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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比邻_巫羽-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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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七子啊,不是一般的书生。听闻自他祖父起,便镇守在岭外,他家世代武将,想是得家族荫庇,才入了太学。”
  老刘在这地儿卖瓠羹,什么权贵没见过,听他口气,倒像似在称赞袁七子是位武官之后。也是奇怪,听闻这世道偏爱文人,最是瞧不起武夫。
  对于武官子弟,李果第一个想起的是胡瑾,这人也是大大咧咧,没什么身份之别,而且挺义气。
  不觉,也就对这位袁六子,多出几分好感。
  黄昏,招待完最后一批食客,李果收拾碗筷,叠放椅子,打扫。
  当食店的伙计,必然是劳累,好在李果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觉辛苦。
  扫好店铺,李果提起装瓜皮杂物的竹筐,要去外头倒掉。走出店门,他前后张望,昨日便是在此时遇到赵启谟。
  然而,街道空寂,没有行人。
  李果返回店铺,到灶旁收拾,低头熄灭灶火,就听到外头有马蹄声。
  “店家,来份瓠羹。”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响起,有几分耳熟。
  李果从灶旁站起身来,虽然街上昏暗,然而李果还是一眼看见店外的赵启谟。他骑着马,身边有位执灯的仆人,还有一位少年跟随,正是阿鲤。
  阿鲤递给老刘一个食盒,老刘说:“明儿再来买,灶火都熄了,羹凉不好吃。”
  “无妨。”
  赵启谟的声音低沉,不响亮,但是好听极了。
  “南橘。”
  老刘唤李果,将食盒递给李果。
  李果走来时,和赵启谟对视,奈何又是夜晚,他看得不真切,赵启谟高大的身影,隐匿在阴暗中。
  李果到灶旁将食盒装满,又走上前,递食盒给阿鲤。
  “李工,你怎会在这里!”
  店中也是灯火昏暗,阿鲤这才认出李果。毕竟是半大的孩子,看到李果还挺兴奋。
  “嗯。”
  李果也只是含笑点头。
  “二郎,是李工。”
  阿鲤仰头看向赵启谟,能看到赵启谟似乎点了点头。
  “南橘,你们认识?”
  老刘狐疑看着李果,他很少见到这位骑马的书生,但从他装束看,绝非一般人。
  此时赵启谟已经策马欲离去,阿鲤不解,回头看李果,李果也无话可说,只是默然,阿鲤见人马走远,只得乖乖跟上。李果看着赵启谟远去的背影,失落寂寥,却也不怎么意外,甚至没想过去唤他。
  待这一人二仆走远,李果发现老刘仍在看他,等他一个说法。
  “我往时在广州,曾有幸见过他们主仆。”
  李果不想说实话,以免给赵启谟造成困扰。
  “南橘啊,不是我多疑,我怎么觉得,你该不是一位书生,想到太学就读而没有门路,跑来老头我这店里等待贵人。”
  老刘倒不是想象力丰富,太学也好,国子监也罢,每年都有许多外来求功名的读书人,千方百计想进入就读,无所不用其极。
  “不是,我是个粗人,要真能写诗作赋,考个乡试,我也不必如此辛苦。”
  李果摇头,他只是个小人物。
  一个粗陋、无背景的人,到太学门口求见学子必被赶走的庸人。
  把门板拼上,店铺打烊。李果抹黑回馆,走向木桥。
  李果想,这几日在瓠羹店的生活,就当是来了解京城的世俗人情吧。
  虽说冬日,前往廉州已是不便,可这珍珠铺子的事,也不能放下。
  拼命地想着这些事,而不愿去想适才又遇到赵启谟,然而他仍是不理会。
  心里沮丧极了,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试图遮掩。
  其实李果心里也难免揣测,自己突然出现在京城,还是在太学外的食店当伙计,或许让赵启谟难堪了。
  自己这种行径,就像条饥饿的野犬,看到一个人手里提着食物,尾随一路。眼巴巴地看着,默默地跟随,求得一丝怜悯,一个回顾。可悲极了。
  不知这千里迢迢,追寻到京城,又能改变什么。
  李果低头苦笑,不觉人已走上木桥,而前方有个人在等候他。
  “李工。”
  阿鲤手里提着灯笼,见李果过来,连忙迎上。
  “阿鲤。”
  李果突然被叫住,很是惊诧,看清是阿鲤,心情则是复杂。
  “李工,二郎让我在这里候你,他在桥头。”
  阿鲤手一指,指向前方的柳岸,那儿昏暗,远远看去漆黑一片。
  “多谢阿鲤告知。”
  李果加快脚步,朝桥头走去。还未挨近桥头,借着有限月光,隐隐见柳树下有一人一马。
  “你几时来京城?”
