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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耽美]欢颜-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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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最后一句话,江流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还在抖。杨树又把他送回招待所,半夜才给沈参谋长打电话。
“也好,不着急见,有的是时间。”
听着意思,是想把江流留在上海,不过那个叫韩建国的小伙子还要养一段时间的伤,杨树不敢妄加揣测,便答道:“那我明天直接送他回家。”
“好,先这样吧。”

江流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清醒了之后反应过来,昨天还在火场里挣扎,今天就睡醒在军区医院的招待所了。
赶到医生那里时,杨树已经在沟通了。
“他要在无菌的环境里待上一周,那样好得快些。”杨树告诉他结果。
“不能看看他吗?他醒了吗?”江流的声音还是哑的,杨树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让医生也给你看看吧!”
开了一兜子药,杨树把江流推上车,离开了医院:“横竖你这几天也见不到他,先回家去吧!”
杨树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对江流来说不能算家,可那里毕竟有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在。
车子行驶在外滩的中山路上,窗外就是黄浦江景,杨树故意绕了下路,他想让江流放松一下心情。江流感觉自己是第一次到上海,上一次顶多算是中转,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他母亲出生和少女时代生活过的地方。
江流的母亲是上海人,他接下来要去的就是外公家。他为了救韩东,给沈参谋长打了电话,却没想到来到上海,他还有这么多事要应付。
外公家是交大家属楼,杨树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他只能自己一个人进去。这间二层小楼还带个院子,院里胡乱地堆着些杂物,仿佛很久没有打理过了。江流在门口站了很久,老房子的门薄,能清楚地听到里面有个女人在用上海话讲话,还有一个听上去身体十分硬朗的老太太在回答,江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站得两腿有点发麻,只好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人用上海话问了一句什么,江流依然听不懂,只好又敲敲门。
门开了一个缝,女人警惕地看着江流,凝视了一会仿佛认出了他,眼中流露出惊喜:“你是……”
江流猜到她是谁了,有点生涩地开口:“小姨,我是江流。”

外婆坐在沙发上花了很长时间在稳定住情绪,这个精瘦硬朗的老太太仿佛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一直在揉眼睛缓解不适。江流坐在她身旁,手都让她握热了,可面对这个初次见面、哭泣不止的老人,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小姨沏茶倒水,往外公的青花瓷大水杯里续上热水,也坐下来。江流喜欢这个杯子,他看向杯子的主人,这个年近耄耋的老人皮肤很白,但星星点点的点缀了些老年斑,竟也在偷偷拭去自己眼角的泪水。
“哎呀,你看,大参谋长不知道整天都在忙些什么,你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看把两个老人高兴的。”小姨的眼睛也是红的。
江流有点想念韩东。这一屋子人都是他的亲人,他却一点都热乎不起来。

“雯娟,我之前收着的醉蟹放哪儿了?”外婆在厨房喊,江流听到了冲过去想帮忙。
外婆保养的很好,不像江流在福建渔村的奶奶那样皮肤粗糙,满脸皱纹,印象中奶奶在世的时候还没外婆现在年纪大。
“江流,你到客厅陪你外公说说话,这儿我来就成了。”小姨从阳台抱来一大堆干货。
想起韩东曾说过,让自己少进厨房,江流默默地退了出去。
外公还在客厅发愣,仿佛江流的到来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手边明明放着报纸也不看了。他见江流过来的,就让他坐,别客气。
两个隔代人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外公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仿佛沉浸在回忆里,外公呢喃着:“你妈妈当年也是这个年纪离开家的。”
当年的事,江流只听杨树和他草草的讲过,对细节不甚了解。
几个热菜上了桌,雯娟招呼祖孙二人吃饭。江流客气了一下,请外公先坐下,还没动筷,沈参谋长进了门。沈文杰,江流的舅舅,五年前,是他派杨树去泉州的渔村,把江流接回上海。

