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路人甲-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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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又顺着方既明的视线,好好看了看陈珂,对话的戏份正在重拍,作为一个外行,他还是不能肯定陈珂算不算有表演天赋,他内心更倾向于认为,老板先入为主喜欢陈珂,情人眼里出西施,陈珂就算一无是处,方总也能拨云见雾看出天赋来。
不管凌晨怎么想,方既明认为自己是客观的。
上次看陈珂演青楼小倌儿,方既明更多的是被他那妖艳扮相吸引,而今天,他看到了陈珂在没有强烈感情互动,甚至是沉默状态下的良好表现,看到了他自然而然进入一个小角色,并且找到合适的表达和交流方式的能力。
而且他显然很认真,即便没人看没人关注,即便不在镜头里,他也可以沉浸其中,自得其乐享受这种表达和交流。
这种没有刻意,甚至无意识的表现,大概就是天赋闪烁出的那点小火苗。
方既明看着陈珂,想起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那时他铁了心要当演员,背着亲爹改了志愿上了电影学院,他一接触表演,就是在最高学府跟着最好的老师系统学习,倒不好判断能取得一点成绩,是自己天赋加成,还是后天资源锻造的。
唉,想当年……
方既明一想起当年,就不免有些惆怅,后来他出柜退圈是自己的从心选择,但要说一点遗憾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忍痛割舍自己所爱的,已经小有成就的事业,那酸爽感觉,谁试过谁知道。
所以,他这时再看着年轻努力,又有天赋的陈珂,心里不免泛起回忆往昔的淡淡酸涩和惺惺相惜的喜爱之情。
从片场离开去机场的路上,方既明漫无边际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曾经激情燃烧的岁月,想起他的执着和遗憾。
他曾经为年少轻狂付出很多代价,看着陈珂,就好像看着当年的自己,陈珂是个好苗子,如果给他合适的机会,让他少走一些弯路,说不定他真能大放异彩,在这条路上走得比自己更高更远。
方既明想,从北京再回横店之后,要再找机会带带陈珂。
他作为一个影视公司的老板,为公司发现培养后起之秀也是应该的。
是金子就应该让他发光,随便埋没掉一个人才,对不起祖师爷。
……
与此同时,陈珂也在想着方既明。
虽然依然琢磨不透方既明,但这个人在陈珂眼里的形象一天更比一天光辉灿烂这是不争的事实。
陈珂没见过爸爸,也没有哥哥,有个舅舅还不如没有,妈妈倒是找过男朋友,但以往因为他年纪小性子还烈,妈妈为了他,从没有和某一个男人长久生活的打算。
总之,陈珂整个成长过程中,就没有遇到过成熟强大像个男人的男人,所以他意外遇见方既明,就像在暗黑无际的虚空里发现了一颗星星。
街头偶遇时,他不知道方既明的身份,单纯被对方出众的容貌气质吸引,又对方既明出手相助充满感激之情。
后来在酒店闹了乌龙,他对在方既明面前出丑感到懊恼羞愤,但在这羞恼中又生出微妙的愧疚和好奇。
方既明不计前嫌,帮他教训了董大成,又在晚宴上不动声色地推了他一把,这让陈珂对他的感激和尊敬愈加鲜明清晰。
而这顿在车上一起吃的盒饭,无疑让两个人更加亲密,他想,方先生果然是不一样的,和以前他心目当中那些资本家大相径庭。
那种似有似无的好感像春天的花,喧嚣热闹地开满了陈珂心头。
但他无法分辨他对方既明的好感到底是哪一种?是单纯的感激崇敬,还是有点别的什么?
可要是没点别的什么,为什么看见凌晨紧跟着方既明,就会觉得别扭,还有点羡慕呢?
有很多东西想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陈珂想要见到方既明,这种期待从他刚从方既明车上下来就开始了。
所以《烽火连城》的几天连戏结束之后,陈珂推了好几个其他邀约,专门选了梦工坊另一部大剧《海棠》,他不知道方既明回了北京,他一厢情愿地期待能够在片场再次遇到探班的方既明。
☆、守株待兔
陈珂想要守株待兔,但可惜出师不利,他在《海棠》连戏演特约角色的三天,方既明没有出现。
三天戏份结束,陈珂有些失落,又很不甘心,他特意去问副导演,明天还需不需要人,副导演拿着本子翻了半天,为难地说:“明天的特约没有合适的了?只有最普通群特的戏?你演吗?”
