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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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撑开胳膊,稀里哗啦地带倒了一大片酒罐,残存的液体从瓶口溢出,泼洒在有些苍白的皮肤上,而他只是稍微动了动,继续陷入沉睡。
福田每隔两天就会过来一趟,整理房间送些饭菜,偶尔也会把伊藤挖起来清洗,好似照顾一个瘫痪病人。
话虽那么说,可他在处理这些的时候总显得格外小心。不光表现在行为,更多的是在心理。伊藤家的刀具瓷器都被收了起来,连同那些具有安定成分的药剂。
对于这样的举动,伊藤困惑不解,怎么搞得他好像随时会去寻死一样……
相比之下,雾岛就没有那么温柔了,每次过来都会大吵大闹,不是拿冷水浇狠狠浇他的头,就是不停地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但当疯够了以后,伊藤还是会蜷缩到原先的地方默默喝酒。
不想动,对什么都提不起干劲,连叫唤不停的门铃也是。
伊藤翻了个身,继续享受着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铃声进化为踢踹。
男人挣扎了半天终于过去应门,然而跟前站着的一男一女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率先开口的是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伴随着她摘下墨镜的同时,那些竭力想要遗忘的记忆再次席卷了伊藤的脑海。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肆意呼啸而过,缓慢,长久,犹如一场刻意的折磨。
6个月前,A区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自/杀式爆/炸案,警/方怀疑是黑/帮内部的寻思报复。由于案发地点在繁华的街道,造成的伤亡十分惨重,官/方通报的数据为23人,而这其中不知该不该包括长泽跟青叶,因为他们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可是连车子都被炸得面目全非,以肉体所构筑而成的人,还能完好地活着吗?
绪奈子见伊藤半天都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于是直接将手里的文件拍在那人胸口。
“签完它,然后下半辈子好好地过你的保姆生活。”
伊藤接过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文件上的“代/孕”字样令他无比困惑,他又打量了绪奈子身旁那人手上拎着的提篮,有个不太可靠的猜想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那家伙之前做了海外代/孕,这是当时签下的合约,”绪奈子展开伊藤手中的文件,指着最后一页道,“因为选的是最高一档,所以只要等孩子生下领回家就好,但后来出了那种事,他们只能联系身为第二监护人的你,可是你的电话一直都不通,于是他们打了最后的备用号码……那是我的手机,跟青叶的号码只差了一位……”女人再次戴上墨镜,像是在极力藏匿眼部的微红,“……总之,我现在把人带给你,最后面的是抚养合约……”
“不需要……”
浑浊又嘶哑的声音打断了绪奈子的话,伊藤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开过口了。
“你说什么?”
看着男人把合约塞回自己手里,绪奈子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
“一直以来都是那家伙在擅作主张,可他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包括这个也是……”伊藤看向婴儿篮,“擅自跑出医院又擅自死掉,现在竟然还妄想我帮他抚养孩子……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点?”
伊藤扭曲的笑容让绪奈子心中燃起一股无名怒火,她拽过那人衣领狠狠道,“你的这幅鬼样子到底是活给谁看?就算灌再多的酒,做再多的梦,他也不会活过来……那是已成定局的事,发放死亡证明的那天我们都在场啊不是吗?而且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不满足?!那个人至少留了个孩子给你,而我呢,不仅什么也没有,反而还要替青叶那个混蛋收拾烂摊子!”
本意为劝慰的话语,到最后已经完全演变成了哭腔,就算是隔着墨镜也能看到女人一颗一颗落下的眼泪。
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心口所感知到的伤痛却还是仿佛在昨天。
即便是疯狂购物、彻夜放/纵,也丝毫不能抵消她对于青叶的思念。
那种心情,伊藤又怎会不懂呢?
