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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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头的男子擦完他头上的鸡蛋,皱着眉心疼地看着他,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男子一直盯着前面的人,一直盯着,再看看周围人的神情。随后低下头来,抽出被身前的人牵着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说话。
李言站在后面眉头紧皱,心紧紧地揪着。他很想上前,但是双腿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他似乎忘了该怎么抬脚迈步。
他静静地看着那两名男子离开,心里五味杂陈。妇女幼童所遭受的伤害,还尚能用政令庇护之,可是从老祖宗血液里一代又一代滋养的偏见和观念,此时他是束手无策了。
这些观念像吸人血的毒虫肆意疯狂地啃食吮吸世人的骨肉血液,以血为养料在骨髓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想要让他们听见呐喊睁开眼睛得见天明,必须在心口划开一个口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所有腐臭的坏血放出去,然后剜除所有被啃坏的恶骨。
李言深知这样做很痛时间也很长,可哪怕就是要几百年几千年,他也要将毒虫剔出来,换以新鲜的血液,铮铮铁骨,鲜活不朽。即便世人怨他恨他,亦在所不惜。
苏瑜看着李言痛苦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李言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苏瑜心下也已经知道了,紧紧握着李言的手,牵着他回去。李言走在后面盯着身前的男子,笑了笑,幸好,还有苏瑜在。
第47章 新法
新的渡洲使上任,东南的时疫也好得差不多了,暂时没有什么事情,李言一行人这日已经启程回京了。
马车里,李言还在考虑新政令的事情,虽然已经颁布了一些,但还是有一些根本的东西难以解决,政令也难以实施。世人泡在温水里太久了,稍微有些改变就会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天要塌下来,已经麻木不知所以,等到最后加一把火就跳不出来了。
李言枕着苏瑜的大腿苦思冥想,苏瑜顺着他的头发说道:“睡会儿吧,回去又要忙了。”
李言吃惊地坐起来,忙问道:“先生怎么知道?”
苏瑜看着他说:“你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李言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苏瑜,盯了好一会才低下头嘀咕:“我不想先生知道。”
苏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没反应过来。
李言继续低着头呢喃:“我不想先生知道,先生会讨厌我吗,其实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我功于心计,睚眦必报,我心狠手辣,我…唔…”
苏瑜亲上去堵住李言的嘴,他不想听李言妄自菲薄。李言攥着苏瑜的衣服,向他索取更多。
苏瑜放开李言,看着他认真说道:“你是皇帝,无论如何,只为着你的子民。你是天下人的皇帝,可在我心里,你只是李言。”
李言听着他的话心里欢喜,认真地看着他,一刻也舍不得收回目光,又低声问:“先生会讨厌我吗?”
苏瑜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你才是笨蛋。”
李言冲他一乐,翻身跨坐在苏瑜腿上,苏瑜怕马车颠簸摔着他双手护在他身后有些着急地说道:“这是在马车里。”
李言凑近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我知道。”
~
回宫后,李言迅速召集宣政处的几位大臣商议政事。
大臣们哗啦啦跪一排,李言坐在堂上,看着地上的人说道:“朕这几日在东南一带视察民情,深觉旧法已无法适应社稷发展,今日召诸卿前来正是为了商议新政令一事。”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其中一位问道:“陛下前几日不是已经推出新政令,为何还要再商议?”
