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天-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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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为富一怔,虽然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瞎比划什么也看出仲崇堂情形十分不好,只怕耗不起。
他一时也不能说什么,铁骨扇挥开,借着船头起而落的一瞬另一手暗自弹出去一颗药丸,静静滚落在初五身边。
仲崇彦隐约发现他们有些不对,也没看清楚,于船尾喊道:“沈先生,你又有什么古怪!别想在我眼皮底下捣鬼!”
“崇彦兄明察秋毫,我怎么敢?”沈为富笑道。
他两个又断断续续地吵起来,初五趁便捡起那一颗药,爬回仲崇堂身边。
仲崇堂抱着初六歪歪地靠在船舱前头,说是抱着,不过是初六窝在他腿上,睡得不甚舒服,梦里也拧着小小的眉头,臭着脸。仲崇堂低头看看初六,跟初五笑了笑,道:“帮我挪到船舱里去,也让初六好好睡。他们耗他们的,咱们该躺着就躺着,不管了。”
“嗯!”初五捏紧药丸,扶着他往船舱里头挪过去。
渔家本就在船上常年住着,初五把几样破旧寝具铺开又垫好一处靠背的,扶着仲崇堂半坐半卧歇下来,再把初六放平在一旁。
仲崇堂苦笑一声,道:“苦了我们小初五了。”
初五拿出沈为富丢下的那一枚丹药,黑褐药丸之中微微泛金,看着稀罕,也不知能不能吃敢不敢吃。
“这是侯府秘制的金丹,能续命的。”仲崇堂认出来了。
“那崇堂先生你快吃!”初五又给他塞到嘴边。
这一会儿功夫仲崇堂呼啦啦被他塞了一把药,吃得有些倒牙,奈何命在旦夕也只得乖乖叼住嚼嚼咽了。先前那一把药吃下去虽不解毒,伤处痛痒渐渐消减许多。这一颗再吃下去,也不知是不痛不痒自己觉得好了还是真见了效,似乎精神许多。
抬抬手,轻易就抬到自己眼前。
“这药这么好,那个沈先生要是多给几颗多好,我再求求他去!”初五睁大眼看着,转身想出去再乞药。
“傻初五,你当是饭吗?还能可劲吃。”仲崇堂一手捞住他,手上还是没什么劲力,初五倒是听话转回来了。“侯府的续命金丹药性极猛,不过一时强心提气,吃多了反伤自身。我倒是也没什么好伤的了,早晚要死,再来一颗两颗也无妨。总是韦侯爷小气,只给他们一人身上带着一颗,沈为富已经把自己的一颗给我了,很是仗义。”
“崇堂先生……”初五皱着脸,胆战心惊地问道:“侯府能不能救你?”
“师出无名,就是把咱们带离此地也难,沈为富尽力了。”仲崇堂摇了摇头,道:“苏管家和孙四壁都伤在殷鉴山庄一战,两大高手不能动手,侯府再剩下来的人不多,真跟仲家几位长辈和一船青壮打起来,胜算不大。沈为富是用侯府的威名震着,赌仲家也不敢真动手。仲家一贯行事谨慎,轻易不会再有人下船,侯府也不会再出来什么人……要是我还好着,硬带你们过去,沈为富还能编排个由头说是暂押下来,现在我不能动,初五,依你的水性能不能把初六带过去?”
初五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仲崇堂要设法让他两个先走,用力摇了摇头。“他重,我带不动!”
仲崇堂苦笑一声,道:“你还好说,你不过是偷学仲家功夫的罪名,崇彦都没拿出来跟沈为富说。侯府要保下你容易,也乐得削仲家面子。初六就是能带过去,有覃中吕他们一干人在,侯府也未必肯留他。”
两人一起低头看看鼓着小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的初六,这笨孩子睡得呼呼的,全然不知道这世间除了一个小小船舱并无他容身之地。
“初五,你能走就自己走吧。”仲崇堂道。
初五抬头看着他,仍是用力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设法上到侯府的船上,把这一路所见所闻所知都告诉他们,务必提醒他们,小心三尸门余党,小心覃中吕的蛇。”仲崇堂道。
初五仍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听话,趁我现在还能动弹,你快过去。”仲崇堂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你过去之后再要回来,我也管不了你。”
“我不走!崇堂先生你别让我走!就让我陪着你们好不好?”初五边摇头边哭起来。
“猪锅锅……”初六也被吵醒了,哭着爬向初五,扒到他身上不下来。
初五张开手臂抱着他,两个哭作一堆。初六瞧着初五哭得伤心,竟也不嚎啕了,一边呜呜啜泣着一边伸着小手去擦他的脸,手笨,一下一下拍在初五脸上。初五看他这么笨,更觉得不能丢下他,紧紧抱住大摇其头,乱七八糟地喊着不走不走就不走。
“诶呀诶呀,”仲崇堂手足无措,一世英雄至此拿这两个小孩子毫无办法,救不了护不住也赶不走,直想抱着他们一起哭,仰靠着被子躺倒,深深叹了口气,道:“初五,你让我怎么忍心?”
