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瓮_江亭-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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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疑这栋包揽万千的小殿堂,是他为自己粉墨登场设计的最佳舞台。
“保姆做了点鱼汤,你吃过了吗?”男人坐在餐桌前,本来他在看报纸。
林雪迟绕到后面的料理台,灶台还带着热度,估计刚刚开饭没多久。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大马哈鱼用番茄、老姜、香茅、柠檬叶和东南亚红蔗糖一起煮,汤汁熬成猩红色,光泽浓稠而艳丽,番茄肉质中分离出大量细小的沙质飘浮在液体中,宛如血液里游动的气泡,这些沙质一旦被加热一部分又被变成浓白色的浮沫,随着翻滚的汁液一股一股地上涌、奔腾、包围,带着整一锅血水沸腾着溢出来,露出里面煮成灰白色的动物肉糜和骨髓……
“哐当——”
林雪迟猛地退开一步,惊恐不定地盯着那口锅。
身后喻江哗地起身上来,只见摔碎在地板的瓷碗和汤勺:“怎么了?”他拉过林雪迟的手,被鱼汤溅到的皮肤转为赤红,还好没有起泡:“想什么呢?端着这么烫的东西也能走神。”
林雪迟这才感觉到手里灼热的痛感:“我……”
“你脸色很差,雪迟。”喻江摸摸他的脸。
林雪迟摇头:“我没事……分了一下神……”
喻江挡在他身前,阻止了他弯腰的动作:“我来收拾,你去冲一下水,免得起泡。”
林雪迟有点不好意思:“抱歉……”
喻江没有抬头,低声催促:“快去。”
这段小插曲让晚饭的气氛显得没有那么沉默。
“医院还好吧?有没有很难相处的同事?”喻江给他倒了一点酒:“喝一点。”
林雪迟没有拒绝:“没有,他们都挺好的。”
喻江眼含讥诮:“也对,你都这么大了,我不需要再操心这些了。”
林雪迟听出话里的挪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喻江的眼睛,他大笑:“你不记得你刚上大学的第一个星期,你打电话给我说你不会洗衣服,屯了整个星期的脏衣服让我给你拿回来洗。”
“现在哪还有人自己手洗衣服,”林雪迟轻哼:“而且我说了我不知道宿舍楼下有干洗房。”
“你太封闭了。”喻江喝了一口汤:“所以每次你换一个新环境我都会担心。我把你送到宿舍,你很满意你的房间,把你的小床小柜子收拾好了,然后就觉得自己这样可以生活下来了,你就不会再去探索新的领域,也不会再去开发新的地方。如果没有人推你或者带你,你就宁愿永远呆在你的小房间里不出来。”
林雪迟还记得他当时心不甘情不愿地抱着一包衣服站在宿舍楼底下等喻江的情境,他的养父没有立刻笑话他,把衣服收下了。但他用这件事来教育林雪眉,导致林雪迟一个月后回家,心爱的妹妹用又同情又好笑的口吻调侃他。林雪迟大怒,差点为这件事和喻江吵一架。
“多少年前的事了老是提。”林雪迟撇撇嘴。
喻江忍着笑,不为难他:“好好好,不提了。你今天去哪儿了?”
“回学校了。出来的时候正巧碰到老康。我说我回西雅图工作了,他挺高兴的,还说你这几年一直给他寄圣诞卡片。”
“顺手就寄了。他还在神经内科吗?”
“嗯。最近在做脑血栓后自理缺陷的康复系统培训。”
喻江点头:“他老伴好像是因为脑血栓离世的,去年走的。我本来想通知你,当时你在纽西兰开会,给你发短信你也不回,我想就算了。”
“我那时候在忙……”其实他只是不想看喻江的短信,他设置了自动屏蔽。
喻江没揭穿他:“知道你忙,我跟他说你在纽约,刚工作肯定没时间的,他知道。”
林雪迟有点脸红:“你没跟他说我坏话?”
“我说你什么坏话了?我有好处吗,没心没肺的孩子。”喻江嗤笑:“我说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一定去看他。你看看要不要今年请他来家里过圣诞节,雪眉走了,今年剩下我们俩,你肯定又不愿意跟我过,到时候找个手术安排然后打算自己在OR里面过了是吧?”