陈珂初到横店的时候演过70块钱一天的群特,这是最普通的路人甲,在大街上走路,或者躺在地上装死尸那种,是个人就能演,他在横店混了不到一个月就脱离群特,开始演特约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让他回头演群特,而且是推掉十倍片酬的特约演群特,任谁都会觉得不值。
但为了他守了好几天都没逮住的那只“兔子”方既明,陈珂咬咬牙,说:“我演!”
于是,第二天,陈珂整个上午都穿着破衣烂衫在广州街的角落里扮乞丐,脸上烟熏火燎,手里拿根打狗棒,面前一个破碗,不管是在拍哪场戏,他只要敲着碗,对走过路过的路人甲们说:“大哥大姐行行好,做好事一生平安”之类的就行了。
不说话也没人管他,偶尔还有走累了的路人甲蹲在他旁边逗逗他。
和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乞丐,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看着眼熟,不过群演太多了,陈珂想不起是在哪个片场见过他。
到了下午,三个乞丐被赋予了新的使命,这使命有些坑爹。
《海棠》是民国家族商战大戏,这一段讲某大家族小少爷们顽劣,放了学闲的没事干,在大街上招猫逗狗,拿着小石头往乞丐碗里扔,看谁扔得准。
一块石子砸破了其中一个乞丐的头,这人怒而反抗,拿棒子驱赶富家小少爷,这下就激怒了这群纨绔子弟,他们叫来了下人,仗着人多势众,把一起要饭的三个乞丐绑进一处荒废的院落,随意欺侮。
陈珂演的这个小乞丐,应该在丐帮里都是地位垫底的,反抗小少爷也没有他的份,他只需要在这坑爹剧情里被抓被绑被打,然后再嗷嗷叫就行了。
有小孩子的戏本来就不好拍,这段戏整整折腾了一下午,从太阳当空照拍到日影偏西,陈珂一会儿被两个壮汉拖进小院,五花大绑捆上树,一会儿又被解下来,重新丢回街上去。
反反复复拍了许多次,陈珂精疲力尽地想,为了见方既明,这代价有点大呀。如果见到也就值了,但看今天这情况,剧组都快收工了,方既明应该不会来了……
陈珂想着想着走神了,眼神不由自主往小院门口飘过去,还没来得及往回收,就被导演吼了:“哎,那个乞丐你认真点!没时间了抓紧啊!”
陈珂说了声“对不起”,收回眼睛和心,继续被打得嗷嗷惨叫。
眼看太阳快落山,剧组必须要收工了,导演虽然还是不太满意,但也不想再拖进度,就稀里糊涂给过了。
一声令下,满场躁动,大家辛苦一天都想早点走,没什么事的演员们几步就不见了人影,灯光、摄影七手八脚收拾器材,还伴随着几声小演员们的尖叫笑闹声,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被绑在树上的三个乞丐动不了,也没人来管他们,最中间的一个大声嚷道:“来个哥们给解一下呀!”
这才有个场工过来给乞丐松绑,但他只松了第一个,又去忙着捡片场垃圾了,头不回地说了一句:“有点忙,兄弟受累,给那两位解一下哈。”
第一位被解下来就是瘦瘦小小像个猴子的那位,脸上被抹了黑泥,挺有乞丐气质,又因为演挨打,黑泥上面胡乱涂抹了一层血浆,血浆上面再盖上一层尘土,一张脸五颜六色,看上去像是被扔在几个染缸里漂过。
陈珂看着他,郁闷地想,自己的脸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幸好方既明没来,来了看见他这倒霉样,太糟心了。
瘦猴子被松了绑,自己先活动了活动筋骨,不紧不慢地去给另外一位乞丐解开绳子,解的时候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这他妈怎么解不开?兄弟别急啊,这扣有点死,唉,要不我去找个剪子……”
这时,演职人员已经收拾齐整纷纷撤出了片场,暮色仿佛一道灰色纱帘,渐渐笼罩下来。
陈珂有些等不及了,他被绑了一下午,浑身僵硬,关节酸痛,手臂和后背都被磨得生疼,他使劲扭头往瘦猴子那边瞄了一眼,那人抬头看他,歪着嘴笑了下:“别急,马上。”
陈珂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等着。终于,小院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瘦猴子成功把另一个乞丐解了下来,那人明显有些不耐烦,匆匆道了个谢,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门。
“兄弟,麻烦帮我解开。”陈珂马上对瘦猴子说,他等得不耐烦,真的快撑不住了。
瘦猴子却不为所动,慢悠悠围着小院转了一圈,把院门关上了。
“你干什么?”陈珂终于警觉起来,他这时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这一声喝问听起来都有气无力的。
瘦猴子走到他面前,抹了一把脸,双手叉腰,吊儿郎当地问:“大明星,不认识我了?就前些天,咱们还切磋过呢……在小巷子里,你忘了?”
