李泽厚和那名女知青。
一男一女关在一起,这罪名太好编了!
“韩队长,你可回来了!这几天可把我们整惨了!”李泽厚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把这几天的事儿讲了一遍,拉着韩建国的手不放。
“你先告诉我江流在哪儿。”两个没什么把柄的知青都被关在着满是窟窿的柴房里饿了三天,韩建国更加担心江流的处境。

叫上孙建新,两人抄家伙往北边的山口去了。
一场秋雨,让路面更加泥泞。老远就听见葛红英在高声叫骂,韩建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江流一把松开推车,坐到地上,他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任凭刚刚捡起来的石块散落一地。
“你还敢偷懒!”葛红英抄起藤条撸起袖子就要上手打。
“我操!丫把自己当黄世仁了!”孙建新这就要冲出去。
“等会儿。”韩建国拦住他。
江流抬起头,额头上都是虚汗。他看着葛红英这张凶神恶煞的脸,有气无力地说:“你才是牛鬼蛇神吧!”
一鞭子还没落下,藤条就就被韩建国夺了下来。他高大的身影整个挡住了太阳,江流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才看清了他的脸。
把葛红英拽到一边,她依旧不老实:“你拦我干什么!我在消灭反革命!”
韩建国愤怒地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吓得她噤了声。
“消灭?你是要杀了他还是烧了他?你敢吗!”
葛红英被这句恶毒的质问吓坏了,抱着头直往后躲。
“你是女的我懒得动你,别以为我不敢动。”韩建国低声警告,“这个地儿我先来的,我说了算!”

“能站起来吗?”看到江流的布鞋都磨破了还流了血,孙建新想扶他起来。
江流难受地说不出话,只是摆摆手,看这样子这几天一定不好过。
韩建国把已经吓傻了的葛红英带过来。
“老实了吧?”孙建新一脸不屑。
“把他带回去,找个稳妥的女知青照看,别再出什么事儿了。”
“好。”孙建新突然反应过来,“唉你怎么知道我跟女知青熟?”
“行了别贫了。”

孙建新走后,韩建国蹲下查看江流的脚,磨破了的水泡渗出血染到鞋上,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路。仔细看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低着头很虚弱的样子,眼看要栽到地上。赶紧上手一扶,这才发现他身上烫得很。抓着他两条手臂,韩建国转过身一抄,背起他就往村里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烧的,采石的活儿干了多久,热度真不低,别转成肺炎。韩建国怕他晕过去,一个劲儿地跟他说话。
“江流!江流!”见他有了反应,赶紧说,“咱么聊聊那首诗吧!《自由颂》。”
“自由……颂……”
韩建国托着他的大腿又往上窜了窜,接着问:“你跟我说,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情。你说说,我不懂。”
“生命……爱情……”
宿舍人多口杂,这时候又正是午休,韩建国心一横,朝村东口小跑过去。

看见已经不省人事的江流,田寡妇当时就掉了眼泪。
“怎么给折腾成这样了……”这么冷的天,江流就穿了薄薄一层单衣,能不烧起来吗?
“我去弄点热水,你先给他换衣服,这儿。”田寡妇找出换洗衣服,抹着眼泪出去了。
刚才背的时候就觉得轻,脱了衣服一看真只剩一把骨头了。韩建国刚接江流来村里的时候到支书家吃饭,因为不习惯他什么都没吃。吃不惯就不吃啊,他怎么也不说呢?
田寡妇熬了姜汤,拿来被子,抱着江流的脚处理伤口。韩建国沾湿了毛巾帮他擦掉脸上的污迹,好像被伺候的挺舒服,烧得红扑扑的脸上一脸享受,难得的露出了点笑模样。可伺候人这两位是一点都不轻松,全都沉默地忙活着,心里叹息着江流的遭遇。

