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录-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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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立飞的尸体被救援队打捞上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宴会已经散场,只留下了少部分人在等待消息。
打捞上来的尸体被运送到医院太平间存放,田吉骁的尸体早一步送来,已经放在冷冻柜中了,停尸房中只有这一具尸体。唐莹确认过身份之后通知了苏羽,暂时只是将尸体放在铁架床上,等待苏羽见他最后一面。
顾苏站在门外,看见冰冷的铁架床上白布下露出那具尸体青灰的手,他伸手触在面前的玻璃上,冷得好像指尖都要被冻在上面了。
地上的水缓缓从铁架床底蔓延出来,一双紫灰赤裸的脚从床下露出来,黑色的西装裤边缘滴着水,“嘀嗒,嘀嗒……”
一只手伸过来强硬地让顾苏的脸转开,那只手温暖干燥,充满鲜活的气息。
付宗明难掩眉宇间的不喜,把他拖得离那扇门远远的:“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去,爸妈在家等我们呢。”
顾苏看向唐莹,她坐在走廊的座椅上,哭过了,陷入一片迷茫。
“他昨天还在跟我说要和我结婚,一起把宝宝抚养长大,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昨天还说过的……”
她重复着一句话,右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精致的妆容晕开了,在冷光灯下显出一片惨淡。
在唐莹打过电话没多久,苏羽气喘吁吁地赶来,她满脸惊慌与不敢置信,慌乱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下来,迟迟不敢推门进入。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看向顾苏,顾苏也心中平和,他主动开口叫了一声:“妈。”
苏羽终于转脸看了过来,目光中却只有怨恨:“你怎么还没有死?”
顾苏甚至笑了笑:“因为您法术高超。”
付宗明忽然将他挡在身后:“苏女士,你这样讲话太过分了吧?”
“过分?对他吗?”苏羽嘴角弯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她一瞬间的表情太过复杂,痛苦、悔恨、厌恶,全部融入颤抖着挤压出来的声音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脏东西。”
顾苏拉住了愤怒的付宗明,语调如常:“走了,我们回去吧。”
对了,他想起来苏羽为什么把他送走了。
因为她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她真正的孩子早就已经投胎转世了。
回去的时候付宗明开车,到家之后顾苏先下车,付宗明把车停好跟了上来。顾苏走在前面上了台阶,付宗明双手揣在兜里生闷气,落后了几阶。顾苏站在大门前,没有拿钥匙开门。
顾苏转身叫了一声,“宗明。”
付宗明听见顾苏的声音条件反射的就循声抬头,眼中茫然。顾苏嘴角含着温情的笑,伸手在他的头上揉了揉,动作异常柔和:“不要生气了。”
他回过神来,将顾苏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嘴里含糊地说道:“亲一下就不生气了。”
顾苏静静看着他,几秒的时间却显得异常缓慢,久到付宗明觉得这句话是不是不合适,他刚想说这只是个玩笑,顾苏微微低头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这是他在目前这个阶段所能做出的极限。付宗明绷着一张通红的脸,说着与表现相反的话:“太没有诚意了。”
顾苏笑起来:“你会来找我的,是吗?”
付宗明捏紧他的手:“我现在反悔了,你得把我给带走。”
顾苏将他从头扫到脚,摇摇头:“这么大件行李托运费很贵的。”
“我自费都不行?”付宗明挑起眉梢,“实在不行,你牵一根绳子,我拿个大风筝在天上飘着好不好?”
顾苏忍不住笑出声来,付宗明也绷不住,和他笑作一团,笑到听见声音出来开门的琼姨看他俩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直在门外等待的唐莹被苏羽劝回去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踏入停尸房。
小飞安静地躺在那里,满身被水底怪石擦出来的伤痕,脸上没有血色,只有死亡的灰败。他摔下悬崖,撞击到水底的石头晕死过去,然后在昏迷中溺亡,随着水流漂出了很远。
多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她从外面赶回来,看见她的孩子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身上的水都没有干。
“嘀嗒、嘀嗒、嘀嗒……”
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苏羽鼻尖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回头看去,浑身淌着水的亡魂站在她的身后,低低呜咽着。
他的衣服被划破,鞋也被水冲走,赤脚踩在水洼中,分不清那是身上淌下的水,还是眼中流出的泪。
“小飞……我的孩子!”苏羽一把将他抱住,仰头看着他的脸,两鬓的头发已经显出斑白。她已经年近半百,却要再次承受丧子之痛,半只脚踏进棺材中的人了,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妈……”崔立飞青灰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苏羽擦干眼泪,强行忍着:“小飞,你不要怕,你很快就可以重新活过来,很快就可以!”