正因为知道它有多痛,才会想要一遍又一遍地逃离。
“我的人生……已经在他身上耗费了太多,下半辈子还要再继续纠缠的事,说什么也不会做的。”
那个人的孩子,长大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像他,若是就这样养在身边,那么以后每每看到都会被迫想起。
那种痛苦的经历,尝过一次就够了。
“伊藤先生,抱歉,我是这个机构的日本代理人,”绪奈子身旁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假如您拒绝抚养这个孩子,那么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他很有可能会被送去孤儿院,同那些出生就被人为抛弃的孩子一起生活。”
“那也不是我的错,”伊藤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神情,“谁让他有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呢?”
代理人还想再说什么,但绪奈子已是一副甩手的模样,“长泽的确很自私,可你也好不到哪去,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那就这样吧新田先生,与其在这里盼人收养,倒不如花些时间去找间好一点的孤儿院。”
说着她夺过提篮就自顾自地走了,微弱的晃动让熟睡的婴儿渐醒,哭声传遍整个楼道,一下一下敲击着伊藤的心房。
“相沢小姐,相沢小姐!”代理人正要去追,但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中掏出一张光碟交给伊藤,“这是长泽先生在签合约时的影像记录,希望能改变您的心意。”
完全漆黑的夜里,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显示着待机图案的电视屏幕。
伊藤抱着遥控呆坐在墙角,内心不停地做着斗争。
趁现在把它丢掉应该还来得及吧……假如再次看到有关那个人的画面,接下来不知要用多少罐酒才能彻底遗忘。
可是,这也是他曾留存在世间的证明。有声的影像比回忆要来得更直观,有了这个就再也不用担心会把他忘了。
既渴望遗忘,又害怕遗忘,原来人有的时候真的会同时存在这两种矛盾的心理……
伊藤捂着双眼急促而笑,最终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您的名字?』
『长泽司平』
『年龄?』
『31』
随着进度的读取,屏幕上出现了画质清晰的人像,伊藤在那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因为那是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的脸。
男人起身不由自主地走到屏幕前,轻轻抚摸那人眼角的泪痣,尽管传达到指尖的触感坚硬冰冷,但他脸上所表现的已是莫大的满足。
对了,还有声音……
伊藤神经质般地把耳朵贴在屏幕上,一字一句,满足而贪婪地享受那人低沉的嗓音。
『为什么选择代孕?』
『唔,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但由于生理原因我的爱人不能帮我实现。』
——想替你生小孩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干嘛要平白浪费那么多钱?
『你们结婚了吗?』
『还没有,但我正在努力筹备中哦。』
——竟然连这种事也在瞒我?话说这是什么时候的啊……
『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跟那个人一起抚养,无论男孩女孩我都会感到很幸福。』
——喂喂喂,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撒谎,明明上次在我面前不是这么说的。
伊藤跪在电视机前流着眼泪大笑,甚至还对长泽的每一次发言进行了吐槽,就仿佛他们之前一起生活时的那样。
『关于您的爱人,有什么想说的?』
面对这个问题,原本总在第一时间回答的长泽陷入了沉思,而电视机外的伊藤此刻也不得不安静下来,认真等待着他的答案。
『与他为我做的相比,我的那一切,实在是糟糕透了,所以现在一直在努力弥补,之前做的那些蠢事。
尽管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可我却不敢想象没有他的生活……那很痛苦,非常痛苦,相信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样。
我的工作伴随着高危险,假如某天先一步走了,就没有办法同那个人再继续生活……
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想都会很寂寞吧,所以希望能有个可以替代我的人陪伴在他身边……这样他在冬天的时候不会觉得冷,春天看樱花也能有人陪伴,夏天可以在冰箱里储存一大堆冰棍而不会吃坏肚子,秋天……秋天……诶,怎么说得我马上就要去死了一样……』
——你可不就是已经死了吗?私自的家伙,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就是想用你的血脉来继续独占我的后半生吧?
