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天-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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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叶尉缭粗声道。
封平平回头望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到底站着没动。叶尉缭眉头皱起,总是要跟他说个明白,索性直接问出来:“你出去干什么,想追上去杀了他们?”
“嗯。”封平平被他看出去意也不遮掩,点头承认。
“初六,你不能……就这么去杀他们。”叶尉缭眉头皱得更紧,明明是极浅显极明白的道理,跟他分说起来却十分费力。
“为什么?”封平平果然听而不明,道:“他们既然找到这里,难保不会告诉别人。他们这次没有动手杀我,难保下次也不动手杀我。他们不杀我,难保别人知道我在这里也不来杀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为什么要拿自己性命冒险?”
“我们换个地方躲一躲就是了,他们夫妇不是坏人,不用非要杀了他们。”
“刚才你就拦着我,我自己追出去不在你面前杀,你也不让。他们不是坏人,又不是就不会来杀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让我杀他们,你一路都不喜欢看见我杀人,为什么?你就没杀过人?”
“杀是杀过,”叶尉缭空有能言善辩的口舌居然跟他掰扯不清,急得有些想挠头,也只得打叠起十分的耐心同他说道:“有的人能杀,有的人不能杀,就算是一时威胁到自己性命也不能杀,这其中总有些道义,有个分界。”
“什么分界?”
“分自己的良心过不过得去。”
“你分的人太多了,我分不过去那么多。”
“初六,”叶尉缭停了停,仍是问道:“在你心里难道人人可杀?没有你不能下手的?”
“我不杀你。”封平平也停了停,又道:“没有了。”
“嗯?”叶尉缭听得一愣,跟着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杀了覃中吕的时候明明就想动手杀我……”
“那时候我不确信你是你。”
“那覃中吕呢?她那么坏,掳走你,打你,害你,你不也没杀她。推己及人,总有些不能杀的人……”叶尉缭正试图以他师叔为例劝服他,却眼见得封平平嘴角微微挂起一丝冷笑,双目见寒,又显出一股不近人间的肃杀之气。
“……嗯?”叶尉缭再度愣住了。
“我一直都想杀她,后来,我想杀她的心已经多过想找你了。”封平平冷声道。
“我以为,”叶尉缭轻咽了一下,道:“我以为这些年你连我都不认了,只认她。我以为你想给她报仇,她死了,你是难过的。”
“我也不会不杀她,我没杀她,不过是因为我还杀不了她。”
“初六,”叶尉缭轻声道:“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吗?”封平平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道:“我是坏人,我是你分到‘能杀’那一边的人。”
两人一站一坐,面对面瞪眼看着,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封平平说完就有些气呼呼的,叶尉缭听完有些神不守舍一般,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都搭到他肩上,用力捉着。
“不会,”叶尉缭浅浅地笑起来,道:“我什么时候都不会觉得你‘能杀’。”
“那你要如何处置我?”封平平闷声道:”如果我刚才不听你的,只管追出去杀了他们夫妇两个,算不算行差踏错?”
“你听我的了。”叶尉缭拍拍他肩,笑道。
“我不会总听你的!”封平平道。
“那我就捉住你打手心,挠脚心,抱一只最大最肥的鱼鹰来吓哭你……整治你的法子我多得是,我可记得怎么欺负你。”叶尉缭双手合在他脸上,用力揉搓几下,催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收拾收拾换个地方吧,杀不能杀,躲还是要躲的。”
不等封平平还手,他已经撤手后退,翻了件棉袍裹上代替之前丢在熊府的皮裘,提起封平平的包袱丢给他。
“别傻站着了,走吧。”叶尉缭道。
他打开房门探头左右看看,招呼封平平跟着出来,封平平背好包裹跟他一同趁夜溜出客栈,赖掉了打烂桌椅的赔偿。
天色将明,熊德兴会大遣人手查问歧坪各处集市客栈,两人只得先出了歧坪到乡野间躲上一阵,途中遇到赶往集市的乡民,买了些吃食,还买了两块猪皮。叶尉缭叫封平平用弯刀把猪皮削下来薄薄的几片,往自己脸上糊,往他侧脸也糊了一大片,再弄些尘土抹在脸上,头发上。
两人互相看看,都觉形貌吓人,大约能糊弄过去歧坪一众江湖人士。
“易容虽然有不让人认出来的好处,却也少一些方便。”叶尉缭两指蹭着自己猪皮层叠的下巴,道:“变成这么一副样子,问别人什么消息,别人也不敢跟我说了。”
“你本来的样子更容易骗人。”封平平道。
“我可没骗你。”
“哼。”
“那你是喜欢我本来的样子还是我现在看起来实诚一点的样子?”叶尉缭笑道。
封平平拒不作答,站起来往回走。叶尉缭跳起来跟上,叫他慢点走,天黑再转回歧坪找一间离熊府最近的客栈落脚。
“歧坪江湖人士越聚越多,不能都住到熊府去,咱们就报一个‘凶神恶煞’ 两兄弟的字号混过去,我是李凶,你是李煞,渠州人,在马鞍山亭子口一片称王称霸,虽然是占山为王的匪道也不忘江湖道义守望相助,这脸是小时候家里着火……”
“真有这么两个人?”