沈家已经很久没有聚过这么齐了。参谋长下午还有会,因为江流回来了,才特地跑回家里吃顿中午饭。
沈文杰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黄酒,被外婆数落大白天的还喝酒。长子了解父亲,外孙回家了,老人肯定高兴,想要喝几杯。
江流看着这一桌子人,都是亲人,却长到二十二岁才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顿饭,这复杂的心情,他想跟韩东说说。
主动举起眼前的酒,江流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可他的眼睛也有些犯酸,只剩下一句话:“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说完了一口干了杯中酒。

韩东苏醒的时候,感到周身都是麻木的,动了一下手臂,引来了护士的呵斥:“别动!”
这里不像是手术室,却比手术室看上去更高级些,韩东开口问:“这是哪里啊?”
记忆就停留在漫天的大火那儿。江流?对了江流呢!想到这儿,韩东激动地差点坐起来,动了下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的。
“不是说了别动吗!”护士正在结痂的伤口,病人要是乱动会造成二次伤害,“你这一惊一乍的是想干嘛?”
“江流呢?江流怎么样了?”
护士并不知道江流是谁,一会儿来了个大夫也不清楚。
“是沈参谋长送你过来的,至于你说的江流我也不知道。”
韩东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参谋长,以为自己在做梦,挣扎着又想下床,医生给了一针麻醉才老实。
昏睡前,韩东还在担心着江流,祈祷他没事。

在外公家住了一礼拜,江流白天到医院打听消息,晚上就睡在他母亲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多跑了几次医院,跟医生护士混熟了,有个护士把他认了出来。
“你就是江流啊!”护士这才知道,韩东每天一过麻药劲儿就问个没完的人,原来是参谋长的外甥。无菌处理都快结束了,护士终于搞清楚了。她告诉韩东,江流很好,江流没事,他每天都来医院,盼望着能和你见上一面。
第八天的夜里,家里人都熟睡了,江流实在难以入眠,,轻手轻脚地去客厅喝了口水,然后坐到餐桌前,他想抽支烟。
明天韩东就能出来了,护士说他精神很好,只是伤的不轻,虽然没感染但怎么说也是III度烧伤,修复植皮的过程也够他受的。
江流手臂上的上已经在愈合了,可又疼又痒还不敢挠。这么个小伤口尚且如此,更不要提韩东那一整个后背了。
黑暗中,江流止不住地叹气,身后有人都没发觉。
“江流,睡不着吗?”
雯娟半夜起来上厕所,见这孩子一个人坐着,心事重重的。沈文杰回来的时候说了,江流这次是为了一块插队的知青才给他打电话,那个小伙子为了救火受了重伤,现在都还在救治。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江流有点紧张,他平复了心绪,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烧成这样的。这句话压在江流心头,让他喘不过来气。
“我问过杨树了,”雯娟的手抚上他的肩头,“救治及时,那小伙子体格又好,好好调养会好起来的。”
这些他都世道,但还是点点头,抬头回应着小姨关切的眼神,终于忍不住说出来:“是我拖累了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
原来他那么担心,是因为这个。雯娟终于明白了,真是一家人,都这么心重。
“等他出院,我们把他接到家里来养,家里有地方。你舅舅很少回来住,咱们好好照顾她,好吗?”
江流对母亲的记忆被唤醒。雯娟比姐姐雯丽长相更柔美,笑起来更容易让人亲近。
雯娟拍着江流的背安抚他。这个外甥命运多舛,特别让人心疼。姐姐已经不在了,希望这个家能给他一些温暖。

