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第2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顶棚里有个最可爱的洞。”安妮大声说。“克莱夫,咱们能不能把它保留下来?”
“咱们只能这样做。”他边按铃边回答。“不过,咱们把钢琴挪开吧。它可经受不了雨淋。”
“放只碟子如何?”伦敦先生说。“克莱夫,一只碟子如何?有一次,俱乐部的顶棚漏雨,我按了铃,仆人就拿来了一只碟子。”
“我呢,按了铃,可是仆人什么也没拿来。”克莱夫说着,又按铃。“好的,咱们放一只碟子,阿尔赤。但咱们非把钢琴挪开不可。安妮的可爱的小洞也许会在夜里变大了。客厅的这部分,只搭了个单坡屋顶而已。”
“可怜的彭杰!”他的母亲说。大家都站起来了,仰望着漏洞。安妮着手把吸墨纸伸到钢琴内部去吸水。晚会结束了,雨漏下来向他们暗示自己的存在,他们尽情地开雨的玩笑来取乐。
“你端个盆来好吗?”当女仆应铃声而至的时候,克莱夫说,“还要一块抹布。喊个男的来,帮助把开间(译注:开间是建筑物立面上竖向两柱之间或平面上两排柱子或柱墩之间的整个空间)里的钢琴搬开,地毯也撤掉。雨又漏下来了。”
“诸位,你们明天想干什么?”克莱夫对客人们说。“我得去游说,用不着跟我去。再也没有如此枯燥乏味的了。愿意带支猎枪出去一趟吗,怎么样?”
“好得很。”莫瑞斯和阿尔赤说。
“斯卡德,你听见了吗?”
“好男儿心不在焉。(译注:原文为法语)”他的母亲说。钢琴勾住了地毯,仆人们顾忌当着绅士淑女的面提高嗓门,误会了彼此的吩咐,动作不协调,于是相互悄声问:“什么?”
“斯卡德,客人们明天要去打猎。不知能打到什么。我没把握。你在十点钟到这儿来。咱们现在去睡觉吧?”
“这儿的习惯是早睡,这你是知道的,霍尔先生。”安妮说。随后她向三个仆人道了晚安,率先沿着楼梯走上去。莫瑞斯留下来,选了一本书。莱基(译注:威廉·爱德华·哈特波尔·莱基(1838…1903)是爱尔兰历史学家。《理性主义史》一书深受熟悉达尔文进化论的读者们的欢迎)的《理性主义史》能够填补空白吗?雨水滴到盆里,两个男仆在开间里的地毯上俯身嘀咕着。他们跪在那儿,就像是举行葬礼似的。
“该死,什么都没有吗,没有吗?”
“——嘘,他不是对咱们说的。”男管家对猎场看守说。
那是莱基的著作。然而他的脑子不灵,读不进去。几分钟后,他把它丢在床上,暗自思忖电报的事。处在彭杰的阴郁气氛下,求医的决心更坚定了。人生被证实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堆污泥。他必须回到起点,重新做起。里斯利曾暗示,人只要毫不在乎过去,就能脱胎换骨,彻底改变。再见吧,美与温暖。它们到头来化为污泥,非清除掉不可。他拉开窗帘,朝着雨凝视良久,叹口气,咬紧嘴唇。
次日更阴郁了。惟一可取之处是像做恶梦一般,使人有虚幻之感。阿尔赤·伦敦喋喋不休,雨声淅沥。在“运动”这一神圣的名义下,两个人在彭杰庄园里被怂恿追踪兔子。有时击中了兔子,有时落了空。他们间或尝试用雪貂(译注:欧洲人从罗马时代起,就用雪貂消灭鼠类和其他害兽,还用它把兔子从洞穴里赶出来。在亚洲,用雪貂狩猎的时间更早。饲养的雪貂不能独立生存,倘若走失,几天之内就会死去。野生的雪貂已被列为濒危动物)狩猎,也曾布下罗网。必须控制兔子的数量,兴许这正是迫使他们参加这项娱乐活动的原因。克莱夫有一种精打细算的倾向,他们回来吃午饭。莫瑞斯感到一阵激动袭上心头,拉斯克…琼斯先生的回电到了,约他第二天去看病。然而,这激动转瞬即逝。阿尔赤认为他们还是以饭后再去追捕兔子为好,莫瑞斯的心情抑郁得无法控制。现在雨下得小一些了,但是雾更浓了,更泥泞了。喝下午茶的时间将至,一只雪貂却逃之天天。猎场看守把这说成是他们的过错,阿尔赤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并且在吸烟室借助于示意图,把情况向莫瑞斯解释了一下。八点钟开晚饭,政客们也回来了。饭后,雨水从客厅的顶棚漏到盆和碟子里。然后,在赤褐屋里,是跟头天晚上如出一辙的天气和绝望。此刻,克莱夫坐在他的床上,亲密地侃侃而谈,但已于事无补。倘若克莱夫早一点儿来谈,可能会使莫瑞斯感动,然而他待客竟如此不友好,使莫瑞斯伤透了心。这一天他过得太孤寂、太不像话了,以致再也不能对往昔做出反应了。他满脑子都是拉斯克·琼斯先生的事,愿意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以便把自己的症状写成书面材料。
