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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玻璃鱼缸-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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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说吧。”慕宁轻抚庄尧稍有些佝偻的脊背,温柔地拍了拍。“我给你找点喝的。”
  慕宁没有庄尧那么品味高雅,他翻箱倒柜也只找出一瓶不知猴年马月买的威士忌。慕宁放了几块冰,倒个半满,递给庄尧。自己从冰箱里找一罐啤酒,拿着在沙发对面坐下。
  庄尧看着加冰的威士忌愣神:“你从来不喝这个,家里怎么会放着。”
  慕宁笑了笑,他想一定是自己过去为了庄尧偶尔来才买来放着,但庄尧其实一次也没有来过。
  “不重要了。”慕宁说。
  实在是不重要了。慕宁觉得,如今能与庄尧这样面对面地坐下,平等地,像多年老友一般交谈,在以前想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和相爱的,或者单方面燃尽热情地爱过的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成熟和平的分手。哪怕慕宁和庄尧的分手就是一顿饭,一个决定。谁也没有流眼泪,对方也没有挽留。
  但分手之后,他们依然是藕断丝连地和彼此的人生纠缠在一起。慕宁很想告诉庄尧,他觉得以后就这样做一个熟人朋友也不错。抛开**和过往,庄尧是个优秀的前辈,是他在永夜的海洋上漂浮时,一盏永不会熄灭的领航灯。
  慕宁发现,他找到了真正可以与庄尧和平相处的,属于自己的位置。
  “说说吧。”慕宁道,是个倾听的意思了。
  “我十六岁那年离开中国,一个人去伦敦读书。在机场,她和家里的司机来送我。我那时就知道她是我的生母,但我没有认。我逃走了。”庄尧将这些埋在心底,除了陆霖以外谁都不知道的往事娓娓道来:“你以前不是总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家人。因为我从来不觉得,我属于那个家。”
  “你爸爸呢?”慕宁问。
  “他并不在意。”庄尧回答:“这个世界上,他只在意自己的颜面。”
  “但你妈妈很爱你。”
  庄尧眉峰紧锁,头痛欲裂。他大概有几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但他的所有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敏感。他看着慕宁,回答道:“她很爱我,可我没能像她对我那样爱她。”
  “去英国之后,我很少回国,更不常回家。她和从前一样,为了能看到我,一直在家里做阿姨。可十次家宴,有八次我都不会出席。我这几天常常想象:她忙活一整天,做了十几道菜,最后站在厨房的门口,想要远远看我一眼,却发现我根本不在席上的时候……”
  庄尧没再说下去,这种泰山压顶一般的愧疚,沉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办法摆脱。
  “我不明白。”慕宁问:“你为什么逃避?”
  庄尧很清楚自己为什么逃避。常艳云从始至终地爱他,可他装作不知,躲着藏着,生怕接受了那份爱的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扒去周身金碧辉煌的镀层。即使他真的需要那份爱与关切。他也害怕褪去浮华后,剩下的不是聚恒集团大权在握的董事长,不是权势滔天的庄家幺子。
  只是一个破碎而可怜的男人。即便那是他真正的本我。
  “庄尧,她不会怪你。”慕宁道:“我不了解她,但我觉得她想要的只是你开心快乐。所以,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在她生病的时候,也只有你陪着她。”
  “那远远不够。”庄尧说。
  “已经比她预想的,多很多了。”
  常艳云想让自己的儿子不背上私生子的名声,挺胸抬头地长大。所以她不说,也希望庄尧永远不知道。可庄尧比她想的更早慧,更敏感。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便选择自我放逐。直到年近不惑,才学着与自己拒绝的部分人生,共处与和解。
  “谢谢。”庄尧第一次在慕宁的面前卸下伪装,并不像他以为那样,反倒如释重负。“我以前……对你并不好。”
  慕宁笑了笑,说:“你不是对我不好,你只是不爱我。”
  庄尧欲言又止。
  “算了,不说以前的事了。”慕宁和他碰杯,“祝你生日快乐,也希望你节哀顺变。”
  庄尧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打扰慕宁的生活。能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有一处安歇的湾港,他不想破坏这片刻的平静。
  “最近处理我母亲的事情,没时间去剧组,一切还顺利吗?”庄尧问。
  “挺顺利的。”慕宁抬眼,探究地看着庄尧萎靡不振却强撑着的脸,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部戏?”
