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家-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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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心里涌着一股羞为人知的喜悦。因着他平日十分压抑,心里越是排江倒海,表面越是不动声色。但是这毕竟是梦里,他一个人的,没有观众,没有导演,这是自己给自己的表演,于是他放心了,思想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恍然间,梦中的新娘变成了他自己,陆岳川手上拿着银色的戒指,单膝跪地,问他:“孟老师,你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不论贫穷和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彼此守望,相互分享,直至终身吗?”
陆岳川的眼角带笑,笃定了他会答应似的。孟冬临于是也笑了,他回答:“我愿意。”他话音刚落,整个空间便震动起来,不停地有石屑、木板从头顶上滚落,其中一根圆木正好砸在陆岳川的后背,他一口血喷溅出来,溅了孟冬临一身。
孟冬临拼命挣扎,告诉自己这是梦,是假的,陆岳川正好好的陪在他未婚妻身边,但是心里却仍然像伤口被温水泡过一样,满满的一挤都是伤心。他流着眼泪,哭出了声,醒过来了以后这伤心仿佛也不能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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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被枕巾的凉意所惊醒,才发现枕头旁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孟冬临匆忙间接起来,“喂?”了一声,发现声音哽在喉间,忍不住清了下嗓子,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了,立马问:“你在哭,怎么了?”
孟冬临惊得确认了一遍,发现来电真的是陆岳川,对方不知是在哪里,声音放得很轻,孟冬临仿佛听见外面簌簌雪落的声音,他摇头说:“没有,你听错了。”
陆岳川本抱着试试的态度打的电话,没想到他会接,更没想到他接了没有立马挂断,几乎要喜极而泣:“孟老师,你有没有听说过,生日这一天是不能哭的,它主你一年的运势,这一天哭了的话,幸运之神会被你的哭声吓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孟冬临不由自主地听完了,才知道他在瞎说,但是也不舍得挂电话。黑夜无光,雪落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响在耳畔,孟冬临在心里酝酿了一句天真、幼稚而且不合时宜的话,思量来去仍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叱了一句:“又是胡说。”
不知道是不是夜深,天气又分外寒冷的关系,这似是而非的撒娇语气勾得陆岳川心里痒痒,恨不得不顾一切地上去,敲开那扇门,把房里的人捞起来揉进怀里,亲他,吻他,抚慰他,进入他。可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又提醒他,不能仅凭冲动行事了。
他脸上的这一巴掌,是陆子渊赏的,他们年龄相近,几乎无话不谈,陆子渊从来也没摆过长辈的架子,遑论打他。但是,当他抛着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不顾,夤夜出门,却连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想不明白,陆子渊怒了:“你踏出这个门容易,去找小孟容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老爷子的脸面往哪搁?何小姐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这些你都可以不管,最无辜的小孟,你给他期望,又让他失望,现在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你又想都不想地去招惹他,你知道你有多残忍?”
陆岳川看着雪花紧一阵慢一阵地往车窗上扑,慢慢地积蓄起了浅浅的一层,车内外的温差让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他几乎呓语地问道:“孟老师,你怪我吗?”
他声音很轻,但是夜也很静,孟冬临毫无困难地捕捉到了,他摇摇头,低笑一声,更像是自嘲地问:“怪你什么?”
“喜欢你,却不肯喜欢彻底。爱你到一半,却半途而废。就连分手的消息,都让你从别人口中知道。”陆岳川越说,内心的火光越微弱,心知彼此几乎不可能了,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孟冬临最讨厌什么,“我知道你肯定怪我,恨我,厌恶我,说不定连看到我这张脸,都觉得恶心……但是,孟老师,我的心还是不肯死,你知道么?”
