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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和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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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要是你还活着,我都可以叫你老爷子了。”
其实他知道,要是他爸还活着,可能看起来依然不可能到叫老爷子的地步。
他爸长特别帅,即使死前,都还是非常帅的,他帅则帅已,又是四十岁上下的正教授,偏没有阿姨敢追他,大家只敢看他,不敢靠近,他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从校道上骑过的时候,学校里很多女生都要看他。
但他是他妈的前夫,无人敢过分撩他。
而他爸,可能死时,都还是爱着他妈的吧。
因为之后为他敛尸的时候,他的衣服口袋里装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和一张他爸妈还是大学生时在一起的合照,他妈微微笑着,表情还是很甜美的,和后来严肃的样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要说,他父母很奇怪,他妈是女生男相,他爸反而是男生女相。性格好像也是这样反着的,他妈一直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满心思都是事业上的事。
 
刘桓在墓前说:“我二十八岁了啊,爸,我二十八了。十四岁的两倍。从明天开始,我过的每一天,都超过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间了。我真的,有点想忘了你了。我现在和妈在一起,还是觉得不自在,其实她也没什么错,要说错,可能我更错一些。但凡我细心一点,我就能发现你的问题,我就该知道你的痛苦。但我没有。我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爸,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活在你的阴影里了。”
但没用,多么狠的话,说了也没用,他是要纠缠他一辈子的。
他当晚回去还做梦梦到他爸了,梦到他从楼上窗户往外跳之前,其实在家里四处走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叫他的名字:“刘桓,你去你妈那里了,可要好好和你妈相处,别对你继父有敌意……”
 
“不……不……”刘桓当晚在梦里大哭,但哭也没用,叫也没用,他爸还是跳下去了,就落在他跟前。
他想,要是那一刻,就在他爸掉下去的那一刻,他没让开,他冲上去了,他把他爸接住了,也许,他爸也不会死。
 
刘桓深吸了口气,静静站在林楚的房门前等他开门。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好似冷静又好似烈火灼烧的激烈的矛盾感。
 
但他按了三轮门铃,门都没开。
刘桓变得紧张起来,就像他爸死那一天一样,他心悸不已,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带着。
 
他想了一下,转身冲回了自己家,从家里拿了工具出来。
 
林楚家的门是密码和指纹锁,在他破解林楚家门的时候,高文静穿着睡衣过来了,她冻得直哆嗦,震惊道:“哥,你在干嘛!你这是犯罪吧?这是谁家?”
 
刘桓已经破解开了门锁,他开了门,回头对高文静说:“回去穿羽绒服。”
 
“啊?”高文静心想你这是病得不轻,擅闯别人家,还记得叫自己回去穿羽绒服。
 
高文静可不听他的,而且她心里有数,她哥这么大晚上发疯,这房子肯定是他有一腿那小情人的。
不过她觉得她哥这求和的做派有问题,要是她男朋友得罪了自己,还破自己家门,她肯定拿枪把他的腿先打断再说。
 
刘桓根本没管他妹了,他开了林楚家的大灯,一看门厅,就知道林楚在家,因为他今天回来时穿的鞋摆放在鞋柜前。
 
刘桓一边往前走一边四处观察,因为这个房子,都是自己买了自己装修,所以林楚家的格局和刘桓家挺不一样。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然后,他进了最里面的一间,也是最大的一间,卧室。
房间里灯开着,浴室里有哗啦啦的水声。
这时候凌晨一点,林楚这么晚洗澡吗?
刘桓顾不得其他了,推开了他的浴室门。
这是一间很大的浴室,浴缸里一片血红,都是血。
林楚跪在浴缸边,胳膊搭在浴缸里,人整个趴在浴缸沿上,好像已经昏迷了。
 
刘桓:“……”
发现落在地上的人是他爸那一瞬间的感觉,再次袭击了刘桓。
 
 
 
13
 
冬天是很多病的高发季节,其中也包括抑郁症。
阴雨绵绵没有太阳的日子,总会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熬。
很多医生也会建议抑郁症患者在冬天到海南去晒下太阳,情况可能就会稍微好一点。
 