陈珂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瘦猴子的脸,终于透过层层污迹,依稀辨认出他的五官相貌。
眼熟……小巷子里……
陈珂想起来了,这人是那天晚上跟着“大哥”在巷子里堵他的四个人之一,拿酒瓶子的那个。
我去,冤家路窄。
陈珂现在动弹不得,非常被动,他只能喊救命,期望还有人没走远回来看一眼。但他刚张开嘴,瘦猴子手疾眼快,把一团绳子揉起来,一把塞进了他嘴里,瞪着眼骂道:“你他妈不是要离开横店吗?不走了?今天遇上我你就认栽吧!上次你踹了我一脚,我疼了好几天,今天让你也尝尝滋味!”说着,瘦猴子跳起来,怪叫一声,一脚实打实踹在了陈珂小腹上。
幸亏这位混混先生又瘦又小,而且劳累一天,力气不济,要不陈珂非被他当场踹吐血不可。陈珂闷闷地痛呼了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但即便是沦落到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陈珂也并不怕眼前这个小混混,就瘦猴子这个德行,放他眼里根本不够瞧,当初四个人一起这位都没出点彩,现在就一个人你指望他突然变英雄?
就算再借给瘦猴子一个胆子,他也就敢凭着这点得逞的小算计跟陈珂虚张声势。这一脚踹下去估计已经用光了他那点冲动和勇气。
陈珂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瘦猴子,眼神雪亮中含着轻蔑,仿佛冰锥又冷又硬。
现在实战打不了,只能先祭出眼神必杀技了。
“嘿,”瘦猴子把破破烂烂的袖子挽了起来,嗤笑道,“瞪什么瞪?你很牛逼是吧?听说工会的晚宴上有大老板给你敬酒?怎么了?大腿没抱上?怎么又回来演群特了?啧啧……”瘦猴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讽刺陈珂,一边扬起手要打他。
陈珂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看着他。
瘦猴子在这样森寒如刀锋的目光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气势上先输了一大截,他自己也在奇怪,明明陈珂都被绑着一动不能动了,怎么还能吓着他?
瘦猴子难得这样耀武扬威,并不想很快认怂,他把手放下顺势搭在了陈珂肩膀上,坏笑道:“哥哥饿了,先去吃个饭,等吃完饭,再带着大哥来一起给你松绑顺便活动一下筋骨。大哥可想你了,自打那天你和那个多管闲事的男人跑了以后,他就天天念叨你。”
说完在陈珂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甩甩手,扬长而去。
一直盯着瘦猴子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院门后,陈珂才缓缓闭上眼睛。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终于一点人声都听不到了。
天色由灰渐变到黑,暗沉沉地压顶而来。
如果瘦猴子真的带人回来了,陈珂肯定会很惨,到时候他们人多势众,陈珂的眼神必杀技除了装逼之外,就没有实际用处了。如果瘦猴子没回来,陈珂照样会很惨,如果一直没人发现他,他势必被绑在这棵树上过一夜。
这是很有可能的,不久前,就有一个群演跟着某抗日剧组去山上出外景,结果走的时候晕头转向,没赶上剧组大巴,自己迷了路,手机又没信号,就在山里被困了一夜。
剧组人多手杂活乱,这些发生在群演身上的小意外根本就不算是个事。
到底哪一种更惨,陈珂一时竟然没法判断清楚。
实际上,他脑子里几乎一团浆糊,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极度的疲惫不适像冰冷黑暗的海潮,缓慢而不容抗拒地侵蚀他的身体和神智。
陈珂觉得特别困,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干脆靠在树上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