“没有。”
“……”
“这不是为了行事方便嘛,不用你骗人,我来说就行了。”叶尉缭快走两步,偏头看着他问道:“你就没骗过人?没瞒着我?你真信覃中吕死了?你就没想过,她是怕你功夫已经赶上她,能杀她了,所以诈死?我原本也想不通这其中周折,现在有因有果了。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有这个可能,但是不跟我说。你个小臭脸,还跟我耍心眼。”
“没什么可说的,”封平平直直向前走,道:“她或许死了,那就找出杀她的人。她或许没死,那就找出她来杀了。”
“初六你不要整天杀啊杀的,想点好事……”
叶尉缭正跟他说着,封平平听到身后路上有快马赶来,一把拉住他躲进路边林中,提着他就上了树。
两人各自占据一个树杈静悄悄躲在枝叶中,不一时果然有两人骑马匆匆而过,形貌平常,着一身灰布袍。叶尉缭正要说话,封平平示意他悄声,其后又有两骑经过,马上人仍是着一身灰布袍。叶尉缭心知有异,一时也看不出端倪,只是屏声静气跟封平平一同观望。先后过了六回人马,双人双骑,灰色布袍。
再来是三匹马,一匹在前,两匹跟随。当前那一匹高头大马毛色黝黑发亮,踏地有声,一望可知是一匹良驹。骑马的人也是人高马大,身形横阔足有两个封平平,横眉怒目,脸上都生着纵横筋肉一般。他穿着极宽敞的黄色袍子,便是在他的身架之上也猎猎兜风,远远看去也觉威武肃穆,气势骇人。
叶尉缭一眼过后,再仔细看的却不是他,是他身后左侧那一骑。
骑马的人身材矮小,竖着眉毛凶巴巴瞪着前头,正是几日不见的周蛮蛮。他身上还是山中所见的穿着打扮,倒没换作灰袍子。右侧那一骑坐着的也在山中见过,是同周蛮蛮一道的三尸门人,似乎伤了一只眼睛,半个头斜裹着纱布,一条胳膊也裹着层层纱布。
既然见到这二人,想来是三尸门的大军到了。
三人过后,后面又经过了六回人马,双人双骑,灰色布袍。叶尉缭同封平平人在树上,小心翼翼没发出任何声息,只等他们全数过去,许久再没动静。二十来个人簇拥着那么一个大人物,这么大的排场,也不知是三尸门哪一位恶贯满盈的到了。
“难道是罗佛佛亲至?”叶尉缭暗自猜测。
“罗佛佛?”
“三尸门罗长老,我没见过,不认识。这般动静大约是长老到了,余长老形貌不明,罗佛佛常穿一身形同僧衣的黄袍倒是听说过,还听说他外家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力能拔山,是非常棘手的人物。没想到他会来,要是他亲自迎你去当什么狗屁门主,那可麻烦了。”
“去看看。”封平平说着跳下树,当先追上去。
“初六!”叶尉缭喊着跟上,道:“你没听我说他有多麻烦吗?还赶着往跟前凑?”