因为觉得陆岳川的环境有异,孟冬临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猜想,他起来慢慢走到窗边,从6楼的窗口往下望去,下面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而静静停着的那辆SUV显得分外孤寂。孟冬临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欢喜,他说他不肯死心,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陆总,你记得我在彭漓岛上说过的话吗?我说过,我会等你一次,但不会永远等你的。”孟冬临赤着脚站在窗前,呼吸慢慢地在玻璃上积蓄起一层水汽,他伸手擦了擦,发现视线还是模糊不清。“我等过的,在镜湖别墅的时候,等你跟我回家。在你信誓旦旦承诺的时候,等你做决定。甚至,在你订婚的消息传来,我还在等,等你跟媒体澄清……”
“或者,我就是个被动的人,一直在等,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等你喜欢我,等你放弃我,但是现在,我不想等了。”孟冬临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湿冷冰凉的一片,“对不起,我可能还是喜欢你,但是,陆总,陆岳川,我不敢喜欢你,也不敢要你喜欢我了。”
最后,陆岳川听到他几乎用祈求的语气说:“我们算了吧,好吗?”那个时候,陆岳川忽然明白了人身上充满了看不见的限制。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去做,喜欢谁就只管去追。很有可能,你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一种打扰。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去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呢?
所以,陆岳川几乎是狼狈地离开的,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的狼狈,那就是落荒而逃。他也不知道,目送着他离去的孟冬临,就仿佛被人抽了筋骨一般,在雪夜冰凉的地板上跪坐了一夜。那些平时被他压抑的情绪排山倒海一般,几乎淹没了他。他独自在寒水里泅渡,而能救赎他的稻草,被他亲手丢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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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后来又是怎么说服自己加入《我的男孩》剧组的?”
“因为我觉得对演员来说,最大的乐趣就是体验不同的生活,尝试别人的人生吧。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希望能尝试更多类型的角色。当然,我很感激我们的编剧和导演,是他们的坚持让我得到了这么珍贵的机会。”
又是春末夏初,万物生长的季节,孟冬临饰演的《我的男孩》上映,在国外电影节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虽然在电视剧的圈子里,他已经是隐约要过气的老面孔了,但是在大荧幕上,他可以说得上完全是个新人。
孟冬临参加完一个电视节目的采访,又回到了一楼的大厅,排队签售的书迷一点也没见少,还是熙熙攘攘的,人人手上都拿着跟电影同时发布的《我的男孩》,现今已经是在各大书单上排名靠前的畅销书了。被人群围着的签售作者,却是一个盘着马尾辫,白衣素裙的姑娘,乍一看似乎还是个学生,再一瞧,又觉得多了岁月的洗练和沉定。她就是夏语,是《我的男孩》的编剧,也是导演夏息的妹妹。
子不语工作室总共只有兄妹两人是固定员工,同时兼任老板。夏息的专业是摄影,改行做导演之后,身边聚集了一批年轻人,各有所长,拍电影和电视剧都没什么问题,也不担心没有原创的IP,唯一紧缺的就是资金,而孟冬临,几乎就是一场救他们于水火的及时雨。
孟冬临可以拒绝陆岳川的巧言令色,但是没法拒绝兄妹两人的轮番攻势,很快就沦陷了。电影拍摄得也很顺利,有几个镜头还到国外取的景。孟冬临的合作对象是半个中国通,美国人,之前从来没有演过电影,也不知道两兄妹哪里找来的,但是在电影里却意外的合适。
《我的男孩》讲述的是20世纪初的时候,外国的传教士大量进入华夏大地传播福音,年轻英俊的马德里牧师是其中的一员。他饱含希望和理想,来到这块陌生的土地,却发现这里充满了饥饿、贫穷和掠夺。为了救助贫困的孩子,他所在的教堂几乎成了该地区唯一运转有效的孤儿院,不断地有孩子被送进来,却缺少有爱心的家庭收养他们。
叶琛是一个特殊的孩子,特殊的沉默和孤僻。当其他孩子因为食物而争抢不休、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只是抱着膝,在教堂的院墙里,望着外面的人发呆。在他一次饿昏了之后,马德里便对这个孩子多了一分关注,吃饭更多叫在身边一起吃。
有一次,趁着马德里外出办事的时候,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们,扒了叶琛的衣服,虐打他,并把他推进了教堂后院的废井里。那是冬月结冰的天气,井水冰凉彻骨,叶琛连哭声都是哆嗦的,等马德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青紫,奄奄一息了。在昏过去以前,他问马德里:“这个世界真的有上帝吗?马德里牧师,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呼唤他他却听不见呢?”