林雪迟摸摸鼻子,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你自己高兴就好。”喻江故作叹息,“唉,反正我这个老人家你是没兴趣的了。”
林雪迟愤愤不平地盯着他那张无耻的脸。
——说得好像你真的很可怜似的,谁会对一个杀人犯有兴趣!
老人家无视了他的眼神,擦擦嘴站起来,略带得意地扬长而去:“你洗碗,免得以后说我没给过你学习的机会。”
第4章 书房
优秀的林医生还不至于连碗都不会洗。
但难的是低下头去和老人家妥协过圣诞节。
林雪迟不记得他有多少年以工作理由不回家过圣诞节了。为了逃避喻江,他每年提前买好给妹妹的礼物,去学校看她,然后发短信给喻江说他在圣诞节有手术安排,措辞尽量委婉,免得他的养父生气。一年之中也就是这几天林雪迟过得最战战兢兢,他要绞尽脑汁编排出好的理由来,还不能年年相同,否则喻江肯定会怀疑。
结果是他一味顾着自己逃离喻江,却忽略了在这个过程中雪眉和喻江建立的深厚联系。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他能多回家看看,多陪陪妹妹,或许他能保护她离喻江远点,或许他不至于面对今天这样惨烈的局面。
收拾好厨房后,林雪迟犹豫着还是去敲了敲书房的门。
喻江开门:“怎么了?”
林雪迟艰难地开口:“我给老康发了邮件,请他来过圣诞节。”
喻江莞尔:“想好了?”
“嗯。”
“进来吧。”
书房里很暖和,空调的温度刚刚好。林雪迟脱掉了毛衣,放纵自己躺在长沙发上。
他很久没进这间书房了,以前他很喜欢这里。喻江的藏书量是惊人的,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小型的图书馆,高大的书墙都已经不够用了,大量的书就脆摞在地上,摆放很随意。上学的时候他时常会在这找一些奇奇怪怪的书,喻江是研究宗教的,他有很多神秘主义的书,适用于满足少年的好奇心,他也很会给孩子推荐书,林雪迟的阅读能力是他一手培养的。
“你该收拾收拾了。”林雪迟扫了一眼地上堆积如山的书册:“或者把书房扩建一下。”
医生讲究干净调理,林雪迟的东西都是整整齐齐摆放的,多余的会被及时扔掉给新添置的留出空位来。林雪迟在收拾和整理的过程中发现了集中注意力的好处,他偶尔会花掉一整个周末的时间用来打扫或者整理自己的房子,那是可以独属自己的一段惬意时光。
喻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我没时间,哪天你帮我收拾收拾吧。”
“你不怕我乱翻你的东西?”林雪迟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侧着身体随手摸了一本玻璃茶几上的小册子,是舍伍德安德森的I DON’T KNOW WHY。*
“你还留着这本?”
“嗯,就当给自己留个前车之鉴。”
林雪迟嗤笑:“你的能耐还需要给自己留前车之鉴?”
喻江没答话,他抬起眼来看了林雪迟一眼。林雪迟鼓起勇气看了回去。喻江一哂,终于放下手里的钢笔走到他前面来,坐在沙发边上:“每个人都会犯错,我也一样,你对我固执的偏见让你总觉得我喜欢高人一等。事实上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会担心自己有没有给孩子树立一个好的榜样,担心对你的教育是否妥当,这是我给自己提个醒,免得我的孩子哪天厌恶我。”
他用一种深情的目光看着林雪迟,在灯光柔和的映照下显得非常温暖而真实。这样的目光甚至让林雪迟感觉到悲伤。他想,我也不想怨恨你的。
(*I DON’T KNOW WHY:美国作家舍伍德安德森的第一人称短篇小说,讲述了喜欢马的主角“我”有个非常崇拜的赛马选手,并以他为人生偶像,但当“我”发现赛马手私下和妓女混在一起,偶像的形象崩塌了,“我”本想杀害赛马手,最终还是选择逃走并从此远离了少年时代的梦想。)
“你不希望自己像那个赛马手一样?”
