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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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霉味。
他走到肖隐的藤椅边，那里曾有个闭眼晒太阳的少年；他走到肖隐的桌子边，那里曾有个写着娟秀字迹，如弱柳扶风般的少年；他走到肖隐的床边，那里曾有个熟睡的少年。
他打开窗子，仿佛能闻到一种药味。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发病的肖隐在痛苦的挣扎。他睁开眼，仿佛能看到花圃边有个少年在对他笑，说：“阿轩你看，矮牵牛开花了！我给你编个花环吧。”
他想象着阳光照在肖隐脸上的样子。
一定笑的很温暖吧？
不！不！
阿隐一定恨死他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鼻子突然堵了呢？为什么，为什么眼角突然有点痒呢？
张轩宇抹了一把脸。
哦！原来是哭了啊。
当他走出屋子时，已接近黄昏。
他骑着他的马，飞也似的奔到肖隐的墓前。
空荡荡的，只有这一个冢的山腰。
他挖开墓冢边上桂树的土——他的母亲吿诉他，阿婆把肖隐留下的东西都埋在那里了——他挖出了一个陶瓷罐，肖隐最喜欢的那个，那个他烧制的陶瓷罐。
那陶瓷罐仿佛有种香气。什么香气呢？他说不上来。
他掀起纸封。只看到半罐的信和信上一顶枯掉的花环和一个小瓷人。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那顶枯掉的花环，戴在头上。又把小瓷人放在身边。才拿起信。
不多，也就几十封。
“这么几封信怎么够我读一辈子呢？阿隐，你也太狠心了吧。”他拿起第一封信，“不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阿隐我要拆开了。”
他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江南和漠北
今天是肖隐去世的第一天。
大概是出于鬼魂的直觉，他准确地来到了忘川河边。
忘川河像是一面镜子，能映出人心里想看的——因为他看到了张轩宇。
战场上，怒吼着，厮杀着，有热血男儿的样子——他终于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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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隐想：江南的游鱼也许是自己，在清澈的小溪里满足的摇晃尾巴，而大漠的雄鹰则是张轩宇，在广阔的天空南征北战。鱼抬头望天的时候看到了鹰，梦想着翅膀，而鹰却不会低下头，因为它只顾征服。
终是鱼抓不住鹰，而鹰从没见过鱼。
他每天站在河边，时哭时笑。
但没人笑他——大家都是一样的鬼，放不下尘心的鬼，舍不得前尘的鬼。
在这里，大家都一样渴望着感情。
头七到了，肖隐有了一个机会，一个回家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凡间——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记得他离开人间的那天明明算是个好日子——七天后便是上元佳节。
本该被彩灯装饰的明亮而五彩斑斓的街道，如今却黑得让人不敢走；本来熙熙攘攘挤都挤不了的街道，如今却唯他一人。
难道……鬼就不该拥有人间的美丽了吗……
他在黑黑的世界里忽然看到一点红光。仿佛飞蛾一般的他，对光亮开始有了渴望——他跑过去了。
他看到了提灯的阿婆在哭，他看到了院里的大树也挂上了红灯笼。靠在大树上哭的阿婆被人拉扯，但他看不到谁在拉扯，他只能看到阿婆那被拉扯的模样。好像有人在跟阿婆说话，他听不见，他只能听到阿婆的回答“明天再走吧，明天再走……今天是阿隐的头七……阿隐他，他要回家的……”
“明天一定走，一定走！让阿隐好好回家一趟吧……”
他以前不懂为什么要用红灯笼，人死了那么难过怎么能用红灯笼呢？但现在他懂了，这灯笼不是给别人看的，也不是个逝者亲属看的，而是给逝者看的——给他这一生的最后一点温暖。
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一点也不温暖。
红光剪影下，哭的伤心的老人，在热闹的上元节，凄凉地被拉扯要离开自己的家，离开有自己回忆的地方。
他不想在这里了——干看的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突然亮起了另一抹光。
他顺随着光追过去。
“哈哈哈哈哈”的笑声充斥着他的耳朵——张轩宇正笑得高兴。
那样让他喜欢的人果然好看，那样让他喜欢的人果然让他伤心。
“为什么你还那么开心？没人告诉你我死了吗？”“为什么那么开心呢？就算不知道我死了，你也不想我吗？”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回到忘川，走过奈何桥，他端起孟婆汤，“如果可以选择，你来世想做男人还是女人？”孟婆问道。
男人还是女人？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做女人么，这样张轩宇就不会责怪他像个女人了，毕竟他就是个女人。做女人？万一变成女人后他就不认得自己了呢？
“男人吧。”来世，他不要再被他欺负了——白让自己心痛，他却还是有说有笑。
肖隐是个自卑的孩子，对自己的不自信化作了对别人的疑心，他原先信任的张轩宇也因为去漠北前的一句话让他发疑。除去阿婆，他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家人了。
“喝吧，喝了就会放下了。”孟婆说，“来世，你会幸福的。”
“谢谢。”说完就端起汤准备喝。
喝吗？自己想放下吗？自己能放下吗？
不能！他也要让张轩宇伤心，让张轩宇为他伤心！他要拿到张轩宇的心，再把它揉成齑粉。
所以，他用了以前张轩宇教他躲酒的方法悄悄地吐了孟婆汤。
来世，他要还是今世的人。
☆、江南和漠北
张轩宇也觉得自己挺薄情的。
对肖隐逝去的悲伤不过也就持续了一个月左右，一个月后，他又是一个平常的人。只是在某些特定时候，比方说，听到邻居家的小孩在喊“哥哥”；比方说，回到小院，看到矮牵牛开了；比方说，厨房传来药香……他才会忍不住难过一会儿，但泪光是绝对不会有的。
这些都不是肖隐，但又无一不是肖隐。
家里人觉的张轩宇有些凄凉，便给他安排了婚事——在那个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的年代，他顺从了。
很温柔的一个女孩子。大大的杏眼，成天向上勾的嘴角，白嫩的皮肤，乌溜顺滑的长发，声音也甜甜的，有江南水乡的味道。
温柔，细腻。
但是，还是不及肖隐。
没关系，还是可以的，所以他们成婚了。
红红的婚服，红红的盖头，红红的婚房，红红的脸颊和第二天，红红的床铺。
她真的很好。十五岁刚及笄的女孩，还透着一股纯真，像含苞的白莲让人怜爱。
她很黏人，整天要跟在他身边；她像糖葫芦，很甜，常常围在他边给他唱歌儿听；她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会陪他下棋陪他读诗，偶尔还会在院子里摆张桌子为他画画，家里画他的画都堆了一个篓子了；她写的一手好字，无论仆人还是来他家拜访的官员都会由衷的夸讲她的字，说什么“一个矫健有力，一个温柔绵延，一个如穿胸利刃，一个如春风和煦，真是绝妙之侣”。
她很好，他也很喜欢她。
只是在某些晚上，他还会想到他，想到他的哥哥。
每当他又忍不住想到肖隐他就会狠狠的抱着她。