  庄尧说:“因为剧本是我最好的朋友写的。”
  慕宁眼睛一亮:“是谁?我可以见见吗?我的剧本上有做一些笔记,有的地方想要问问……”
  “你见不到。”庄尧笑着说:“他过世很多年了。”
  慕宁“啊”了一声,连忙道歉:“对不起。”
  庄尧摆摆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人说的少,喝得多。慕宁烟瘾上来,忍不住抽两口,也递给庄尧一支。客厅里两个人相对无言,吞云吐雾。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喝了多少,慕宁去厨房切了盘水果的功夫,再回客厅,发现庄尧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慕宁心想,我真是看你可怜,才收留你的。一边去卧室里抱了床被子来给他盖上。
  庄尧和以前不一样了。慕宁坐在沙发旁边凝视着男人英俊而凛冽的下颌线,他总是将自己的形象保持得干净整洁,可即使他发型凌乱地一堆鸡窝,胡茬疏忽打理野蛮生长,他也还是很好看。
  慕宁不知道他更喜欢哪个庄尧。眼前这个,出现在了错误的时机。可之前那个冷淡而高高在上的庄尧,却不会和自己说心里话。
  他叹了口气。这个男人除了不爱他,真的哪里都挑不出缺点。但还好现在,他也找到爱自己的人了。
  ……
  林家阳早上九点的飞机去上海,七点钟,他去机场的路上路过慕宁家,决定见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慕宁之前的感情关系,他对林家阳展现了全然的理解。但林家阳却觉得,他也不够在意自己。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迫切地想找到慕宁,当面说清楚。他可以试着推掉工作,但他希望慕宁能够适当表达自己的需求。不要总把自己当个外人。
  林家阳站在慕宁家外面,等他开门,半晌,来开门的却不是慕宁,而是庄尧。
  林家阳愣在门外。


第五十八章 
  庄尧浅眠了几个小时,醒来看到慕宁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
  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窗外的天已泛起鱼肚白。庄尧双肘支在膝盖上,低头捏了捏眉心,而后起身将毛毯搭在慕宁身上,细心盖住。
  客厅里一片狼籍,啤酒罐,烟灰缸,滑到地上的外套和围巾杂乱无章地四散着。
  庄尧捡起大衣来拍了拍,发现衣服上沾着的烟灰是湿的。再低头看,慕宁的脚边放着一只被踢翻的啤酒罐。不能穿了。他想起自己有件外套还在慕宁这儿,原本是一直希望能引导慕宁来见自己,最后也没能如愿。他轻车熟路地去慕宁的衣帽间里找,那件外套就挂在最外头。
  庄尧取了下来正想穿上,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衬衣也脏得好像在泥潭里打过滚似的。慕宁很喜欢穿宽大的卫衣,庄尧遂又钻进去找了找。果不其然翻到一件oversize,刚脱下衬衣,便听门铃响了。
  门铃急的不行,慕宁在沙发上将醒未醒地翻了个身。庄尧便跑去开门。
  谁知门外竟是林家阳。
  两个醒着的,一个前任一个现任打了个照面。都挺尴尬的,那一瞬间。尤其庄尧还没穿上衣。
  庄尧没有那些小心思,让慕宁和现任产生误会又如何,就算慕宁回到了自己身边,他也不会接受那样的结果。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不逼不就的。
  “你别误会。”庄尧说完,侧身让开,慕宁正躺在沙发上衣着完好地睡觉。见林家阳僵硬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庄尧道:“我换件衣服就走。”
  林家阳在门口换鞋,余光瞥见庄尧确实在换衣服。
  “您怎么在这儿?”林家阳还是忍不住问。这是他作为慕宁男朋友的权利。
  “昨天正好路过,就来帮他讲戏。”庄尧将大衣搭在手臂上,在门口低头穿鞋。
  “我今天飞上海,和慕宁来道个别。他会有十几天见不到我,我怕他想我。”林家阳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主权宣誓。
  庄尧没回答,手扶在门把手上,穿着可以把慕宁整个人框在里面的宽大卫衣,却挺合身。
  他看着林家阳。
  这个年轻人眉目间与二十年前的自己有三分相似,但他能看出来林家阳远不如慕宁单纯。
  “庄先生。”林家阳闪躲着庄尧的眼神。他很机灵,如果庄尧不发难,他也不会追问任何事。因为他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一天,就一天不能得罪面前这个男人。
  “醒酒药在书房的柜子里面。”庄尧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提醒道:“他昨天喝得多了,今天可能会头痛。”
  “您放心,我知道。”林家阳心里很不是滋味。
  慕宁其实早已经醒了,只是这前任现任修罗场的情形吓得他不敢睁眼,一直竖着耳朵装死。
  等听到了庄尧离门而去的声音,他才缓缓睁眼起身,问林家阳:“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去上海吗?”