寒冷的停尸房忽然温度陡然变低,躺着的尸体上都凝了一层寒霜,悄无声息出现的鬼差拿着拒魂的铁索,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苏羽警惕地将亡魂护在身后:“你们要做什么?”
黑无常上前一步:“苏羽,你毁了三年之约,早已死不足惜,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留你苟活,此后你一再触犯禁忌,施行邪法,罪无可恕!”
苏羽厉声喝道:“我只是做了做为母亲所能做到的任何事!在我眼中没有邪法、恶法,为了我的孩子,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去做!”
鬼差的出现让崔立飞害怕得浑身战栗,他紧抓着苏羽,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
“妈妈!妈妈!我不想死!”崔立飞声声凄厉,“唐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妈!你让我活着好不好?我从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现在我明明有机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爸爸、妈妈、孩子,一家三口……妈!我不想死啊!”
白无常不多言,直接出手,苏羽挡下袭来的拘魂索,目光一厉,用力咬破舌尖,张口喷出一大口血水。白无常察觉到不妙,飞速将想要抓鬼的黑无常护住,舌尖血溅到鬼差身上瞬间烧出一片密密的黑点。
黑无常看到这一幕恨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但苏羽毫无畏惧,将随身携带的桃木剑拿了出来,她伸出手在剑刃上抹开,沾满血的牙齿和疯狂的表情像是阴间的厉鬼:“我不会让你们带走他的,我的孩子,他会活得好好的!”
苏羽的不怕死激怒了黑无常,他龇出一口獠牙,寒气从牙缝中溢出,几乎要不管面前这个人是否阳寿未尽,但被冷静的白无常拉住:“等等,他不见了。”
苏羽心一惊,回头看去,崔立飞趁他们对峙的时候逃脱了,不由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黑无常收回獠牙,冷漠道:“你今日做的抉择,日后不要后悔。”
苏羽梗着脖子,强硬道:“我做的事由我自己承担,日后死了,是上刀山下油锅,皆由我自己去!”
“上刀山下油锅都赎不清你的罪。”白无常冷冷道。
鬼差不再与她多言,消失在原地,苏羽一身强撑的力气散掉,缓缓坐在地上,痛苦哭嚎出声来。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林一淳白天在警局里录过笔录,就被哥哥嫂子带回了他们家。虽然她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可以回自己房子里,但嫂子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小侄子林霈旸也在旁边劝说,林一淳终究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
哥哥家里一直都留有林一淳的房间,平常都会打扫,只需要铺上床单就可以睡。林一淳洗完澡,在嫂子的强烈建议下放了一浴缸的热水泡了会儿澡。林霈旸还要上学,睡得早,三个大人都没有这么早睡的习惯,等林一淳洗完澡就坐在一起给她作伴。
林一淳听嫂子柔声细语说话,心里觉得平静了许多,余光瞥见哥哥在旁边打哈欠,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让他们去休息。兴许是她看起来真的状态好了很多,兄嫂二人也放心离开,嘱咐她早点休息。
她也真的累了,早上为了打扮起来很早,白天又经历了那些事情,和哥哥嫂子道完晚安,林一淳关上房门,拧开床头的小夜灯,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并不安宁,大脑活跃得像是还在进行着白日的宴会,眼睑下的眼珠不安地滚动着,林一淳蜷缩在床上,混沌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周围的温度变得有些低,她将脸往被子里埋,鼻尖蹭在被子上,感觉到了一点潮湿,像是寒冬里因为呼吸而凝结出的水珠,虽然现在天气比较凉,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
一滴水“嗒”地一声掉落在枕头上,离耳朵很近,声音清晰而又突兀,林一淳一下子惊醒,伸出手在枕头上摸了摸,没有水。她的心跳有些快,重新躺下来后还能听见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她闭上双眼,一滴水砸在了她的额头上,不是错觉,真的有一滴水!