晚上,韩建国和支书一同找葛红英谈话。江流继续在田寡妇这里休息。
饭菜香诱惑着空荡荡的胃,江流挣扎着翻了个身,看到梳妆台前的木梳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这一觉,睡得好累。
他缓缓坐起来,感到浑身酸痛,又看看妆台前的木梳子,上面还缠着一节红头绳。闻着饭菜香,看着红头绳,江流有一种娶了喜儿当老婆的错觉。
当妈也成,反正他没妈,怎么都成。他实在喜欢这张火炕和“喜儿”做的饭菜,这是他就久违了的家的感觉。
捧着饭碗狼吞虎咽,江流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田寡妇却不敢当:“别谢我了,什么忙也没帮上。”
江流知道他所指何事,也懒得解释,咽下一口汤:“本来也跟你没关系。”
田寡妇让他这一句话弄得心凉了半截,眼圈又红了。
他不是有意出口伤人的,在他眼里这本来就跟田寡妇没什么关系,有什么忙可帮?
孙建新问过葛红英,有没有打江流。小姑娘委屈的不行,说一共就打了两下,一下躲过去了,另一下让他抬脚踹开了。
如果不是天太冷,发了烧,江流还是可以保护自己的。韩建国站在门外想,田嫂太过担心了,把他当小孩子了。
“那天以后,你就没来过,我以为你生气了。”
江流放下筷子,抹抹嘴:“我还想再听你唱一遍《红头绳》,我喜欢你唱的喜儿。”
眼前的女人明明已经结过一回婚了,听了这样的赞美还是忍不住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容。

田嫂的嗓音十分悦耳,光听声音就是到她有多么的心花怒放。
韩建国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不敢贸然进去,他希望江流只是想听田嫂唱歌,没别的意思。
江流确实没别的意思,他只是有点想家,想妈妈。

脚上的伤刚包好,爬坡有点困难,韩建国扶着江流慢慢走。
“你怎么踹的葛红英?”他突然问。
还能怎么踹?江流看了他一眼:“看准了,踹的胳膊。”
想到那个画面,韩建国忍不住笑起来,江流嫌弃地撇开他,自己走。
快到宿舍,韩建国正色道:“有啥困难你就说,别自己扛着,大家都会帮你的。”
江流没有回应他,心心念念他的炕头。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突然,从前方树丛里钻出一个人影,两人都吓了一跳。
“东子哥你回来啦!”
听声音,江流就知道来的是玉珍,低下头,一瘸一拐地绕过玉珍,向宿舍走去。
韩建国眼看着他走远,玉珍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最近村里这么闹了一通,知青们也老实了许多,宿舍里安静得很,不是在看书就是洗洗涮涮准备休息。尤其江流一进屋,就更没人敢说话了。
在田嫂那里洗过了,也不管这一路是是不是又弄脏了,脱了鞋倒头就睡,连星星都忘了看一眼。
等玉珍走了,孙建新才敢过来:“给你啥了?”
韩建国瞥他一眼:“啥你都打听。”骨碌骨碌的在手里转了几圈,递过去。
“核桃!哪儿来的啊?”
“说是从公社的仓库里拿的。”
“这小姑娘胆子真大。”正说着,孙建新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二人晚间在宿舍外头抽烟,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这事儿…你一回来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处理了,不怕葛红英往上捅?”孙建新试探地问。
“无非就是不让我回城,有什么大不了的。”
“回城”这个话题让空气都凉了。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浪费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穷乡僻壤,想想总有不甘。
孙建新是北京知青,家里老头子在北京军区也是个人物,然而在这场政治风暴中也未能幸免。孙建新能不能回去完全要看老头子的情况,在还未解除危机之前,他来插队无非是想躲清静。而韩建国在这个问题上就更模糊了,回哈尔滨也就是接他爸的班儿到工厂去上班,想想就没意思。上大学基本没可能,反而是眼前村里的事儿让他忙忙碌碌的挺充实。
“回去吧!”韩建国踩灭烟。

离着老远,田嫂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男知青宿舍那边有人影掠过。
是江流吗?她不确定。
她低头看着小本上被他改过的错字,一笔一划如刀刻般的狭长字体,跟他人一样冷硬。
怎么同是用一根笔写字,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点上油灯,田寡妇仔细描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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