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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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禾的伤势也日渐好转,已经可以小范围地走动了。林简彻将季禾扶到医院下面的小花园里,带他稍微解解闷。
正值清晨,寒露有些重,林简彻怕他着凉,便停下来,笑了笑说,“早上有些冷,你等一会,我上去把绒衣拿下来。”
季禾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外套,又看了一眼林简彻,最终还是没忍拒绝,应了声好。
林简彻再回来时,发现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季禾就站在那颗巨大的常青树下面,微低着头,右手的指节扣在一起,似乎是有些冷了。
他看见林简彻,隔着模糊的漫天白茫,遥遥笑了一下。
林简彻一时间愣了愣,随后快步走过去,细细给季禾系好了绒衣,直起身时发现他竟连睫毛上也沾了些水痕。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帮季禾拂去,却又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这个举动的逾越,指尖只是动了动,便缩了回去。
“我自己可以来了。”季禾看他动作利索地帮自己系衣服,有些失笑,“你这哪里是有空就来医院,分明扎根在这了。”
林简彻后退了些,微眯着眸子细细看了他一回,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季禾闻言,抬起了头。
“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些。”林简彻收回目光,笑了笑说,“开始下雪籽了,要不要先回去?”
“我想再待一会。”季禾摇了摇头。
林简彻也不勉强,找了处花坛旁的长椅坐下来,与季禾一起看雪。
“明天就是除夕了。”林简彻问,“要赶回去过年吗?你现在的情况还是不太好……我放不下心。我送你回南京一趟?”
他问完,忽然想起自己翻季禾档案的时候,看见季禾唯一在世的两个亲人,父亲下落不明不白,谣言四起,而姐姐早年就被政府强行关了起来。
季禾轻笑一声,“我没什么年好过的,不麻烦你了,就留在上海吧。”
林简彻看着空中漂泊的雪花,沉默片刻,展开了右手。
“想出院了吗?上校。”他看着手心的水渍,笑着问。
季禾看了看他,说,“既然不回南京,我还是留在医院比较好。”
“医院太闷了,你不适合待在这里。”林简彻转过身来,“现在已经不需要打针了,只是依旧不能随意走动,也要定期给伤口换药。”
林简彻弯着眼睛,“我来帮你换。”
季禾微微皱了皱眉,觉得太麻烦他了,刚想开口拒绝,却又听林简彻说,“我一个人过年,家里那么大,冷冷清清的。上校能不能……赏脸陪我过个年?”
他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下了。
“好。”
**
第二天一早,林简彻便亲自开了车过来,接季禾出院。
他刚拉开车门,肥猫便从里面蹿了出来,嗷呜一下扑到了季禾身上。
季禾手上的伤虽然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但猝不及防被它这么一扑,还是有些作痛。
没等季禾出声,林简彻便熟练地将将它捞了起来,重新放到车垫上,“乖乖坐着,不要见到主子就扑,搞得好像我这几天虐待了你似的。”
季禾看了猫一眼,道,“这些日子没见你带它来医院,它有些认生,麻烦了。”
林简彻把猫安顿好,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可不是,第一天还要挠我们家阿姨,第二天阿姨多给它喂了几块肉,第三天就开始粘着人家了。”
季禾在后视镜里瞥见那坨白色的小团子,忍不住笑了笑。
“南京的年夜饭都吃些什么?”林简彻看着前方,昨天清晨飘的还是雪籽,一夜之间白色就覆了满城。
“我不太记得了。”季禾说,“我基本是一个人过年,就随便煮些面条吃。”
林简彻偏了偏视线,正好能在余光中看见季禾。
季禾在讲所有不如意,甚至有些惨淡的事情时,都是轻描淡写的,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又好像它们根本不值一提。
可看着满城繁华,家家户户点着灯火热闹,而他只能一个人在落了雪的窗前吃年夜饭,谁会不在意?