林一淳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原本雪白的天花板此刻在她的正上方出现了一大块水渍,暗色的水渍,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
那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又一滴水正正地滴在她的额头上,顺着骨骼的弧度没入发际线中。林一淳猛地坐起来,床头昏黄的小夜灯变得很暗,暗得几乎要看不见,她不知怎么有些发抖,伸出一只脚在地板上摸索着拖鞋。
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拖鞋穿好,林一淳站起身准备去找哥哥嫂子,她现在实在有些害怕。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抓住了林一淳的手腕,冰冷而又僵硬的触感让林一淳尖叫一声,她回过头,只看见崔立飞怨恨不甘的面孔。
脚下铺着厚地毯的地板忽然消失,林一淳被那只僵直的手拉着,悬在半空中,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她尖叫着闭紧双眼,双手胡乱抓着那只手想要爬上去,但她毫无依附,挣扎只能引起无谓的晃动,反倒让人更加害怕。
上方拉着她的鬼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为什么不抓紧我!你为什么要放手!”
我没有!林一淳拼命摇头,她是真的没有力气抓紧了,她不想放手的!
林一淳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只手在逐渐放松,她恐慌地仰头看着崔立飞:“不要,不要……”
毫无意义的请求,那只冰冷的手彻底放开了。林一淳即便用双手紧抓着,但她的力气太有限了,白天被扯到的肌肉撕裂一般的疼痛,她不甘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下坠去。
突然且猛烈的下坠感包裹着林一淳,双腿用力蹬了一下,生生把人给惊醒了。林一淳惊魂未定地躺在床上喘着气,她侧头去看桌上的小夜灯,温暖柔和的暖光不烈不弱。
只是一场噩梦,太好了。林一淳默默闭上眼,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一滴冰冷的水,滴在了她的额头上。
林一淳紧闭着双眼,大气都不敢出,她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缩在被子下的身躯瑟瑟发抖。
小夜灯一闪一闪地,透过眼睑能感觉到外界的光忽明忽暗,林一淳仅凭耳朵去听,却只听见“滋滋”的电流声。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她疯狂地跑下床,顾不上穿鞋,紧闭的房门不知为什么打不开,连门把手都拧不动,林一淳放弃了,径直跑向自己的小提包。
那里面装着顾苏给她的护身符,无论管不管用,那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将黄色丝线的护身符袋子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巨大的安心感带来一丝暖意,林一淳缩在床上,将自己蜷成一团。
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忽然熄灭了,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床前,眼神充满怨恨。他似乎想走近,但林一淳手中的护身符散发出一阵柔和的光,将鬼推到了光圈之外。
林一淳将护身符攥得更紧了,她意识到护身符是真的非常有用的,但是被这样一只鬼恶狠狠地盯着还是让人很害怕啊!
小提包近在咫尺,里面装着顾苏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拆开的小袋子,但当时他说的是“遇到恶鬼无法脱身救急用的”,此刻,不就是他说的那种情况吗?
林一淳盯着自己的小提包,她不敢抬头去看那只鬼,更不想多看见他一秒钟。颤抖着将黑色系带的小袋子拿在手中,林一淳害怕顾苏强调的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她闭着眼将袋子打开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点声音都没有,林一淳睁开眼睛,所看见的还是只有恶狠狠瞪着她的恶鬼。
林一淳失望极了,但她更为害怕,难道说,这个鬼会一直跟着她吗?如果没有有效的办法处理掉,就要一直被这样的鬼跟着吗?
就在林一淳绝望的时刻,她的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阴冷低沉的男人声音:“何人发出的召唤令?”
林一淳吓到失声,崔立飞却变了脸色,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穿门而入,第一时间就将崔立飞左右阻拦下来。
黑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