  林家阳回头,笑道:“你醒啦?”
  “恩,睡得不沉。”慕宁明知故问:“没碰见庄尧?”
  “刚走。”林家阳说:“他怎么在你家?”
  慕宁连忙按照庄尧给的提示解释道:“找他给我讲讲戏。顾老师息影之后,也就剩他了。你不要生气啊,也就今天这一次,下次我尽量电话问他。”
  “我没生气。我就是别扭。”林家阳瘪瘪嘴,撒娇似的在慕宁身边坐下,低落地说:“他连你家醒酒药放在哪都知道,我都不知道。”
  慕宁捏了捏林家阳的脸,安慰道:“那现在你知道啦。”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圣诞节没办法见面了。”林家阳叹气,很是懊恼的模样:“本来让珊姐别给我安排通告,结果说那天要去参加品牌活动,是上半年的合同。”
  “没事,圣诞节我也在组里,出不来。”慕宁安慰道。
  “你今天也去组里?”
  “去啊。”慕宁看了看时间,“朱砂也快到了。”
  “那我先走了。”林家阳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我一口。”
  慕宁老脸一红,小屁孩太会了,这谁扛得住啊?
  “亲一口嘛。”林家阳见慕宁害羞,又进一步,威逼利诱:“不亲我就不走了。到时候剧组开天窗,你就听珊姐打电话骂你红颜祸水吧。”
  慕宁想到那母夜叉似的黄珊打了个寒战,蜻蜓点水般地在林家阳脸上亲了一口:“赶紧走吧你!”
  庄尧回到家,阳光洒满地。他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睛。
  “您要送什么?”Lucy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鱼。”庄尧耐心重复:“家里不养了。我这有几条黄金狐,赵局之前问过我好几次。你下午来拿一趟,给他送过去。”
  “就几条鱼吗?”Lucy问。
  “不止,都不要了。”庄尧说:“除了一些送人的,剩下的你随便处理。”
  “怎么处理。观赏鱼不能放生吧?”Lucy说:“活不下去啊。”
  庄尧道:“所以,任由你处理。送人或者卖掉都可以,钱不用给我。”
  即使Lucy给庄尧当了七八年秘书了,她也没见过自己上司这么抽风的情况。一时愣得不知道如何作答:“那,我一会儿,一会儿过来拿?”
  庄尧说:“行,尽快。”然后就挂了电话。
  庄尧雷厉风行地从地下室搬上来平时别人打理鱼缸用的梯子,撸起袖子,将里面的鱼大大小小都捞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地上不同的密封容器中。
  过去庄尧很少亲自打理,更多的时候只是望着鱼缸发呆,或者喂食。他不接任何电话,任凭手机在大理石地上震得发烫。只一个人埋头忙活,爬上爬下的也不觉得累。缸里二三十条鱼,他独自忙到午后,才算捞了个干净。
  Lucy早已在一旁待命。她叫了搬家公司来。
  “都拿走吧。”庄尧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额头上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搬运工鱼贯而入,很快就将地面搬空了。
  “庄总,您下午四点钟还有场球,奥齐高尔夫球场。钱岳棠导演和孙部长约的您。”Lucy在一片狼狈的水渍中踩着高跟鞋,泰然自若地翻开手中的行程表。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又问:“需要我叫一个保洁来吗?”
  “暂时不用。”庄尧说。
  下午,庄尧站在衣柜前选了一套运动服,拿上高尔夫鞋,又挑了一套价格得体的球杆。
  从卧室走到客厅,要经过那座巨大的玻璃鱼缸。这次庄尧走过,缸里的灯光已经关闭,精心设计的海底景观与往日无二,只是其中已没有任何活物穿行。换水系统亦然不再工作,水面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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