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万岁-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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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你再看下面那个。”戴明月关上衣柜,绕回了书桌前,开了盏台灯,换了只手拿手机。
龚小亮走了出去,他去把衣服挂好,就进了浴室洗漱。他从浴室出来时,戴明月的房门虚掩,门缝里还能看到灯光,隐约还有说话声传出来。龚小亮走开了,回到房间躺下了。
才换上的被套有股旧衣服的气味,他裹紧被子,闻着这样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惊醒,隔天一早,龚小亮起身,戴明月也起了,两人在客厅里碰到,戴明月打着哈欠问他:“手抓饼吃吗?”
“不好意思了,我只会做这个。”他还说。
龚小亮道:“我都吃,都吃。”
戴明月进了厨房,打开了冰箱说着话:“洗衣机在阳台上。”
龚小亮应下,刷了个牙,洗了把脸,把换下来的床上用品抱去了阳台。戴明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洗衣粉就在洗衣机边上,先拉开那个槽把洗衣粉放进去,然后转到冷水,棉布洗涤那里就好了。”
照着他的指示,龚小亮按下开关,洗衣机开始放水了,戴明月还在说话:“晾衣架可以手动摇下来,靠墙那边有个把手,你找找,里面外面分两条,往外拉一下是放外面那条下来,你自己试试。”
龚小亮试了试,外面那条晾衣架上挂着件白衬衣,晾衣架放下来后,他摸了摸,衬衣干了。他收了下来,走到外面问戴明月:“给你挂起来?”
戴明月说:“挂沙发上吧,周一升旗仪式,要穿正装。”
龚小亮没搭腔,放下了衬衣,就要往自己屋里去,戴明月喊住了他,道:“做好了,过来吃吧!衣架不用还我。”
龚小亮停在了过道墙边,抿着嘴唇不出声。
戴明月说:“让你用就用啊,等会儿去超市买一些就行了。”
他把手抓饼放到了餐桌上,和龚小亮使眼色:“拿筷子杯子啊,橙汁,豆浆,你要喝什么?”
龚小亮默默走进厨房,戴明月从冰箱里拿了豆浆和橙汁出来,给了龚小亮一个杯子。他倒咖啡,龚小亮倒豆浆。炉上还有个小锅在煮着什么,龚小亮看了眼,戴明月打开了锅盖对他道:“粽子。”
说着,他关了火,拿了剪刀拆粽线。龚小亮帮他把咖啡杯拿去了桌上,戴明月端着粽子出来,两人坐下了。龚小亮喝豆浆,戴明月一口咖啡,一口粽子,吃得不亦乐乎。龚小亮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戴明月道:“你也想吃粽子?那我等会儿去买些,我这个已经过期了。”
龚小亮忙把面前的手抓饼推给了他,戴明月笑开了:“你吃啊,过的是最佳食用日期,又没臭又没烂,还能吃。”
他喝咖啡,摆弄了下花瓶里的玫瑰,一个夜晚过去,玫瑰已经完全枯萎,红色的花瓣发了黄,发了黑,花瓶里的水也混浊了,戴明月抽出了这支玫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他给自己加了点热咖啡,站着看龚小亮:“你在家没事我给你找点高三的教材你看看吧,要不要试试参加成人高考?”
龚小亮说:“想过,但是太费时间也太费钱了。”
“你得绝症了吗?”戴明月回来坐下了,双手捧着咖啡杯,一脸的不可思议。
龚小亮一愣,戴明月接着道:“那怎么听上去像马上就要死了一样?你又不笨,不用花太多时间补习,至于学费,找我开个借条也行啊。”
龚小亮低着头啃手抓饼,问道:“补习几点开始?”
戴明月打了个哈欠,说:“下午一点的课,上到三点,中间休息二十分钟。”
“哦。”
“你要出门?”
“我付房租吧。”
“日租还是月租?”
龚小亮拿不定主意了,犹豫时,戴明月问他:“你有别的地方去吗?”
龚小亮没回答,咽下嘴里的手抓饼,喝完杯子里的豆浆,端着杯子盆子去洗。戴明月又问他:“等会儿一块儿去超市?”
龚小亮点了点头。戴明月也吃好了,把餐具放进了水槽,龚小亮抢着洗,戴明月没和他争,走开了。
他很快就换了身衣服出来,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龚小亮收拾好餐桌,回房拿上件大衣,穿好了走了出去。两人在玄关换鞋,龚小亮这才发现,戴明月脚上穿的是鸳鸯袜子,一只白,一只灰。他忍不住说了句:“袜子不对吧?”