“崇堂先生,我又怎么忍心?”初五吸吸鼻子,反问道。
仲崇堂听得一愣,他把初五当孩子,初五可没把自己当孩子。说到底,仍是他把初五带倒了这一步,种种情势赶着他长大成人。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死也死不安心,无论如何不能丢手。
“好,我不赶你了。”仲崇堂坐起身望着初五同初六,无法可想,也只得认了。“咱们就呆在一处,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嗯!”初五重重点头,道:“咱们拉钩,都不许反悔!”
说完抱着初六更挪近些,小指勾着初六一根小小的大指,一手捞着仲崇堂的手用大指勾着他小指,再把他大指拽到初六的小指上,轻轻按着,大中小三只手团团地拉了一圈勾。
仲崇堂摇了摇头,又跟初五轻轻点了点头,初五挂着满脸泪就破涕而笑了。
初六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咿呀叫着,仰头傻乎乎地看着初五笑。
仲崇堂偏头向船舱两头望出去,天色渐渐昏沉,不知不觉已经在这渭水之上耗去了一日,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日,还能有几日。
沈为富同仲崇彦仍是分立渔船两端,吵也吵累了,静立许久,听着船舱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声响,听不真切,各自心下转过了无数念头。仲崇彦有时冷笑一声,沈为富便回礼般笑上一笑。天色愈昏朦,对面看着也有些辨识不清笑意,总是各自不怀好意。
黄昏水涨,不仅浪头更大,一波一波扑打在船舷而后散落的水花还夹杂着道道飞溅的雨丝,最初只是一阵细雨,忽而几道劲风过去,雨丝变作大颗雨滴哗啦啦砸落下来,随风乱舞,浇得人一头一脸。
仲崇彦站得筋骨酸胀,越来越是不成。
沈为富把铁骨扇展开举在头顶,给眼前挡些雨,只盯着他一举一动。
又是一道大浪过去,船身一晃,仲崇彦脚下一滑索性落下船舷,提刀向前赶了几步。沈为富只等他一动更动在前头,飞身上了船舱顶上,一步不差就站在船身中轴之前,铁骨扇展开,静等着他过来。
仲崇彦并不向前赶,他就站在船尾,并不低头看向船舱里面。抬头迎着雨,也迎着沈为富笑道:“沈先生,仲崇堂伤重,是不是?以他的脾性,这许久都没跳出来,没让所有人都只看着他一个只听着他一个,他伤重得爬都爬不起来了,是不是?”
沈为富翻手划过铁骨扇,冷声道:“我哪管那许多,我只管你不许过来!”
仲崇彦仰天笑起来,越笑越是得意,笑得浑身都抖颤着,大喝道:“好!我们不能过去,你们也不能过来,公道!咱们就两下看着,就看着他活活耗死在这条船上!死无葬身之地!”
沈为富沉着脸,话都不想再接一句。
“哈哈哈我回船了!风急雨大,沈先生也请回吧!”仲崇彦抱了抱拳,放声道:“沈先生请放心,沈先生也请记着,谁再上来,谁再动他们,谁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谁家的名号也都别在江湖上拿出来了!”
第六十二章
“好!说得好!”沈为富大喝起来,还拿着铁骨扇拍了拍给仲崇彦捧场,带着内劲吐气开声,尽力喊得两边大船上都能听见,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依崇彦兄所说,咱们两边谁也别踏足这船舱一步!光说不足够,咱们还得有个防范,免得有没听见又或没听明白的误打误撞跑上船来,那丢人可丢得冤枉!”
“你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不论你如何图谋算计,只要仲崇堂到了你侯府的地界那就是你侯府背信弃义,必为天下人所不齿!”仲崇堂也把沈为富的退路全堵死了。
“只要你仲家不过来,我管你那许多!”沈为富愤愤吼道,跟着低头叫了一嗓子:“那孩子你出来!”
初五在船舱里听见,知道是叫自己,忙从船头那一侧钻出去探头看向船舱顶上。
沈为富站在船舱上头,手里举着一只炮仗跟仲崇彦晃了晃,嘴里却是跟初五说道:“这根东西你拿着,点着了报信用。不论谁上船来,跳上来,爬上来,凿穿船板钻上来,你只管放了这根炮仗,照照亮,也让咱们都瞧瞧猪狗不如是个什么模样!”