克莱夫觉察出朋友的造访失败了,然而他说:“政治是刻不容缓的,而且你刚好赶上了大忙特忙的时候。”他还为自己忘记了今天是莫瑞斯的生日而懊恼。他极力主张,客人一直逗留到比赛结束后再走。莫瑞斯说他非常抱歉,现在可不行了,因为在伦敦有一件意想不到的急事。
“完事之后你能不能回来?我们是很糟糕的东道主,但是能请你来作客,荣幸之至。尽管把这房子当作旅馆好了——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们也随心所欲地去做。”
“说实在的,我还希望结婚呢。”莫瑞斯说,这话冲口而出,犹如有着独立的生命一般。
“我高兴极了。”克莱夫边垂下眼睛边说。“莫瑞斯,我高兴极了。这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也许是独一无二的——”
“我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他心里很纳闷。他的词句飞到户外的雨里。他时时刻刻意识到雨和彭杰那腐朽的屋顶。
“我不再啰啰嗦嗦地打扰你了。然而我必须说一句:安妮猜到了。女人是不同凡响的。一开始她就坚持说,你留有后手。我笑了,然而现在我甘拜下风。”他抬起眼睛来。“哦,莫瑞斯,我多么高兴啊,你肯告诉我,太好啦——我一向希望你能这样。”
“这我是知道的。”
随后是一阵沉默。克莱夫故态复萌,他既洒脱又可爱。
“令人惊喜,不是吗?——那——我兴高采烈。我但愿自己能想出一些其他的措词。如果我告诉安妮,你介意吗?”
“一点儿也不。告诉所有的人吧。”莫瑞斯大声叫喊。克莱夫不曾理会他的口气中所蕴含的冷酷无情。“多多益善。”他寻求外界的压力。“倘若我想得到的姑娘把我甩了,还有别人呢。”
克莱夫听罢,面泛笑意,由于太高兴了,并没有吹毛求疵。有几分是为莫瑞斯而高兴,然而也因为他本人的态度从此能自圆其说了。他厌恶同性爱。剑桥、蓝屋、园林里的羊齿丛——并没有污迹,毫无可耻之处——却带有微妙的滑稽可笑的意味。最近他偶然翻出来一首诗,是他在莫瑞斯第一次造访彭杰期间所写的。简直像是从镜子里来到世界上的。它是如此荒唐,如此乖张。“往昔那一艘艘希腊海轮的身影。”难道他是这样向那个健壮的大学生致意的吗?他知道莫瑞斯也同样成长得不再需要故作多情,于是感到神清气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的话语也脱口而出。
“莫瑞斯,我亲爱的,我多次想到你,超过了你的想象。正如我去年秋天说过的那样,我在真正的意义上关怀你,也将永远关怀下去。咱们曾经是一对年轻的傻子,是吧?——然而,即便从傻劲儿里,也能获得点儿什么。成长,不,超过了这个,亲密。正因为咱们一度做过傻子,所以才能相互了解并信赖。婚姻并没有使咱们之间发生分歧。哦,多愉快啊,我真的认为——”
“那么,你为我祝福喽?”
“可不是嘛!”
“谢谢。”
克莱夫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他想要表达比成长来得亲切的东西。他胆敢从过去借个姿态吗?
“明天一整天你都想着我吧。”莫瑞斯说,“至于安妮——她也可以想着我。”
他所做的表示是如此宽厚谦和,以至克莱夫决定轻轻地吻了一下他那褐色的大手。
莫瑞斯浑身战栗了。
“你不介意吧?”
“哦,不。”
“莫瑞斯,亲爱的,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忘掉过去。我完全赞成——咱们再也不要提到过去的事了。然而我仅仅想表示这么一次。”
“好的。”
“它妥善地结束了,难道你不感到欣慰吗?”
“怎样妥善法儿?”