“怎么了？”她不解。
“想你了。”他回答。
“我一直在你身边啊。”她嘻嘻嘻地笑，她喜欢这样的情话。
“那我也好想你。”他会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好想好想你，不管怎样都好想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抱着她扭来扭去。
有的时候，张轩宇也会很小女生，大概是他跟肖隐在一起的时候为了逗肖隐笑而养成的习惯吧。不过这个习惯着实讨女生喜欢，特别是有母爱的女生。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轻声道：“放心，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张轩宇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除非你不要我。”她又说。
“放心吧，不会不要你。”他抬头，抱着她的脸就是“吧唧”一口，像小孩一口口水糊了她一脸。
她笑着擦拭，嗔道：“胭脂都给你糊没了。”
“娘子不擦胭脂也艳压全城，相公我可爱死你了。”
她的脸红透了，“别乱说。”
张轩宇有时也会问自己“你是真的喜欢阿隐吗？”“真的喜欢他，那她算什么？”“其实你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他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反正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凑合着活吧。
安稳日子不长久，身为将军的他又被派到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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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一如既往的勇猛，只是原因不同了。上次是想建功立业，完成他的抱负，这次是想带个好头，想大振士气，想凯旋，想对她说“因为你，我所向无敌”，想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说“爹会成为你的骄傲”。
但是世事总是不如人所料。以前的他无惧生死，只想博个盛名，所以他平安归来。这次他想平安回家，所以不像以往那般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在不知第几次出征时，他终于没回来了。他永远的留在了他曾向往的漠北。
作者有话要说： 啊……南子喜欢写这样的小故事……
☆、江南和漠北
在黄泉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到他当年写给肖隐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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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隐哥哥：
我认识你有多久了呢？从你的十三岁到你的十七岁，哦！四年了。
这四年，每天都有你。
这四年每天都离不开你。
哥哥，我很喜欢你。
虽然你身体不好，但是没关系啊，我身体好，我来照顾你。
哥哥，我有些糙，你知道的。但是我却是很细腻的喜欢你。
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天，我可以都在你身边吗？
唔……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但我真的喜欢你。
哥哥，每天都要开心哦。谁要是让你不开心，我就打谁！信我哥哥，我打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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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稚气的文字，让张轩宇回想起来都想笑。
想笑自己以前的年轻不知分寸，想笑自己以前的文采不够出众，想笑以前的自己还拥有阿隐。
他又想到阿隐写给他的信。
竟然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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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轩：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我不争气地十分想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有点女生的样子，所以我不会寄给你。
昨天你走的时候没看到我吧？
真是不争气呢，我昨天居然哭了。
我总觉得你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你会不陪我晒太阳，也不陪我写字了，你还会不陪我弹琴，不让我画你了。是不是男生和男生之间的感情都这么短？是不是只有男生和女生才能长久？那为什么我还那么喜欢你呢？
阿轩，你能回答我吗？
哦，你不能，因为你看不到这封信。
阿轩：
你是春天走的，那时候风是暖和的。现在要入夏了。听说漠北那里气候恶劣，你可以坚持吗？
阿轩，你说你不喜欢我小女生的样子，我在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回来的时候也许我们能一起讨论兵法，一起骑马，一起饮酒赋诗了。
阿轩，我好想你。
算了，还是也不寄吧。太矫情了。
阿轩：
我好难受……
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你会回来吗？
为什么你都不回信给我呢？难道你已经那么不喜欢我了吗……
阿轩，阿轩，阿轩……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只想多写写，多念念你的名字……想不要忘了我们之间存在的回忆……
阿轩：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知道。
所以我想写长一点。
第一次见你是十三岁时，我只觉得你是一种我从没想象过的你。所以你吸引我了，我也被你完全吸引了。后来，你陪我种矮牵牛，你陪我放风筝，你陪我晒太阳。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也真的喜欢你。我想关心你，想和你腻在一起。
我喜欢你陪我蹲在花圃边一起数花瓣的多少，虽然很浪费时间也很无聊，但是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十分有趣，每一分都不浪费。我喜欢你在太阳下抬起头，光打在你笑起的脸上很好看，也很温暖，我很着迷。我喜欢你把手放在我的头顶，说什么阳光太毒替我挡一下。
我喜欢听你撒娇似的叫我哥哥，很可爱。
阿轩，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是你说我像女生不喜欢，也是你说你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