“你也说三尸门会去救困在熊府的门人,我们要趁乱绑走那个姓古的,不凑上去怎么趁机?”封平平瞥他一眼,道:“我不会加入三尸门,谁来也不会,你不要总是疑心我。”
“我没有疑心,”叶尉缭叹口气,笑道:”可是他们骑马走的,早没影了。”
“我能追到。”封平平道。
第二十章
封平平下树就往前跑去,脚程极快,比他翻山越岭时候还要快上许多。从小亡命天涯练出来的腿脚,只论长途奔袭或许还在青城张竹影的轻功之上。叶尉缭一边想着,一边全力追赶,前脚后脚到了一处岔路口。
封平平蹲在地下看马蹄痕迹,鼻尖抽动,嗅了嗅残余气味。
“初六你不是在闻马粪吧?”叶尉缭笑道。
“奇怪,”封平平不理他说笑,道:“他们拐弯走了。”
“往前直去再有个三里路也就到歧坪了,不管他们拐去哪里咱们直直奔歧坪去候着,他们早晚也要赶到熊府,错不了。”叶尉缭道。
说话时候,身后道路上又响起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封平平就手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细绳,将一端绳头递给叶尉缭,麻绳一般粗细却要坚韧许多,似乎是皮绳同金属细丝编织而成。叶尉缭拿在手里,没等问出用途,封平平挥手示意路对面,跟着自己连连退后一边扫过路面浮土遮掩二人足迹和细绳,一边躲到这一面路旁树后。
叶尉缭也只得牵绳躲去对面路旁,瞪眼看着封平平,用口型示意他休伤无辜。
行至近前的两骑倒也很难归为无辜之人,一人一身灰袍,多半是压后行事的三尸门人。封平平微微一抬下巴,叶尉缭同他一起扬手,两人扯直了一根细绳正绊在疾驰的马腿上。
当前一匹马立即就翻了出去,甩下马背上的人往侧前方撞过去,封平平从树后跃出,抢一步站到马匹跟前,伸手一托一抱,带着马转了半圈随后稳稳站住,翻身上马。甩出去那人不及起身,滚地而返,抽刀就来斩马腿。封平平手中还握着那细绳,抖腕一绕,绳索便如活物一般连刀缠住那人,那人挥刀乱斩,斩也斩不断。
封平平脚跟一踢,马匹竟而拖着那人前行。
其后一人急扯缰绳,马匹高高扬起前蹄,叶尉缭纵身起来,犹在马上,临空一刀连鞘横斩,迫得那人直直向后跌了出去,落到路上倒翻了两个跟斗才蹲踞在地,抬眼看时,叶尉缭已经打马扬尘而去。
“初六,”叶尉缭追齐封平平的马,道:“放开吧,拖死也太惨了些。”
封平平偏头看他一眼,一抖手臂收回细绳,解了马后拖着的人,随后一提缰绳,拐弯仍是追踪罗佛佛一行人而去。叶尉缭无法,他说的话他能听一半都是多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不听,只得随他去,跟着拐了个弯。
追出去里许路程,封平平忽而驻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进路边林中。
叶尉缭随后也牵马入林,两人将马匹拴在林深处,步行穿过一条林间小道到了一片花树之中,近处有几株枯枝上点点殷红的梅树,远处大片大片是打着细白骨朵的梨树,映着清寒的天色更觉美景如斯,追着一行恶人倒追来这么一片地方。
“初六……”叶尉缭正要问他别找错了路。
封平平抬手挡在他嘴上,不给他出声。翻手又拉了他一把,拖着他躬身低头,缓缓地,缓缓地往前行去。两人就这么慢慢从一棵树后挪到另一棵树后,停歇一刻,而后再前移一棵树。林木稀疏,过了五六棵树,叶尉缭也能听见前方林中动静了。
“……陈岈岈同刘喜喜一起被捉住,没到歧坪就死在路上了。熊府里只有刘喜喜一个,用了刑,还有半条命。什么也没往外说。”其中一人似乎在禀报各样事情,多半是三尸门派去歧坪的探子了。
“这帮狗屁东西!”周蛮蛮的声音跟着响起来,道:“以多欺少算什么!赵炳炳、王碌碌,黄散散也叫他们杀死了……九个人一同出门,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一个还给人捉了,罗长老,咱们这就杀进熊府去!让他们也知道厉害!”
“王碌碌死在出山的路上,看伤势是一柄极锋利的细刃一刀断颈。”另有一人说道。
“多半是封平平的弯刀,又是他杀的……”周蛮蛮恨声道:“严得得一行六人五个是死在他手里,窦宁宁三人在双溪镇候他,被他杀了。廖折折是给毒蛇咬死的,也要算在他头上。什么狗屁少主,只管大杀门人!”
“怎么是五个?”一个粗重的声音问道。
“严得得……他是给那个叫叶尉缭的人杀的,那人非说自己是少主兄长,跟严得得十分谈得来,不知为什么一刀就把他给杀了。”周蛮蛮答道。
封平平听到这里,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