林简彻垂下眼,眸光中带了些道不明的意味。
车子不久便停了下来。林简彻将季禾的行李拿出来,笑了笑说,“家里的阿姨和管家都回去过年了,初五之前都没人,有些冷清。”
林简彻将行李提到了二楼的房间,隔着楼梯看下面的季禾,“隔壁是我的房间,喊我一下就能听到。”
季禾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逗猫。
肥猫大概是真想季禾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就差打滚了。
林简彻看过去时,肥猫正好抬了抬头,一改在主子怀里的温顺,对他磨了磨牙,做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哟!还成精了是吧!
白给你吃肉了!没良心的死肥猫!
林简彻冷漠地看了看肥猫,决定不和这小东西一般见识。
“年夜饭想吃什么?”他下了楼,笑着坐在季禾旁边,“家里的阿姨昨天出去帮我挑了些年货,都放厨房了。”
“按上海的年夜饭来吧。”季禾问,“你会做饭?”
“基本都会,就是可能不太好吃。”林简彻靠在沙发上,却听季禾说,“我也会。”
林简彻有些惊诧地看向他,只见他上司微微笑了一下,道,“好像做得还挺好吃。”
11。
季禾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平日在医院的小花园散步,林简彻站也不会让他久站。这会他提出要做年夜饭,林简彻本来也是不肯的,但最终还是坳不过自己上司,只好到时候帮忙打打下手。
两人中午随意吃了些东西,睡了一觉起来,看着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便摊在沙发上说了些梁思源的事情。
“梁思源和共党没有关系,他们组织的纪律永远不会允许有人炸茶楼。”季禾轻抚着白猫的毛,“他属于的组织应该还是属于政府内部的,只不过……内部也不大安分,该闹的还是要闹。”
林简彻剥了个橘子,慢慢喝了口热茶,“梁茹空说他们要杀了你,就是这么回事?”
“政府因为一些原因,本来就没全把信任放在我身上。”季禾说,“况且现在内部也因为共党争执不休,总有些人要动手的。”
季禾淡淡看了林简彻一眼,“梁思源和他前妻已经被押到南京了,他们怕只是政府这场博弈的两颗弃子罢了。”
“我们也是。”
“不论哪一方赢,政府迟早都会分崩离析。”林简彻笑了笑,“到时候该怎么办?”
季禾没回答他,起身放下了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饿了没有?”
“饿了。”林简彻喝完了茶,随着他一同站起来,笑着问,“晚餐吃些什么?”
“喜欢什么?”季禾走到厨房,看见砧板旁挂着半只鸡和一些腌好的肉。他拎下来看了看,“上海的年夜饭,好像是要吃白斩鸡?这些都已经浸过盐了。”
“我好几年没在上海过了,也不计较这些,你挑几道顺手的做就好。”林简彻洗了两只茄子,看着季禾,眸光里尽是笑意,“上校亲自做菜,我这是有口福了。”
季禾听了几次,也懒得去纠他的称呼了,自顾自地切着肉。他洗着手,不经意间浅浅回了回头,撞见那人眼睛里的温和,心下忽然暖了起来。
他们默不作声地做着手中的事,琐碎平凡,却也是人间烟火。
季禾有些时日没碰锅碗瓢盆,生疏了一会,便熟门熟路了,不多时便做好了一桌菜。
林简彻把瓷盘端出去,一个不注意,就让闻到味道的肥猫就偷偷摸摸上桌了。
季禾坐下来,看见肥猫被林简彻毫不客气地拎了起来,它瞪着眼前的人,嘴里还叼着一块肉,爪子不停地在半空中乱挠。
他不由地笑了笑,刚想叫林简彻不要闹猫了,早些吃饭,不远处的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林简彻只好趁机多揉了两把尾巴,撂下肥猫去开门了。
他打开门,风雪瞬间冒了进来。
门口站在的男人一身灰色,听见开门的声响,抬起头,灯光下的眉目与林简彻有几分相似。
“你来做什么?”林简彻一瞬间敛了笑意,冷冷看着男人。
“老爷子想你了,叫我过来看看。”男人往里看了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他原本想让我劝你过去吃饭,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你当然要听他的话了。”林简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了些嘲讽,“你做生意,离不开他的人脉和资金,他说什么,你还不得应着?”