伊藤敲打着屏幕,仿佛是想让里面的人出来与他理论。然而任凭他再怎么喊叫,那个人也不可能会有所回应。
这种看似疯狂的行为持续了近一小时,伊藤逐渐精疲力尽。他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抬头仰望那人定格在结尾的画面无声落泪。
——说什么也不会收养的,说什么都不……没有你在,一切都毫无意义,没有你的后半生,再长也是煎熬……
作者有话要说:
青叶的手机尾号是1,绪奈子的手机尾号是7(刚好跟日语的“奈”同音),长泽在写手机号的时候习惯性连笔,所以代/孕机构的人错把1当成了7,总之也算是误打误撞吧
第47章 真·第四十二章
一年后。
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公园里,刚学会走路的伊藤柊正迈着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向着父亲而去。
虽然还不会说话,虽然心智并未成熟,但若是要在冰淇淋、玩具还有父亲之间做选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后者,因为那个人有着世界上最温暖的笑容。
伊藤看到小柊向自己过来,不由得笑着展开了双臂。
正当这对父女快要团聚之时,一双别有用心的手拦腰抱走了伊藤柊。
发觉自己并没有待在父亲怀里,伊藤柊急得咿咿呀呀直喊,而那个抱着她的高大男子此刻一脸坏笑。
“哎呀,是因为要跟阿诚哥哥玩,所以才兴奋地直叫唤吗?”
雾岛边说边把脸颊往伊藤柊的脑袋上蹭,可小家伙明显不吃这一套,她挥着胖乎乎的手臂,向父亲疯狂求救。
“不准你这样欺负她。”
伊藤伸手将女儿从雾岛那边解救了出来,顺便严厉警告上一句。
而女孩一见自己逃离了魔爪便立刻喜笑颜开,甚至还对雾岛做起了鬼脸。
“哦哟哦哟,好一出父女情深呐……”
雾岛瘪着嘴,回敬了对方一个更加扭曲的鬼脸,女孩乐得咯咯直笑。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假如玩得太过头,我们家小柊晚上又要尿床了哦!”
伊藤将孩子高高举起,甚是宠溺地蹭着她的鼻尖。
虽然脸上还是肉乎乎的模样,但依稀也能看出极度相似长泽的眉眼,就连那颗泪痣也是。
伊藤始终搞不明白,是因为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他才会与这孩子亲近,还是因为实在太寂寞了,而需要做件事来填补空白。
但总之,他非常享受现在的生活,尽管偶尔还是免不了鸡飞狗跳。
“晚上可以吃火锅吗?”
“不行。”
“诶,不会还是米糊吧……怎么每次来你都招待我这个?”
“不想吃就滚。”
“真是的,有了孩子以后你的脾气就越发差了。”
回去的路上,雾岛在与伊藤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晚餐内容。当临近家门口时,两个人都突然沉默了。
“等了太久实在是站不住,于是就坐下了,可是我现在好像一时也站不起来……能不能拉我一把?”
伊藤家门口,有个男人正坐在地上同他说话,他的手边是一根木质拐杖。
伊藤柊望着那人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脸,有些困惑又有些兴奋,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大叫,只是刚一张口就被雾岛堵了个结实。
“小柊小柊,看来你晚上要去阿诚哥哥那住了。”
雾岛歪着嘴角低声坏笑,随后自觉从伊藤怀中抱走孩子,手脚麻利地消失在楼道里。
面对男人伸出的手,伊藤的身体在不住发颤。
“因为实在太想你了,所以就忍不住偷偷溜了回来,”男人清淡描写地笑了笑,“还不拉我起来吗?”
伊藤没有理会,只是打开家门直接从地上将人搀起。在肢体接触的那一刻,男人身上过于熟悉的气息熏红了他的双眼。
“喂喂喂,我的拐杖……”
“那种东西丢在门口也不会有人捡。”闷闷的鼻音像是赌气,又像是即将要爆发的哭腔。
伊藤搀着人,踢踏着一路的儿童玩具,最终抵达了卧房。他将床上的尿布毛绒娃娃通通扫到地上,然后把人狠狠丢在床中央。
当男人因为对方粗暴的行为而忍不住抱怨时,伊藤早已解下了领带。
他爬上床,趴/跪在男人身上,将手上的东西一圈一圈缠绕在对方手腕。
“现在腿断了,手也被绑住了,看你接下来还怎么逃。”
伊藤俯下身,固执地用手一遍遍描绘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