“没像去年那样弄得一团糟。”
“哦,去你的。”
“咱们两清,随后我就走。”
莫瑞斯将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那上过浆的礼服用衬衫袖口。仪式刚一结束,他就往后退了退。克莱夫越发跟他亲密了,坚持说,办完事请务必及早回到彭杰来。克莱夫谈到很晚才住口,这时候隔着天窗,传来了流水的汩汩声。他走后,莫瑞斯拉开窗帘,双膝着地,将下巴抵在窗台上,听任雨水淋湿头发。
“来吧!”他猛然大喊一声,使自己吓了一跳。他呼唤的是谁呢?他什么也没想,词儿却蹦出来了。他尽快地将新鲜空气和黑暗关在外面,重新将自身圈在赤褐屋里。随后他就写起书面材料来,颇费了些工夫。尽管他远远不是个富于想象力的人,就寝之际心里却烦乱不宁。他确信自己正写的时候,有人越过肩膀看着,他并非孤身无助。再者,他觉得这不是他亲自写成的。自从来到彭杰后他好像已不是莫瑞斯了,却变为一大堆声音,这时他几乎能听见这些声音在他内部争吵。然而,没有一个声音是克莱夫的:莫瑞斯已经达到这个地步了。
阿尔赤·伦敦也要进城去。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一起在门厅里等候四轮轿式马车。领他们去追捕兔子的那个人站在外面,指望得到小费。
“告诉他别犯傻。”莫瑞斯暴躁地说,“我给他五先令,他却不肯接。无礼的混蛋!”
伦敦先生感到愤慨。仆人们都惯成什么样子啦?他们只肯收金币吗?既然如此,尽可以辞工嘛,说出来好了。他讲起妻子所雇的那个按月付工钱的奶妈。皮帕对她格外优遇。然而你能指望一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怎么样呢?只受一点儿皮毛的教育比不受还糟。
“说得好,说得好。”莫瑞斯边打哈欠边说。
不过,伦敦先生心里仍然琢磨着,莫非身份高的人自有乐善好施的义务呢?
“哦,倘若你有这么一种愿望的话,就试试看吧。”
他将一只手伸到雨里去了。
“霍尔,我跟你说,他乖乖地接受了。”
“是吗?这恶棍!”莫瑞斯说,“为什么他不肯接受我的呢?我猜想你给的多吧。”
伦敦先生面泛愧色,承认是这么回事。他生怕碰一鼻子灰,所以一狠心给了较多的小费。那家伙显然让人无法容忍,但他认为霍尔为此事较真儿,格调并不高雅。当仆人粗暴无礼的时候,就应该不予理睬。
然而莫瑞斯非常生气,感到疲倦,赴伦敦请催眠术师诊治,也使他焦虑。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是彭杰待客简慢的一个例子。他有心报复,溜达到门口,用一种随便的、却含有威胁意味的口吻说:“嘿!那么五先令还是不够喽!那么你只肯接受金币喽!”安妮来给他们送行,把他的话打断了。
“祝你好运。”她对莫瑞斯说,表情极其妩媚,接着顿了顿,好像在邀他吐露秘密。她扑了个空,却补充说:“我很高兴,因为你现在并没有玩世不恭。”
“你高兴吗?”
“男人都喜欢让人家觉得自己玩世不恭。克莱夫就是这样。对吗,克莱夫?霍尔先生,男人个个都滑稽透顶。”她抚弄着项链,微笑了一下。“滑稽透顶。祝你好运。”这时莫瑞斯很中她的意。他的处境,以及他面对现实的态度,给她以有着恰如其分的男子汉气概的印象。“如今,恋爱中的女人,”当他们目送客人们动身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对克莱夫解释说,“如今,恋爱中的女人绝不装腔作势——我但愿能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那个猎场看守显然感到羞愧了,他从仆人手里把莫瑞斯的手提箱夺过来,搬到马车跟前。“把它放进去。”莫瑞斯冷淡地说。安妮、克莱夫和德拉姆夫人一个劲儿地挥手,他们就这么启程r。伦敦先生重新讲起皮帕按月付工钱的那个奶妈的事来。
“换换空气怎么样?”莫瑞斯招架不住了。他打开车窗,眺望那湿淋淋的园林。雨水这么大,荒谬透顶!干吗要下雨?宇宙万物丝毫也不关心人类!马车有气无力地沿着林间的下坡路跋涉。它好像永远也不可能抵达车站,皮帕的不幸也似乎绵绵无绝期。
离看守小屋不远处有一段险峻的上坡路,一向是坑坑洼洼的。两侧都扎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