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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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乌龟在他手上抖落,黎邃第一次听陆商叫他的名字,顿时不自觉磕巴起来:“陆老板……不介意吗?”
“我不介意。”陆商直言。
黎邃猜测陆商并不是真的在问结果,只是想试探他的态度,多数长期处在领导位置的人大抵如此,他们表面上询问你的意见,实际上只是想获得对自己做法的认同。他说:“我也不介意的。”
陆商却没有如他期待那般露出满意的表情,只用竹签戳了颗草莓递给他,淡淡说:“我没有和谁相处过,对照顾人也不在行,只希望你在我身边是自洽的,不违背本心,谈情说爱那一套我做不来,但你如果想试试过日子,我可以配合。”
黎邃塞了一嘴草莓,听见这话,喉中涌出一阵酸涩。陆商比他想象得还要敏锐,他那些细碎的小心思其实一早就暴露在了他眼前,但他却看破不说破,甚至不咸不淡告诉他,没关系,这一切都可以被接纳。黎邃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手中这只被掀开龟壳的乌龟,瑟缩在保护壳下的渴望无所遁形,过日子,这三个字太具诱惑力了。
“对不起。”他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猜疑感到抱歉。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
“陆总,严柯回电话了,他同意用6%的股权……”说到一半,一个急刹住了嘴。
陆商挥了下手,“他不是外人,你继续。”
疾步走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矮个儿男人,面色红润,浑身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没见过黎邃,迟疑了一下,还是凑到陆商耳边,压低了声音。
黎邃听不清他们的言论,也没兴趣,只看见陆商在他说完之后,脸上有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神色。
“答应他的要求,开年后组织一次股东大会。”
眼镜男面露忧色:“这样我们的股份就占到40%了,他们会答应吗?”
陆商不甚在意的样子:“由不得他们。”
眼镜男点点头:“那我去拟合同。”
陆商在他出门时又说:“蔚蓝,顺便给严柯说一声,他女儿的玩具我征用了。”
徐蔚蓝听懵了:“什么?”
陆商拿着小乌龟晃了晃,徐蔚蓝笑骂了一声。
大雪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中午两个人从大门出去,黎邃看见不少车子在门口装卸香槟红酒,才知道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晚上有员工团年宴。
要过年了,他意识到。
陆商带他去了一家武道馆,在山腰,周围是一片竹林,环境清幽。黎邃走进去,发现里面坐满了人,大多都是男人,衣着随意,还有人光着膀子,屋子里有强烈的烟酒气息,不同于公司里那些斯文的白领,这里的男人显然不是常年坐办公室的。
“大家久等了。”陆商一到,里面的人纷纷站起来打招呼,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名叫左超。
“阿左,让他们开席吧,”陆商吩咐道,“我们边吃边谈。”
三十人的大圆桌,陆商坐在正上席,黎邃在他旁边,原本这个位置是左超的,他见陆商带了人来,象征性地让了让,没想到陆商并没有反对。这个举动基本默认了一些事情,有点眼色的人都不禁面面相觑,彼此心照不宣。
古往今来,宴席之间的重点无非都是陈词敬酒,不过这里却是特殊,宾客们一杯接着一瓶杯过来,陆商却只是举着茶杯浅笑回礼,如此却也没有人介怀,大家都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看得出来,陆商和这些人交情不浅,至少到了可以免除虚礼的地步。
“来,小兄弟,陆老板不能喝,大哥敬你一杯。”左超是个自来熟,看黎邃只顾低头吃饭,就忍不住倒了一满杯白酒来逗弄他。
黎邃下意识去看陆商,后者却微笑着看他,并没有做出指示。
“我不会喝酒……”黎邃小声道。
“不会喝?没事,大哥教你,喝酒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说着就要给他倒。
黎邃看着酒水都溢出了杯子,忙伸手去拦:“够了够了,我喝不了这么多的。”