沈为富甩手丢下炮仗,初五伸开两只手接住了,小心地收到怀里。
“初五?”仲崇彦在船尾叫他,笑笑地说道:“你个小兔崽子还蹦跶着呢?你崇堂先生怎么样了?辛辛苦苦吃里扒外把自家功夫都送出去把自家人都不顾了把自己脸面也不要了,瞧瞧到底落了什么?人生不能太得意,不能目中无人,不能只认着自己那一套,不然早晚翻船,我就守在这跟前,看着你们这一船怎么翻!”
“你都没胆子往船舱跟前再走两步,没胆子自己问崇堂先生一句,你也就会吓唬小孩子,丢人!”初五骂道。
“哈哈哈哈。”沈为富听得大笑起来。
仲崇彦跟初五吵也吵了许多回从没占到便宜,只是让沈为富笑得脸热,抽刀便甩了出去,划过半个圈自渔船外兜过来正切向初五脑袋。
初五慌忙抱头往蹲下,往船舱里滚。
沈为富手中铁骨扇已然转了两转仿佛漫不经心地划下来,悠悠擦过刀锋,刀身咔一声轻响径自从中折作两断。沈为富扇面轻扬,将两截断刀都挑起来,跟着合拢铁骨扇连挥两下,两截断刀齐头并进地倒飞回去,叮叮两声钉在仲崇彦身前船板上。
仲崇彦低头看着脚前寸许处两柄断刃,面色微变,心知自己不是对手。
他出刀是负气,沈为富断刀挑刀送刀一气呵成的三式却是倾尽平生所学,务必一招立威,力道用得尽,捉扇的手也有些微微抖颤,笼进袖中,低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仲崇彦,道:“崇彦兄,约也立了,雨也更大了,咱们一道后撤吧。”
“哼!”仲崇彦只当他让了一步,转身跃起,一脚蹬上船舷借力飞身出去,挂到仲家大船船头再翻身而上。
“保重。”沈为富低声说了句,也没法再多说,倒纵出去,一个圆溜溜的身形轻功展开倒如雨中飞燕一般忽而起落,转眼到了侯府大船船头。
两人各自进入大船船舱,两下许久不再有动静,不再闻声息。
只有一阵阵风急雨骤四面八方袭来,水越涨越高,江心岛剩下大半个巨石露在外头,浪越掀越大,窝在船舱里总觉得各处接连震颤有几回船舷都要被拍碎了。
初五抱着初六缩在仲崇堂身旁,仲崇堂趁着少许精神盘腿打坐运功行气,看看能不能压制住毒性发作。初五一手紧握着炮仗,左转右转看着船舱两边,雨水太密,望出去都望不见什么。初六伸着小胳膊去接飘进来的雨,初五把他手捞回去,他又伸出来,初五就敲他的手心。初六仰头看着他,撇着嘴不高兴。
“你个笨孩子。”初五叹道。
又一个浪头过来,船身晃了一晃,船尾响起一声磕碰。初五惊得跳起来,把初六放到仲崇堂身旁,探头出去看。倒没什么人跳上船,是死在船舵跟前的渔家,他尸身被甩上船舷又撞落下来。
初五看着有些难过,掉头回去捉着初六两只手一本正经地交代:“哥哥要出去办点事,有点凶险,说不定仲家的坏人会跑来找茬。你守着崇堂先生,万一有人进了船舱你就大哭大叫,好不好?”
“咿——”初六道。
“现在先别哭,有人来再哭,乖哦。”初五道。
“锅锅,猪锅锅……锅。”初六道。
“笨死了。”初五笑着拧拧他脸,把炮仗贴身塞到衣服里头,爬出船舱小心地一点点向渔家尸身挪过去。
渔家中剧毒而亡,死状实在有些吓人,初五没敢细看,拽了一团渔网展开把尸身翻转了一圈都裹住了,然后一点点往船舱拖过去,总不好一直让他在外头风吹雨打或者翻落沉江。尸身沉重,初五拖了两下没挪动几寸,坐倒在地一点点往回拽,同时仰头盯着仲家大船上的动静。
船身又是一个起伏,尸身往船尾滑过去拖着初五也差点撞上船舷。
初五叫了半声,忽然看见仲家大船船头似乎多了一道黑影,赶忙住嘴,拼尽全力拖着尸身往船舱挪过去。初六也爬到船舱口接他,两只手拍着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