戴明月道:“没事,看不出来。”他说着还活动起了脚趾,笑着道:“不管长什么样,都一样保暖啊!”
龚小亮算看出来了,戴明月确实一点也不讲究。
超市就在小区对面,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周日的早晨,超市里却已经汇聚了不少人气,随处可见抓着帆布购物袋的老人家,兴冲冲地踏上没有梯级的扶手电梯,大步流星地往前追赶着什么。戴明月和龚小亮也搭了扶手电梯上楼,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一个又一个往楼上去的老人风风火火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戴明月回头看了龚小亮一眼,说:“一定有什么好事在前面等着。”
龚小亮指指电梯边张贴的促销广告,说:“柑橘九点前大减价。”
戴明月转了回去,双手插进口袋里,他摸出个钥匙扣,上面串着两枚铜色钥匙,他叹了声,和龚小亮道:“我这记性……家里的备用钥匙,你拿着吧,大的那把开楼下防盗门的,小的开家里大门的。”他还问道:“鲜肉粽子还是赤豆粽子?”
龚小亮收好了钥匙,探着脑袋往前看他:“赤豆?”
“红豆。”戴明月一笑,嘴里蹦出两个音调古怪的字眼,随即说,“蓝姗教我的,说上海话讲红豆是赤豆。”他又重复了遍,两个字听上去像三个字,像外语。龚小亮点了点头,握着扶手说:“鲜肉吧。”
“要蛋黄吗?”
“不用。”
“虾米呢?”戴明月走上了二楼,掏了个硬币,走去解购物车的锁扣,还问着,“干贝呢?”
锁扣解开了,龚小亮拉出了那辆购物车,轻声说:“这么丰富。”
戴明月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耸了耸肩膀:“对啊,现代人的生活很丰富的。”
龚小亮走在他边上,两人进了超市。迎面就是卖电器用品的专区,一台台电视循环播放着色彩绚丽的视频,有花,有蝴蝶,还有女人,孩子。戴明月穿过这些五光十色的包围,径直进入了生活日用品区,龚小亮跟上他,戴明月问道:“还缺什么吗?”
他拿了瓶洗衣液,两块洗衣皂。龚小亮东张西望了番,摇着头说:“没有缺什么,没有。”
戴明月一瞥他,问道:“要不要回去电视机那里看看?”
龚小亮眨了眨眼睛,没声响。戴明月似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调转购物车的方向,用车撵着龚小亮往回去。
“走啊,去看看啊。”他笑着说,顺手从边上的购物筐里拿了双毛拖鞋:“你脚比我大。”他又抓来一顶在促销的毛线帽:“帽子你也没有吧?”
龚小亮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声说“不用。”可戴明月只当耳边风,还越拿越起劲,什么防寒发热袜,围巾手套,耳罩口罩,一路往电器区走一路不停往车里拿,龚小亮怎么劝都没用,索性戴明月拿什么,他就揣进自己怀里,戴明月不拿了,他就把这些东西一一还回去,还完最后一双拖鞋,他再一看戴明月,他已经走到了液晶电视机的包围中。龚小亮急匆匆追过去,戴明月朝他招了招手,一指周围,说:“4k电视。”
他们所在的展示区里的每台电视机右上角都插着面金色的小旗子,上面写着:4k电视机,超搞清。
“超高清。”龚小亮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戴明月点点头:“对啊,超高清。”
两人站在一台六十寸的三星4k超高清电视前,屏幕上在播一段人文风光短片,一个女人走进了一条室内长廊,长廊的天花板上挂下来许多把阳伞,五颜六色。
“室内为什么要挂伞?”龚小亮问道。
戴明月说:“邪门。”
女人还在阳伞下,长廊上漫步。戴明月和龚小亮还看着。戴明月又说:“你听说过十九中那个鬼故事吗?”
“什么鬼故事?”
“从前有个女老师,在一个雨天被人杀了,之后每逢下大雨,放学后,三楼一班的教室里就会出现一个撑着伞的女人的身影。”
龚小亮问道:“伞是红色的吗?”