二十八
创面都在后背上,韩东依然是被趴着推出无菌室,转入加护病房的。江流早早就等着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隔着纱布看到韩东后背上鲜红的创面和深浅不一的皮肤,尤其是有一些红色带着血的皮肤还裸露着,顿时又紧张地手脚冰凉。
他走到病床边,医生和杨树在走廊里交待病情,护士也都退了出去。江流凑过去,轻声叫了一声“韩东”,没有反应,他还在昏睡。
脸颊处也被火撩了一下,伤口还焦黄着,江流想伸手摸一摸却不敢。他好想抱一抱他,好想他醒过来,像以前一样叫自己的名字。
站在门口,杨树都能感觉到江流的激动,就像那天电话里听到的。相比于沈家本家人,杨树和江流接触地更多一些,接他离开泉州,送他坐上北上的火车,还包括这次的事,都是他亲力亲为。回想起在泉州渔村找到江流时,他如乞丐般狼狈凄惨的样子,杨树止不住叹气,这孩子招谁惹谁了?
“这里24小时都有护士值班,医生也都在。”杨树顿了一下,“双清山那边我也联系过了,他们知道这边的情况了。”
江流起身摸了一下眼睛:“我、我要在这儿陪他。”
杨树皱眉,刚才那些话都白说了。江流不再看他,眼里只有韩东。
一连三天,江流都陪床,白天黑夜的盯着,生怕韩东有什么情况或者苏醒过来。第四天早上,杨树不再由着他的性子了,叫来雯娟,把江流押回家休息。
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终于补回了这几天缺的觉,而韩东正好在第二天的夜里醒了过来。
他睡得太久了,伤口又疼又痒的无法入睡,瞪着眼睛一直熬到天明。
跟着早班护士一起进门,杨树见到韩东终于醒了也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痛痒持续了很久早已习惯,眼下另一件事更让韩东担心。
“江流呢?”他哑声问。
“他在这儿陪了你三天了,昨天才回去。”见韩东真是挺担心的,便又说,“他没事,就是担心你的情况,这几天陪床也挺累的。”
“我怎么会在这儿的?”
从东北的火海到上海的部队医院,韩东错过了太多,的确需要一个人跟他解释一下。杨树也认为自己出面解释也比较合适,便搬来椅子,慢慢和韩东说。
交待完江流同自己,同医生护士嘴里的那位沈参谋长之间的关系后,杨树说到他接到江流的电话的情景。
军人说话都比较直接,没有拐弯抹角。只是这些天两个年轻人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让他开始犹豫,这部分该不该说的那么仔细。
“这边的电话,我写在了他那本手抄诗集后边,本以为除非我们去找他,他是一辈子不会打过来的。”为什么不肯打?这就是另一桩事了,杨树并没有打算解释,而是回归正题,还原了江流当时在电话里的哀求:“杨叔叔,求你!求你救救他,他快不行了……”
隔着电话,杨树都能感觉到江流当时有多么痛苦和恐惧。
那天夜里,韩东失眠了,他一直盼着太阳能快点升起来,他想见江流,已经等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江流带着生活用品又来陪床,雯娟听说韩东醒了,便也跟着过来探望。
前前后后半个月了,韩东拔了尿管,终于可以慢慢下地。护士扶着他去解手,虽然慢但已经能走起来,到底年轻,恢复得很快。
护士矮他一个头,这拐杖太低了,右边低左边高,是个十分难拿的姿势,后背的伤口撕扯着,韩东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忍着。
江流老远看见一个一瘸一拐的人,上身没有穿衣服,后背红红白白地贴着纱布,本能地觉着那是韩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我来吧。”他悄无声息地抓着韩东的左手,连同手臂一起架到自己肩上。
左边有了依靠,韩东的重心自然转移,身体也平衡了,舒服多了。可看清了身边的人,一颗心又抑制不住地狂跳。
没想到他都能下地走了,江流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是欣喜的泪水。

杨树搬来了沙发,放到韩东的加护病房里,江流陪床,睡在上面一个月。同吃同住,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双清山的时候。
雯娟中间送过几次饭,又向韩东打听了江流在东北插队时候的情况。即便江流不说,她也听得出,自家外甥没少受韩东的照顾。
伤口还是会痛,又经过了几次治疗。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江流会给韩东读书,是他小姨带过来的、他母亲留下的书。除了一些诗歌,还有外国小说。
这几天读的是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江流幼年还跟父母一起生活在大学校园里的时候,他那心无杂念天地宽的父亲总在闲暇之余给他讲些童话故事。后来长大了一点才知道,当时父亲讲故事时捧着的那些书,不是孔孟老庄,就是笛卡尔叔本华。怕孩子还小听不懂,江父就把那些晦涩难懂的哲思理论 ,简化成大森林动物们鸡毛蒜皮的事情。孩子听得高兴,他也把自己奉为圣经的东西潜移默化地教给了孩子。
所以江流很少接触到这种儿女情长的故事,《呼啸山庄》这个故事显然对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更有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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