“我给你看这个故事,是想让你明白长大并非一定是好事情。我们探讨过,人的发展、自我的发展往往伴随着理想的破灭。今天的‘我’对于理想的执着,很有可能会发展成为明天的‘我’的病态心理。在自我的不断否定和毁灭过程中,持续进行重建和塑造,这个过程必然是痛苦的,我希望我能尽量帮你减少这种痛苦,如果没有,那是我作为一个监护人没有尽到责任,这是我的失职。”
林雪迟望着他:“你会觉得愧疚吗喻江?让我过早地明白长大是怎么一回事。”
“不会。”喻江抚摸他的脸庞:“我不一定是一个仁慈的人,但我想给你的都是为你好。”
“这是典型的父权思想,”林雪迟笑:“你没有权利决定什么对我好。”
“那你知道吗?”喻江问:“你真的明白自己是谁,什么东西适合你自己?你喜欢马,你就理所应当地觉得赛马手应该和马一样纯洁、干净才是正确的?”
林雪迟抿唇:“难道你比我更清楚吗?”
“我不可以比你更清楚吗?”喻江握着他的手:“你那么想当外科医生,现在你真的是外科医生了,站在手术台上,握着手术刀,看着一个人的生死大权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是什么感觉?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那种自我认同了吗?你真的明白这种感觉对你来说是什么吗?”
林雪迟猛地甩开他的手:“总比你拿屠刀好!”
喻江没生气,他看着他仿佛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林雪迟不敢再说话,将注意力转移到小说上。当年他刚转来西雅图的学校,有些课程跟不上,特别是文学理解这门课,一写作文就拿C。后来他实在没办法找喻江给他看作文,喻江让他一个星期写一篇读后感,第一篇就是这本I DON’T KNOW WHY。
挑这篇喻江是有目的的,十六岁的林雪迟对“自我”的定位和发展很迷茫,他从一个家暴的家庭中逃离出来,对成人的世界充满恐慌畏惧。喻江说如果你信任我,我会帮你打破这种恐惧,让你从噩梦里走出来,帮助你建立自我,并告诉你以后你会遇到什么。
那时候他读着这个故事,是很感谢喻江的,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养父。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林雪迟想起来:“为什么第一次给我讲这个故事,要骗我说那个赛马手被杀死了?”
喻江站在书架梯后,他正在找一本列维斯特劳斯的书:“看你会不会乖乖读完全文,怕你随便写写应付来交给我。”
林雪迟抬头看看他站的那个位置,没说话。
他把那本短篇小说拿回了房间,直到读完才睡觉。
但这一觉并不长。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林雪迟醒了,室内温度很低,暖气似乎自动停了。
他觉得被子不太够,下床去橱柜拿了一张薄毛毯出来。隔着门缝可以看到走廊的灯仍然是亮的——喻江还没回卧室,他经常会工作到很晚。林雪迟的太阳穴跳了跳,披上外套开门往外面走。走廊里很冷,他搓了搓手,下楼,喻江的书房门关着,似乎能听到里面隐约有谈话声。
外头下雪了,窗户上沾了细小的白色雪粒。
林雪迟等了一会儿,到配电室检查自己房间的暖气电源。电源没有问题,他正要出来外头有门锁响动。他眉头一跳,搭在门把上的手缩了回去。有人打开了书房的门,又关上,随后灭掉了所有走廊的灯上楼了。
等到脚步声远离,林雪迟才从杂物室里出来。走廊变成了一个充满岑寂黑暗的长方体空间,瘠薄的月光下只有书房的金属门把反射出细碎幽弱的亮光来。林雪迟稍微迟疑,小心翼翼地靠近,门把一扭就开了,他闪身躲了进去。
门口的摆设台差点被撞倒,林雪迟手快扶了一把,心跳有点急。
他没敢开灯,费了好半天劲终于摸到了办公桌,桌子上摞着厚厚的打印资料和书本,电脑左边是一架台历,每一页都有行程记录。林雪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翻到日历上一个月——
10月的第二个星期五,17日,
会议:宗教比较科学的基本历史观;
时间:2:30PM…5:30PM(晚宴:6:30PM);
地点:3号会议室;
——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不及的。雪眉肯定不是在抛尸地点被杀的。
林雪迟对着日历拍了张照片,他的手肘碰到了旁边的鼠标,电子屏的蓝光乍亮!他吓了一跳,目光落在用户名下的密码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