  赵启谟显然已看到李果,他的话语平缓,没什么情感起伏。
  他的声音真好听,似乎比一年前更浑厚些,李果胡乱想着。
  月光下的柳岸,高大的白马,英俊而年轻的世家子,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我刚来不久。”
  李果多想抹去朦胧的夜幕,看清眼前这人的样貌。
  “住在哪里?”
  赵启谟仰头望向天上的一轮残月,他并未看向李果。
  “街心四方馆。”
  李果凭借昏晦的月光,打量赵启谟的侧脸,看着他的脸庞,李果仍是心口一热。
  “为何不去珠铺当伙计,可是无人作保?”
  赵启谟轻轻问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手中执着马鞭。李果看不大清楚他的装扮,想他身姿英拔,个头比自己高很多,想他这一年变化不少。
  “我无意再去珠铺当伙计。”
  时至今日,李果不会再当珠铺伙计,当的也该是东家。
  赵启谟一阵沉寂,他回过头来,看向李果,缓缓说:
  “你若有难处,可以告知我。”
  李果揪着光秃秃的柳条,低下头。赵启谟离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触摸到他的脸庞。
  “我挺好,不愁吃穿。”
  李果怎好意思说他去瓠羹店当伙计,是为了和赵启谟相逢,他其实已经不缺钱财。
  “适才,听店家叫你南橘。”
  显然赵启谟听到了,他站在店外看似游离,却将店内的李果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改了名字。”
  李果不知道赵启谟还记不记得,这个名字还是他亲自取的。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赵启谟说话时声音平坦,挺不出情绪。咏读诗句时,却饱含情感,尾音悠扬。
  李果想,哪怕是听他说说话,咏咏诗,都觉得幸福。自己沦陷之深,大概是无可救药了。
  “国子监不便进入,他日若有事,可告知阿鲤。”
  赵启谟目光落在桥上,阿鲤提着灯笼慢慢走来。
  “启……赵舍人在国子监吗”
  李果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是第一次没有直呼赵启谟的名字,而是唤他赵舍人。
  是因为相别一年,终究有了疏远感;还是因为再次见面时,就没唤出口他的名字,竟是再叫不出来。
  赵启谟从柳树上解开缰绳,听到李果唤他赵舍人,他的动作明显一滞,既而又如常态。
  “我在国子监,明春将于礼部春闱,也便是考进士。”
  赵启谟的声音听着漠然,他跨上白马,马上的身姿英武。
  他不过弱冠之龄,明年也才十九岁,却就要经由科举出仕,要去当官了吗?
  李果仰望马上之人,心口又是一团炙热,仿佛一团烈火在炙烤,他几乎想捣住胸口,实在太难受。
  “赵舍人,必能高中。”
  李果行礼,他躬身。
  马上的赵启谟回头看了李果一眼,李果仍低着头。
  “阿鲤,走。”
  赵启谟策马,阿鲤在前引灯,一主一仆离去。
  李果抬头,目送他们离去。


第74章 归还
  清早; 李果刚过桥就听到前方争执的声音; 隐约觉得是在瓠羹店前。李果急匆匆赶往,正见老刘怒吼下; 挥动火筴撵赶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 而老妪又挡在那男子身前; 用力在劝解。不想那男子一点也不领情,把老妪推开; 挺着胸膛大声囔囔:“往这打往这打!”老刘气得七窍生烟; 真要打他,老妪又来拦护; 老刘声声怒骂着:孽子。
  争执的声响很大; 店前早聚集五六邻人; 有人来劝老刘,有人帮拉老刘儿子,让他赶紧走,别把爹气死了。
  “走就走; 我还不想来呢!别推我!”