“来来,”左□□了碰他的酒杯,“大哥先干了啊。”
说完他仰头,几口就喝得干干净净,还把杯子倒过来以示众人,赢得一片叫好。这杯酒少说也有三两,黎邃震惊他酒量之余,又有点下不来台,偏偏旁边的人还在怂恿他。
“快喝啊,不喝就是不给左哥面子。”
“是啊快喝……”
黎邃无措,转头见陆商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要给他解围的意思,一时之间也摸不准到底是让他喝还是不让,只好端起杯子,硬着头皮啜了一口。白酒辛辣,刚入口就刺激得他鼻子眉毛都皱在了一起,呛得满脸通红。
底下的人都拍桌狂笑,连陆商也笑着摇了摇头。
“小兄弟啊,酒不是这么喝的,大口,得大口。”左超在一旁干着急。
“差不多行了。”陆商温言阻止。
最初那股刺激过去之后,黎邃后知后觉地尝出一点回味,觉得香醇非常。
“陆老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一点酒又要不了他的命。”底下有人调笑。
“就是,大过年的,灌醉了正好给陆老板你下酒啊。”
黄腔一开,底下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男人与男人聚在一起,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话题,这里带了家属的只有陆商,因此黎邃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重点调戏对象。
而当事人却仿佛置身事外,和手上那杯酒较上了劲,黎邃喝酒不快,但第一口下去却像上了瘾似的,下面的人说话间,他手里的几两黄汤全下了肚。
“哎哟,可以啊。”左超立即给他鼓掌。
陆商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勉强。”
黎邃感觉倒挺好,既没觉得眼晕也没觉得不舒服,他虽在酒吧待过这么多年,却奇异地从没喝过酒,一时之间新奇大于胆怯。
酒壮怂人胆,他又倒了一杯,去回敬左超,“左大哥,敬你。”
“小崽子,不错,有胆识。”左超哈哈大笑,满了一杯与他碰了碰,相饮而尽。
先例一开,立刻就有人上赶着来敬酒了,黎邃这才知道,他们不是不爱推杯换盏,只是没人给他们灌而已。
陆商只最开始的时候提醒了他两句,后面也就撒手不管了,低着头和左超在一旁商量正事。
一年到头也就这两天能放松一下,自然没人在意什么身份问题,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不光桌上的酒被喝光,连会所老板的珍藏都被偷了出来。左超与陆商谈完事,捂着肚子表示要先撤:“你这是从哪里挖来的宝,太能喝了,连我都要甘拜下风,不行,我得去放个水,你把人看好吧,别让他把我兄弟全灌趴下了。”
陆商闻言回过头,视线所及之处竟然倒了一大片,独留黎邃高高瘦瘦一个人,很郁闷似的拎着酒瓶在桌子旁边晃荡,轮番查看还有谁没醉。
“黎邃。”他道。
被叫的人转过头来,木木地盯着他,眼里似有水汽,陆商心知这孩子其实是醉了,只是酒品好没发作而已。
“过来。”他招手。
黎邃游魂似的挪过去,还有两步的时候,一下子腿软跪了下来,抱住陆商的膝盖,“全趴下了。”
这动作活像一只求夸奖的金毛,陆商接住他,轻声安抚:“嗯,难受吗?”
黎邃摇摇头,又说:“没人灌你了。”
陆商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边说:“这里没人会灌我。”
“你睡我吧。”黎邃忽然抓住他的手。
陆商略微有些诧异,问:“为什么要睡你?”
“过日子,”黎邃的眼神里透着一点委屈,“过日子啊……”
这是在说上午的对话,这孩子平日里闷声不吭,实际上却把他的话听进心里了。陆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把他拉起来,给他拍了拍跪脏的膝盖,觉得好笑,“过日子不是一定要睡你。”
黎邃眯了眯眼睛,一副理解不能的样子,陆商不打算跟他继续纠缠睡不睡的问题,抬手让服务生拿了湿纸巾过来,先帮人把脸擦干净,又在楼上开了间房,让他去休息。
“小乌龟……”
“小乌龟在车上。”喝醉酒的人不能讲道理,只能顺着,陆商见他盯着门口不肯走,只好打电话让司机把小乌龟玩具给他拿过来。
放水归来的左超倚在门口围观了全程,笑道:“我说你这是捡了个儿子回来了?”
陆商捏了捏眉心,叹道:“说正事吧。”
左超收敛起笑容,说:“西区的吴所长昨天联系我,说最近抓获了一起枪支贩卖案,东西大部分都收缴了,但是据作案人的口供说,仍然有小部分枪支流入了黑市,我在交易人里发现了一个熟面孔,是刘兴田的人。”
陆商脸色一沉:“你确定?”