李言摇摇头,“规矩和法度自然是要不断改进,不可一劳永逸。”
底下的人连连说是,一屋子的人也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接下来的事情。
李言听着他们的话,想了一下,觉得如今皇权已经有一部分分散出去了,但是王室的权力和待遇还不够分散,大家抱作一团还会拉帮结派,权力还是会集中。
想了良久,李言开口道:“今后皇室子弟不再封王封地,按能力出任朝中地方职位,按政绩封官加爵。经宣政处决议票选后,方可进入宣政处参议政事,未进入宣政处者则无权干预政事。”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三皇叔和四皇叔跪在地上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三抬起头拱手道:“陛下,皇室子弟封王封地代代如此,老祖宗之法不能再改了,若陛下执意如此只怕老祖宗的魂灵都要不得安生了。”
李言皱眉,老四想了一下也附和道:“陛下心怀百姓是好事,可是若只偏向庶民而忽略皇室,只怕会引得皇室不满。这江山社稷除了黎民百姓之外,皇室子弟才是陛下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啊。”
李言看着他们,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想碗里的肉白白分给他人,毕竟大半辈子都是这样过的,等到老了骤然收回手中的权力降低了地位,心中难免忿忿不平。
李言也不想和他们争论,说会再考虑考虑。
皇室子弟一事暂时有了头绪,接下来就是平常人家的事了。
李言说起在东南的所见所闻,说深觉天下女子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天下不应只有男子顶天立地,女子亦可大放异彩。唯有男女平衡和睦,社稷才能稳定。
底下一群人虽然不怎么认同但还是连连说是,问李言决定要怎么做。
李言看着他们说道:“若想男女不分尊卑首先就要解放对女子的束缚,如今天下一半女子的苦痛都源于自己的婚姻家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可以是长辈的意见,不能成为命令,该决定委身与谁应该由女子做主。”
李言想了一下继续说:“成家后,男子大多都是三妻四妾,并没有情义上的平等地位,所以要废除这条规矩,一心一意一双人,女子才不会成为男子的附属品。”
大臣们窃窃私语,李言问他们觉得如何,他们议论了好久才有一个人回答。
“陛下,自古男尊女卑,这是万古不变的法则。若陛下执意去改变,只怕会打破这千百年来的平衡啊。”
李言笑了一声,看着他说道:“万年前是为了稳定万年前的秩序才定了这条法则,万年后应当制定万年后稳定秩序的法则。诸卿可听说过万生平等,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尊卑贵贱,只是最早出现的生命最先踩了一脚不会反抗的黄土才会被供奉为神明至尊,万物皆如此。”
众人哑口无言,估计心里都在想这位皇帝疯了,居然满口疯话,可谁让他是皇帝,再不满再不认同也只能说是说好。
一群人商量要颁布的新政令,几位皇叔没好气地冷眼旁观,自己碗里的饭都没了还要帮别人挣口饭吃,天底下哪来这么好的事情。
事情商量完了,老三和老四又聚到一起抱怨了。
“你说这陛下是怎么想的,我真是不明白。”老三气愤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老四坐着摆弄手上的扳指,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老三见老四没有搭理他就更气了,凑到跟前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时一声不吭也就算了,如今火都烧到眉毛了,你怎么还不急啊。”
老四抬起头对他说:“这事急得来吗,这事要是说两句话就能解决,你以为我愿意坐在这里听你发牢骚。”
老三气得甩袖子,“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老四冷哼一声,没有理他,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新法颁布没几天,原以为会欢呼声一片,百姓都叫好,可没想到问题在南陵在天下脚下出现了。
南陵一些人家开始联名反对这些新法,尤其是废除一夫多妻制,更是引得很多人不满。
宣政处李言同一群人正商议此事,李言问他们是何人反对。
大臣们说有寻常百姓,有富贵人家,有男子,也有女子。
李言不解,为何会有女子反对,于她们而言,新法是百利而无一害。
众人嘀咕了一阵不知道怎么说好,半晌,其中一位大臣答道:“陛下可知收支平衡?”
李言皱眉问道:“说来。”
那大臣继续说:“除了钱财上的收支平衡外,一个人的劳动也有收支平衡一说。历来都是男子在外操劳辛苦,无论文官武将,还是农民富商,他们在外面鞠躬尽瘁,付出一生心血,可是回到家里,得到的却寥寥无几。老祖宗立下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的规矩正是用女子来弥补他们付出的亏空,可是如今陛下将这一规矩废除,那些男子付出的还是一样多,可得到的变少了,自然会不满。”
李言想了想,再问:“那女子为何不满?”
那大臣说:“自古女子都要求三从四德,一切以夫为重,以夫为大,她们早已没有为自己考虑这一想法,从出生就一直依附于男子。未出嫁的少女,她们从未接触过闺阁外的世界,自然会惶恐。已出嫁的妇女,丈夫因为不能妻妾成群自然会将怨气发泄在她们头上,虽然三妻四妾情义分了几份但怨气也分了几份。”
李言看着他问道:“所以你认为该如何?”