男人好像没听见这话,饶有兴趣地看着抱着白猫的季禾,笑着赞道,“眼光不错,里头的是个美人,也不怪你不愿回家了。”
“林简深你是不是有病?”林简彻听他牵了季禾进来,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骂道,“要发情回去发,别堵在我家门前犯疯病。”
“老头子年纪大,最近想起疼你这么个儿子了,我劝你还是给点面子。”林简深依旧满面笑容,却刻意压低了声线,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动你,但你身边的人,不论是朋友,还是里面这位美人。”他凑近了些,眼睛里带了些阴冷的意味,“我都挨个给你能碰一遍。”
“老头子也活不了几年,我看你到时候能拿什么来压我?”
林简彻大过年遇上个甩脸色的,心情沉了不少,也懒得和他废话,往外用力踹了一脚,直接关上了门。
“过来吃饭,”季禾见他关上门,抬了抬眼,“天气冷,菜要凉了。”
“刚刚有人敲错门了。”林简彻坐上餐桌,笑着解释说,“应该是外地来走亲戚的吧,大除夕冰天雪地的,也不容易。”
季禾觉察到了他话里微不可闻的低落与愤怒,却也不打算多问。他微微朝林简彻笑了笑,“冷就多吃些东西。”
“好。”林简彻夹了块鸡,抬头看着季禾,认真地点了点头,“笑起来果真还是好看。”
季禾看他有兴致打趣人了,也稍微放下了心。他吃着饭,不去理会林简彻的调侃,却见碗里忽然多了块肉。
林简彻将筷子缩回去,勾着唇角问,“上海的年夜饭怎么样?我看着是一桌熟悉的菜色,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挺好的。”季禾抬眼看着林简彻,又听见他开玩笑似的说,“既然上校喜欢,那欢迎常来上海过年。”
12。
吃过晚饭,林简彻念着季禾的伤,让他先去休息,自己走过去把碗筷收拾了。
季禾也没走,抱着猫站在厨房前,目光透过眼前的玻璃门,眼眸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林简彻将袖口撩到小臂处,转头看见季禾,朝他笑了笑。
季禾垂下眼,看着怀里慵懒的白猫。猫似乎是困了,拢拉着眼皮,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季禾。
他揉了揉猫耳朵,把它放到沙发上的软垫上去了。
林简彻用了冷水洗碗,从厨房出来时,指尖已经有些冻红了。他在季禾身旁坐下,倒了两杯热茶。
季禾看了看他,把手底下装着炭火的竹篮子推了过去。“今天要守岁吗?”他轻声问。
林简彻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一下没注意,指腹碰到了火蓝的边缘,烫得人一缩。
他已经很久没认认真真过年了。这热闹的十几天对他而言,除了过于的喧嚣,好像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现在却有个人愿意在他旁边,把世人应有的温热重新捡了回来,一件件摆在他眼前。
林简彻笑着说,“当然要守了。只不过你身体还没好,要不要早些去休息?”
季禾把茶杯拿起来,掀起瓷盖吹了吹,“我不困。”
“猫睡着了?”林简彻偏了偏头,看见缩成一团的肥猫,忍不住诋毁道,“吃了就睡,怎么跟养猪似的。”
季禾抬起眼看猫,想了想,没做声。
林简彻烤了会火,站起来拆了盒甜点。第一次吃饭时他就发现季禾喜甜,放了糖的东西总是吃得更多一些。
这盒甜点是江庭塞给他的,用铁盒子装着,说是特意从英国带的,还挺好吃。
“朋友从外面带回来的糕点。”林简彻看着里面黑不溜秋的小圆饼,放到季禾手边,“守夜挺晚的,饿了就随意吃些垫垫肚子。”
季禾点了点头,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张报纸,正展开了看着。
林简彻把软垫和猫一同抱起来,道,“我先把猫抱上去,睡觉怕着凉了。”
“麻烦了。”季禾抬头看了看他,随后又低下去,将目光放到报纸上。
他看完一个小篇目,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扑到面上,季禾放下茶盏,擦了擦眼睛,等再睁开时,发现林简彻已经重新坐过来了。
他们各自干着自己的事,偶尔在停下来的瞬息会对上眼,交谈一两句。好像只要身边有人陪着,就算一言不发,也足够安稳。
客厅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