林楚从一周前,每天大概就最多能睡两三个小时了,而这两三个小时,也只是迷迷糊糊睡着,不能进入深睡眠,睡完觉,甚至觉得和没睡没区别,但这也比完全不睡更好,要是完全不睡觉,他就会忘记时间的更迭,总觉得一天太长久太长久,长久到让人绝望。
到现在,任何安眠药对他都没用了,只能自己熬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林楚进了自己家,小夏虽然叫林楚“哥”,但她其实比林楚还大了两个月。
她至今未婚,也没有谈恋爱,精力大概都在林楚身上。
 
林楚有些茫然地站在自家客厅里,小夏看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居然都不把口罩取下来,就说:“林哥,你在想什么事吗?”
林楚没反应,小夏只得走到他跟前去,在他的眼睛下面摆了摆手,“林哥?”
 
林楚像是突然被惊了一下,看向她,“啊?”
小夏轻轻笑了,指了指他的脸:“到家了,你在想什么呢?你今天很累了吧,取了口罩,卸妆了洗个澡睡觉吧。”
 
“哦。”林楚慢慢把口罩取了下来扔到茶几上,对小夏说:“你先回去吧。”
小夏点点头,说:“那我明天早上再来接您。”
“好。”林楚应下了,看着小夏出了门。
 
林楚这才开始调动自己的大脑,想去卸妆洗澡,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卧室走去。
还没走两步,他就流了满脸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就这么流了。
他走进了卧室,开了灯,望着卧室里的明亮光芒,一时间,他完全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事了,只是站在门口。
 
他最近在做一档音乐类的网综节目,就在京城拍。
虽然网上播出是每周一次,但拍却是集中拍几次。
这个节目已经播了一期了,效果怎么说呢,就是不好不坏。
但对林楚来说,他觉得节目很没意思,因为没什么新意,全程都按照台本走,其实对他这个“导师”来说,他坐在那里,其实也蛮轻松的,甚至借着思考的名义打瞌睡,只要被拍到的这种镜头不被剪进最后的成品里,那也是没问题的。
可是,林楚觉得很痛苦,他认为做这事真就只是花时间挣钱,做了一档节目而已。节目里有很好的年轻人,唱得好,却要违心让他不能晋级,面对对方的眼泪,林楚瞬间只好转开了眼,当场,他真的好想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干了”,但他没那么做。
这是很多人精心设计的节目,每一个细节都给设计好了,摄像机对着他的脸,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这本来就只是一个节目而已。他凭什么去把这么多人的心血给毁了?
是啊,他收了钱,就要好好办事而已。
他已经可以想象网上的评论,骂他“水平太差了,还没选手唱得好,当然选不出好的来。”“这是有台本,还是就是嫉妒别人,把这么好的人也投下去。”“到底懂不懂唱歌?”“这是耳朵聋了吗?”“麻痹,我再也不想看这个节目了。”
是的,他觉得自己出卖良心和尊严以及名誉甚至是他对音乐的爱,去赚这个钱而已。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其实也侮辱了别人的好音乐,侮辱了观众对“好”的追求。
他真是个很不行的人,特别不行,特别差劲,特别坏……但他明白他明天还要继续去录节目。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啊。就他有什么好矫情的呢。谁想看他矫情?
 
林楚突然像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一样,慢慢下滑蹲在了墙边,身体像是失去了骨头的支撑,萎靡成了一团。
“看到林楚了吗,今天录节目的时候,他连着打了三个哈欠,精神特别差。之前就听说他可能有吸D,这是石锤了吧。”
“是啊,只要曝出去,他肯定就要毁了,不知道他公司是怎么想的。”
“我看他公司也是想趁着他能赚钱的时候赶紧赚些钱,没看他今年马不停蹄到处捞钱吗?”
“啊,希望不要影响到我们的节目。希望老板长点心,下一期不要请他了吧。”
“怎么可能,他粉丝那么多,这个节目本来就是靠他吸睛呢。”
“唉……”
 
他头疼已经好多天了,也不是无法忍受的痛,只是,总觉得每一次呼吸都痛得筋疲力尽,好累,好累啊……
林楚在地上蹲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全是不好的事。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只要他不去想,一切都会过去,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但他蹲在那里,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周围全是那些负面声音,他想找寻一点好的,却找不到,或者即使是好的,马上就又一个声音把那好的挤掉了——你过一阵,就不会喜欢我了,你也会像别人那样骂我。
——我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啊,你们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本来也不该活着来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啊……你们能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吗?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楚强行让自己站了起来。
卸妆,卸妆,卸妆,卸妆,卸妆,卸妆………………
 