“错不了,那个人的小舅子抢过我一个兄弟的女人,当年为这事儿还打过架,刘兴田不是你们东彦的股东吗,他□□干什么,反正我是越想越不觉得不对劲,你最近多注意一点他的动向。”
陆商沉默思考一阵,说:“给陆家周围安排几个人,我不在的时候多盯着点。”说完抬头示意了一眼黎邃所在的房间,道:“他要是出门,你派两个人跟着。”
“知道,”左超点点头,“那你怎么办?”
“他现在还掀不起风浪来,年后我打算收购严柯手上的股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他肯定会以拓展新市场为由,逼我接手海口的烂摊子。”
“你们公司转让股份要股东会同意吧,他能看着你一家独大?”
“不能,所以我把几个老家伙的资金链断了,他们不会跟钱过不去,刘兴田只有20%的股份,反对也没用。”
“你们公司的事我不懂,股份大了虽然好,但也容易沾上事,你要小心。”
说完,他们各自散了。东彦集团晚上还有一场大型宴会,作为公司负责人,陆商必然是要出席的。
与往年一样,年会最热闹的永远是抽奖环节,今年的奖品是由后勤部直接准备的,陆商平时不怎么过问这些小事,预算一批,东西随便他们买。
因此他抽到了一盒冈本001。
☆、第五章
底下的员工一反平日里的低调,纷纷起哄让他当场吹一个,年纪小的女同事更是直接捂住了脸。如果这里评选一个“最佳性幻想对象”排行榜,陆商大概要居首位,他年轻有为,低调帅气又多金,即使有些关于性向的花边传闻,也并不影响他的魅力值。毕竟传闻只是传闻,谁也没真的见过。
“谢谢,一个人吹没意思,不如我找两个人来比赛。”陆商保持着十足的风度,不着痕迹地把皮球踢给了徐蔚蓝,这位单身的法务部经理恨得牙痒痒,偏偏只能上台去接。
“刘总年轻的时候游过长江下过沼泽,肺活量肯定好,不如我们让他上来试试?”陆商微笑着看向台下看戏的刘兴田。
刘兴田是东彦最早的发起人之一,年轻的时候和陆商的父亲在越南打过仗,拜把子的交情,可惜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金钱权力在某些时候比枪林弹雨可怕得多。陆商父亲过世之后,最后一点情分也渐趋消亡,他的野心开始逐步显露,到如今,已与陆商几乎成了水火之势。
当然,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台面下的,除了当事人和互相几位亲信,公司内并没有谁察觉出这两位高层之间的风流涌动。
刘兴田脸上有道疤,从前额一直划过眼睛,非常骇人,他平时也不爱笑,整个人显得尤为阴沉,公司上下都挺怕他。此时陆商突然点到他的名字,不少人都愣了一下,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陆老板盛情邀请,我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刘兴田在这安静中站起身,步伐中有股军人的味道。
秘书小杨赶紧上前来帮他把安全套盒子打开,拿出两个套套分别递过去。爱起哄的那群新鲜感立刻又上来了,吹口哨的,加油鼓劲的,喝倒彩的,全都重新活跃了起来,场面乱成一团。陆商却在此时退下了台,转身出门。
“阿左,帮我办件事。”他拿着手机绕进了楼梯间,“查查新招来的那个杨秘书。”
“她?她怎么了?”
陆商脑中闪过她给刘兴田递安全套时过分自然的动作,“说不清楚,我怀疑她是谁安插来的人。”
“啧,不会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世界并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很多东西都可以掩饰,但习惯和细节却很难。作为一个家境普通工作又不到一年的职场新人,显然她的衣着和香水品牌过于奢侈了;刘兴田身为一名老派骨干,却非常喜欢喝咖啡和红茶,而且泡法特殊,她无意泡给黎邃的那两杯饮料就能说明问题。最让他疑惑的是,一个未婚女青年,给陌生男人,尤其是上司递避孕套这种过于私密的物品时,她脸上一点异样的情绪都没有,递给同为单身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