马德里含着泪说:“孩子,你看不见上帝,上帝却一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呢。”叶琛摇摇头,微笑着昏睡过去了。
随着叶琛渐渐长大,他与马德里的关系愈加亲密,吃饭,睡觉,甚至洗澡都是一起。青春的肉`体有着无限的蓬勃的吸引力,何况叶琛是他们当中最漂亮的孩子,就像一枝幽谷里生长着的亭亭玉立的秀竹。马德里在有一天突然发现了自己对叶琛的欲`望,他跪在圣像下面跪了一夜,次日决定送叶琛去留学。
叶琛不愿意,但是他更不愿意辜负马德里的期望,他临走的时候,决绝地说:“马德里,你不要后悔,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叶琛成为了华夏第一批出国的留学生,毕业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国,而是跟着国外的建筑师继续深造,他去了很多地方,但是心里知道,有一个地方,他终归会回去的,那是他的故乡。
他没有想到,等他回去的时候,那个小时候收留他们的教堂已经破败,剩下残垣断壁,里面的孩子四散他方,而马德里牧师,更是因为在战争的时候,救助一个孩子而被子弹击穿了心肺,剩下了一块冷冰冰的墓碑。
没有人知道,叶琛知不知道牧师心底的想望。只是当别人问他,墓里的人跟他是什么关系时,他微笑的目光仿佛穿越回了年少那些相互依偎的岁月,他告诉他们:“这里埋葬着我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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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久了吧?”夏语忙完走过来,一场签售会让她浑身都散了架似的,但是跟喜欢自己的读者和影迷见面,又觉得快乐和高兴。孟冬临十分了解她的心情,十分不介意地摇摇头:“没,我也才接受完采访,看你忙着就没打扰你。夏导呢?”
“理他呢,又遇见什么朋友谈事情去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吧,饿死了。”两个人上了孟冬临的车,他现在自己开车的时候多,肖潇在跟《我的男孩》剧组的时候,被意外地发现了作曲写歌方面的天赋,现在她要抽出一部分时间来练习乐器和创作,于是周寒又给他招了另外一个助理小K,为人有些过于热络,孟冬临不喜欢所以很少带她。
“你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在构思新故事了吗?”车上放着孟冬临喜欢的民谣,两个人在这方面有共同的志趣,随意聊着天。夏语调到一首自己喜欢的,跟着哼了两句,摇头笑道:“没有什么思路,但是我一定不要写悲剧了,年纪大了自己都虐不起。刚还有读者说我呢,问他们两个怎么不在一起,哈哈。”
无论是读者也好,观众也好,好像对这个结尾都耿耿于怀,孟冬临每次接受采访,都要被问一次,也笑了。两人挑了一个装修和环境都不错的日料店,点了夏语非常喜欢的寿司、三文鱼和鹅肝,孟冬临不太习惯日料的口味,点了份鳗鱼饭。
等着上菜的时候,有旁边的顾客惊喜地叫起来:“哎,你不是叶琛吗?我刚看了《我的男孩》,好喜欢呀。可以给我签名吗?”孟冬临点头说:“可以呀。”对方便拿出了夏语签过名的书,觉得一下子拿到原著作者和饰演者的签名,像是捡到了天上掉的馅饼。
人兴高采烈地走了以后,夏语开玩笑道:“现在你是明星了呀。等以后你更红了,请你吃饭都得排队了。”孟冬临道:“那不是要你写出好剧本吗?没有的话我怎么红?”两人正互相打趣,看到帘子掀开,又有两人走进了他们的包间。
“来得倒快。”夏语站起来把靠墙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坐到孟冬临旁边,孟冬临开始没注意,现在回过头一瞧,不由得愣住了。领头的一个留着齐肩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眼,是导演夏息,孟冬临非但认识,而且经过一次合作以后,还成了至交好友。
但是,夏息微微躬身,让出身后的人来,孟冬临忽然觉得天下之大,人与人的际遇何其荒唐。有些人一旦错过,白首一生不得相见;有些人不过错眼,就在人海之中,回首又见他。
“都站着干什么,陆总你是贵客,来来来,上座。”夏息推着陆岳川坐到孟冬临对面,自己在旁边坐下来,笑道:“都熟的吧,刚在影厅门口遇见,我还不敢相信,陆总会亲自来支持我的电影。刚好,小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