他不断念叨这个词,走到了浴室里。
因为他皮肤好,即使最近状态这么差,皮肤也没太差,所以妆画得很薄很浅,只眼睛稍稍遮瑕了,他按了两泵卸妆乳抹在脸上,一直抹一直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你怎么这样惹人厌啊,也没自尊,也没水平,音乐稀烂,成天被人骂,居然还活着,好奇怪……
林楚吸了口气,就这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好疼。
他慢慢洗了脸,又去玻璃淋浴里洗了澡,热水让他稍稍舒服了一点,但头疼一点也没缓解。
他回房换了睡衣,头发半干,就爬上了床,他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骂他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比黑粉还更会骂自己了,不由,他也笑了。
头疼像空气一样,填满了他的大脑,他的肉体,他的时间。
 
他太难受了,根本没办法躺着,只得把脑袋抵在床头,好像这样稍微好点,但也就一两分钟,他又翻了身,捂着眼睛开始数:“1、2、3、4……999……”
 
根本不行,在这1、2、3、4……的脑活动任务之下,还有另一层活动,其实这一层活动,刚才都一直在运行,只是林楚可以把它压下去而已,但现在,却压不下去了。
 
他刚才看到了刘桓,还有刘桓的女伴。
其实他和刘桓统共也没见到几面,居然会因为这个男人动心,林楚自己都觉得挺奇怪的。
要是他不知道刘桓的身份,即使他被刘桓结结实实拒绝了,他也不会很在意,他可以说“当你的单身狗不快乐吗?为什么要去撩别人,无不无聊?”
但知道了刘桓的身份了,就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总响着刘桓的声音:“攀龙附凤”“捧高踩低”“太贱了”“上赶着来找我”……
林楚之前演过电视剧,演技可说是没有,之后他自己都没忍心看那部电视剧。但他的脑补里,其他人都能被他塑造得生动不已。
 
他想着想着,居然笑了起来,“好搞笑。要是我的演技有我一半的脑补好,就不会被骂成狗了。”
但笑也没用,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在床上熬着的每一分钟都好累,头痛,也不知道到早上了会不会好一些,或者即使这样熬到了明天早上,头痛依然这样,怎么办呢?这样的煎熬,什么时候才是头?
明天还要录节目。
真的好想抛掉一切,什么都不管了,那样,就轻松了。
 
还是去泡个热水澡吧,说不定泡澡了会好一点,就能睡着了。
 
他进了浴室,开了水放进浴缸里,又按了水花键,看着浴缸里哗啦啦的水花,他叹了口气,慢慢蹲在了浴缸边,但这样蹲着也好难受,他跪在了那里,把脑袋埋下去。
跪着好像反而是一种最好受的姿势。
他歪着脑袋看到了一边台子上的花瓶,那是一只白瓷瓶,瓷瓶白得发腻,很好看,想来也是价格不菲。
这是刘桓上次来他家吃火锅带来的礼物,他是在刘桓离开后,打开盒子才看到里面是一个白瓷瓶。
他想,极有可能是他上次摔了门厅处的花瓶,刘桓记住了,所以才送他这个白瓷瓶的。
但他没把白瓷瓶放在门厅,而是放在了浴室里的洗手台上,这时候,里面插着一支梅花。
他起身,把瓷瓶和梅花拿到了浴缸边,梅花枝落进浴缸里,在浴缸翻涌的水里起伏。
他望着那梅花发了会儿呆,就拿着瓷瓶舀水玩,舀着舀着,他就无意识地把瓷瓶在浴缸里磕了磕,磕了好一阵,瓷瓶才发出一声像是金鸣之声,在他的手里碎裂开了。
 
他握着手里的碎瓷片,碎瓷片挺锋利的,去割左手腕的时候,很多很多声音向他涌过来,说:“啊,死得好。”“总算要去死了。”“不是一直都想死吗,怎么还没死呢。”“快点啊,快啊,快去死啊!”
 
根本不痛啊。
看着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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