戴明月笑出了声音:“裙子是红色的,女人的脸也是红色的。”
伞的画面过去了,一条长廊走完了,换了个女人了,这个女人来到了大自然里,山花烂漫,天朗气清,她牵着一匹栗色的马在田野上寻寻觅觅。
龚小亮说:“可是那天没下雨啊。”
戴明月应该很清楚,那时是深冬,牡丹哪里会有雨?
关于那天,关于他杀人的这段往事,还有什么是戴明月不清楚,不知道的吗?
他亲眼看着他打死了蓝姗,他知道他最丑恶,最凶残的一面。
戴明月说:“对啊,早上下了点雪,一下就停了。”
他们在电视机前又看了会儿,那画面变成了小丑鱼游曳的海底世界后,两人不约而同抬脚走开了。
靠近去往一楼的扶手电梯处时,戴明月转进了附近的散装糖果区,他撕了个塑料袋,往里面一把一把地抓糖果。
“你要吃什么?巧克力还是水果软糖?”他还问龚小亮。
龚小亮说:“我不太喜欢吃糖。”
“哦。”戴明月抓了好多玉米糖,说,“我喜欢吃这个。”他一笑:“但是我不太爱吃玉米。”
糖果上秤称好重,他们就去了一楼。戴明月盘算着:“鸡蛋吃完了。”
龚小亮往楼下找了找,看到个生鲜区的招牌,指着说:“在那里吧?”
戴明月跟着看去,咂舌道:“这么多人。”
生鲜区人头攒动,一大群人围着个堆满柑橘的大货筐。龚小亮说:“还没过九点。”
到了一楼,戴明月推着车慢慢往生鲜区靠近,人实在太多了,走到半道,购物车已经挤得没法动了,戴明月伸长了脖子, 拿鸡蛋的地方也是人头攒动,好些人挤着进去,跌跌撞撞出来。龚小亮说:“我去拿吧,要多少?”
戴明月没说话,他站在往来不息的人潮中,拉紧了外套,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慌张地左顾右盼,说不出话来了,看上去有些可怜。龚小亮没再问什么了,他顺着人流,钻进了人群,扯了个塑料袋,抓了几颗鸡蛋,未免磕碰到鸡蛋,他高高提起塑料袋,又挤了出来,一看到戴明月,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逃难似的一口气冲到了放酸奶的冷柜旁。龚小亮检查了下鸡蛋,一个没破,他松了口气,戴明月笑了笑,推着车去拿速冻粽子。他还拿了几袋速冻饺子,速冻汤圆。
他们走走停停地来到了两边堆满零食的过道上。
“你要吃点什么?”戴明月问道。
龚小亮摇头,瞥了眼边上的青柠味薯片,还是摇头。戴明月看了看他,倒回去拿了包青柠味薯片,说:“你喜欢这个味道?”
龚小亮说:“这是新出的味道吧,以前没有。”
“对啊,去年还是前年出的吧。”戴明月又拿了一包麻辣香锅味的薯片,“这个是今年才出的,你还没吃过吧?”
他还拿了曲奇饼干,椰果果冻,搬了一箱牛奶。排队结账时,龚小亮和他说:“记一下账吧,我会还你的。”
戴明月道:“你和我谈记账?你欠我一个老婆一个孩子,这你要怎么还啊?还是算了吧。”
排在他们前面的一男一女回头看了看他们,戴明月并没在意,从边上的货架上拿了罐口香糖。龚小亮说:“那也写下来吧,我想办法。”
戴明月一挑眉毛:“你还挺有意思的。”
龚小亮说:“前阵子还有人说我很没劲。”
“谁?”
“你以前的学生。”
“哦,文巧巧吧。”
四周有些吵,龚小亮没听清,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戴明月看着他,凑近了,说道:“我说,是文巧巧吧?”
龚小亮也看着他,戴明月瞳孔的眼色偏淡,接近浅棕色,他的目光一点都不深邃,只是很透明。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他好像也变得很透明,他好像能和戴明月说他的所有事。好像全世界,亿万人,他的所有心迹,所有想法,他只能和他袒露。
龚小亮点了点头:“嗯。”
戴明月问他:“你和你妈说了你现在住我这里吗?”
“还没有。”
轮到他们了,收银员结算商品,龚小亮在一边装袋,戴明月摸出了钱包和会员卡。龚小亮这时道:“我和她说了的话,你会很开心吧?”
他接着道:“但是她不会,她会哭,还会给你打电话道歉。”
收银员一清喉咙:“两百三。”
戴明月给了钱,正正好好两百三,他抱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