  老刘那儿子看着死不悔改; 在众人拉扯下; 骂骂咧咧离去。
  想来这家子往常也在这里争执过,众人对这样的情景并不惊诧,见把小刘撵走后,便都默默散开。毕竟这是别人家事,何况还是家丑。
  李果进店,老刘默然去灶旁烧水; 老妪坐在角落,背对着身子抹泪。李果今日本打算过来辞工,见他们老夫妻实在可怜,也不好开口。
  老妪话语很少,瘦小的身影忙这忙那,起先,李果以为他们老夫妻是闲不住,才没在家享清福,后来才知道他们有个忤逆的小儿子,不务正业,又好赌。
  这一天,老刘不吭不响,一张老脸皱成一团,他为儿子的事烦心,一锅羊肉还差点炖焦了。李果要在灶边忙碌,还要招揽顾客,尽心将生意维持下去。
  午后,李果收拾好碗筷,见老刘和老妪大半天都没对上一句话,老刘显然还在埋怨婆娘。以往老刘曾跟李果说,他三个孩子,前面两个都是女儿,隔了好几年,才生出一个儿子。儿子自小缺管教,越大越不像话,可他每每要管教,婆娘就拦阻,都教这婆娘给宠坏了。
  “老婆婆,你歇会,瓠子够用。”
  李果将削好皮的瓠子收起,放在案板上,又过来搀扶老妪。
  “好孩子,今日忙坏你了。”
  老妪低声说着,她执着李果的手,那手粗糙,布满皱纹。
  老刘起身,看了眼老妪,说:“我出去走走。”便就出门去,店里只剩李果和老妪。
  李果这才问老妪,清早是怎么回事,老妪边哭边说小儿子过来借钱,父子俩起口角,差点打起来。
  大概是赌博输了钱吧?李果想。不过这个儿子如此不孝,也不怕被一纸诉状告到官府,可见老刘夫妇还是不忍心。
  黄昏,老刘回来,身上带着酒味,想来是去喝了几盏酒。没喝醉,反倒像似打起了精神,在灶旁忙碌。
  送走一大波食客,店里只剩一位顾客,正慢悠悠地捞面吃,一脸笑意,不是别人,正是袁六子。
  李果发现这人每天午后或者黄昏,都会出现在瓠羹店。
  “要说这瓠羹,真是人间美味。想到哪日我被逐出太学,岂不是就吃不上,不免令人伤心。”
  袁六子捞起最后一根面条,突然发出叹息。
  “六子,该不是又被学官罚了?”
  老刘将灶中的柴抽出两根,把火势减弱。
  “不只罚呢,年底这关考试没过,说不准还要打咧。”
  袁六子托着腮帮子,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家代代都是武夫,难得生出一个能读书的后人,不想到了这网罗天下人才的京城,却被同窗们毫不留情地比成学渣。
  李果静静听着,想还好,没听从爹的话,去求学,否则他这种半句诗词也吟不出的人,在书院里得多遭罪。
  “店家,来份瓠羹。”
  一个少年站在柜台外,递来一只剔漆大碗,清脆叫着。
  “来了。”
  李果抬头,见是阿鲤,和阿鲤微笑点头。
  “李工,你怎么到食店当伙计啦。”
  阿鲤见到李果很高兴,此时身边又没有赵启谟,他开口就把心中的疑惑说出。
  李果正思虑要怎么回复,就听到袁六子说:
  “阿鲤,你家郎君不是不吃瓠羹吗?”
  不想,他们竟然认识。
  “见过袁六郎。”阿鲤躬身行礼。
  老刘迅速弄好一份瓠羹,李果端起,递给阿鲤。阿鲤接过,匆匆便离去,怕羹在路上凉了。
  待阿鲤离开,袁六子果然问起李果:“我看你和这位赵二郎的仆人是旧相识啊。”
  袁六子显得颇为惊讶,他知道李果来京城不过几天。
  “往时,在广州曾有幸认识阿鲤。”
  李果回得平静。
  “这是去年秋时吧,赵子希去了趟广州。说来,去年,我们还是同窗呢。”
  袁六子偏了偏头,思忆着。子希是赵启谟的字。
  “人比人真是没法比,我还他大两岁。在太学里,他却是位职事(学霸太学生会担任学官),教我们《春秋》。啧啧,不是一般人物,明春肯定高中。”
  袁六子这话语里有羡慕也有称赞。
  李果想那是,他毕竟是赵启谟啊。
  只是好生羡慕袁六子,能看到年少的赵启谟充当学官,教学时的模样。
  还好袁六子陷入思忆中,他要是盘问起李果具体如何认识阿鲤,且他一个刺桐人,在广州靠什么谋生,那李果就要为难了。
  冬日,天黑得早,外头飘着雪。送走袁六子,就将店铺关闭。李果要走时,老刘叫他提盏灯回去。
  “冬日酷寒,记得提灯,掉河里去可就成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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