那大臣想了想,拱手说道:“微臣以为应恢复之前的规矩法度,以平民愤。”
李言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
众大臣齐刷刷地磕头请李言三思,李言坚持拒绝,“既然女子在闺阁里待久了,那就拆了闺门。让她们从一出生就独立地活着,不用依附于任何人。年幼时可以自由上学堂,及笄后可自由选择谋生之路,从文从武也好,务农经商也罢。以后这江山社稷由男女一同守卫,同样的付出同样的收获,自然就收支平衡。”
众人哑口无言,李言还想起一事,“朕近日一直在考虑一事,除了男女可自由成婚之外,朕觉得同性之间亦可允许自由成婚。”
众大臣惊慌失措,哗啦啦跪一地,大呼万万不可。
李言诧异,怎么之前那些政令也没见有如此大的反应啊,问他们为何不可。
其中一位大臣率先说道:“古来男女成婚乃是天经地义,这是老天爷规定的,陛下虽为天子也不可违背上天的规定啊。男女成婚,传宗接代,是为国本,是为民生。如果允许同性成婚,那天下人皆效此法,只怕后继无人江山覆灭,只怕上天动怒啊。”
李言脸色铁青,就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之前拿老祖宗来压他,现在连老天爷都搬出来了。
李言欲再说什么,另一位大臣也附和道:“男女成婚是为光明正大,同性之情恐怕只是污秽低俗,只是为满足一己私欲置天理伦常于不顾。微臣以为这种人必心怀不轨,陛下一定要重重惩罚。若由得这类人胡作非为行此下作之事,败坏风气,败坏道德,秽乱纲常,一旦风气不正,只怕会酿成大祸啊陛下。”
“你!”李言瞪着他,气得紧紧地攥着拳头。
其余的大臣也是坚决反对,“陛下若执意要如此,臣等只有血溅殿外,以命护国。”
“臣等必以死明示,陛下万万不可行此法啊。”
“臣等死不足惜,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啊。”
“你们!”李言气得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些糊涂东西是要以死相逼了。
李言没有理他们,气得拂袖离去,一群大臣跪在殿外,真的要以死相逼了,就看谁先让步。
第48章 谋划
李言气冲冲回了寝殿,一屁股坐在苏瑜身边。苏瑜看见他脸色铁青,端了一盏茶过来给他消消气。
喝了几口茶,气过了头,李言才平复了许多。见他缓过劲来,苏瑜问道:“为何如此生气?”
李言看着苏瑜,搂着他的脖子故意尖着嗓子学着那些人的语气说:“那群老头,说我低俗,说我败坏风气,说我秽乱纲常。”
苏瑜忍俊不禁,捏着李言的脸也故意说道:“依你平日的做法,他们说的并不全错。”
李言知他说的是什么,一脸坏笑地看着苏瑜,“先生说的是哪些做法,是书房里的,还是浴池里的,还是床榻上的…唔…”
苏瑜堵住他的嘴将他抱去床上,果然就不能顺着他的话题讲,不知道这小家伙嘴里能讲出什么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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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老臣跪在殿外两天,李言拗不过他们,只好暂时收回成命。他知道要改变这些偏见很难,可是没想到这么难,第一道门槛就没迈过去,今后的路上也许更加难。
商议好的政令即刻就颁布下去了,关于皇室子弟封王封地的事情也决定好了。今后的皇室成员按此法行事,之前已经获得封地的人收回封地,爵位不变,权力和俸禄一律等同于地方官的标准,不再按王爷的标准给予更多额外的待遇。
此法一颁布,自然会有人心怀不满,但是再不满也还是乖乖照办。有人听话自然也会有人不听话。有些封地的王侯不仅不交还封地,还把去宣旨取印章收编兵马的人打伤了撵回去。
李言自然不会放过这些纨绔子弟,凡抗旨不遵者一律收押,关进大牢。
这关进大牢的人中就有一位与众不同,不仅打伤了奉旨办事的人,进了大牢也不安分,还把一同关进大牢的人给打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