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居上_醉一剑-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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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看,形同犯人一样的监管。
如此过了数年,白氏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穆老爷子想起这么些年的冷待,终究有些愧疚,于是夫妻二人时隔多年再度迎来了一段柔情蜜意的时光。
这回穆老爷子很小心地没有留种,然而他低估了精神病人的偏执与扭曲。直到四个月后,白氏的肚子渐渐显怀,他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生命,穆老爷子心情复杂,在白氏因生穆景曜而难产去世后,竟诡异地松了口气,可又因这松的一口气而心怀愧疚,加上他早已有了可以继承家业的后代,对穆景曜自然不怎么待见。
又过了近十年,穆景晴长大了,爱上了她的家庭教师,夏樊声。
往事重演,穆景晴与她的母亲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偏执与天真,以为只要生下了儿子就可以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她对夏樊声下了药,迷|奸了对方,数月后,果然如愿以偿。
在她的妄想中,夏樊声应该是爱她爱得不可自拔,可感情的事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圆满。事发后,夏樊声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她的求爱,表示自己已经有妻有子,并痛斥她的不知廉耻。
穆景晴几乎要发疯,偏执地认为是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阻碍了她与情郎双宿双栖,于是便要不折手段地将那个女人连同她的孩子一起从夏樊声身边弄走。
穆景晴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白氏的美貌,自小便被一众家世相当的公子哥捧着长大,她要让谁不痛快,自有无数的人心甘情愿当她的打手。而夏樊声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美术老师,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地被人带走了他的老婆孩子。
彼时穆老爷子权势滔天,膝下却只穆景晴一个女儿,且后者的表现一直很正常,丝毫没有精神异变的征兆。于是穆老爷子便松懈了,对这个女儿千娇万宠,其中不乏有联姻的考量。
其后东窗事发,穆老爷子雷霆大怒,一方面恨穆景晴不知羞耻,打乱了他联姻的计划,一方面又无可奈何,只得心灰意冷地责令夏樊声迎娶穆景晴。
孰料对方誓死不从,宁愿自杀也不愿意低头。
夏樊声被抢救过来之后,穆景晴便疯了。穆老爷子没办法,家丑不可外扬,便如同当年对待白氏一样,将穆景晴关在了老宅中,不久便对外宣称急病去世,并对当时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下了封口令。
至于穆峥这个尴尬的存在,穆家不能养他,稍有不慎消息就会泄露,穆老爷子决不允许他的政治生涯留下任何可供人拿捏的把柄,便将穆峥扔给了夏樊声,只定期提供一笔不菲的抚养费。
而夏樊声怎么可能会尽心抚养这个害得他妻离子散的仇人的孩子?即使这个孩子身上同样流着他的血,可在他心里,始终只有夏昀泽一个儿子。穆家提供的抚养费也全部被他用来寻找妻儿的下落。
童年时的穆峥孤僻,自闭,饱受来自于家中保姆以及夏樊声的凌辱,而得到的所有亲人的关怀,全部都是只比他大了十岁的小舅舅穆景曜给他的。正是由于这一点关怀,穆峥才终于能够在仇恨的夹缝中艰难地长大。
变故发生在他九岁那年。
也许真的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夏樊声苦苦寻找了十年,终究还是得偿所愿。
穆峥一直清楚地记得,那是个下雨的天气。放学后,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回那个家。站在门外时,忽然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他以为家里进了贼,开门一看,却见那个他应该叫作父亲的男人没半点平日里的儒雅风度,急匆匆地在屋里翻找着什么,朝他房间的方向喊:“儿子,乖乖呆在家里,我去看你妈妈!”而后看也没看穆峥一眼就冲出了家门。
穆峥听着大门“砰——”一声关上,懵懂地看向他的房间,安静地站了会儿,缓缓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乱,他的衣服、被子全都扔在地上,文具滚得到处都是,而他的书,被撕扯的、印着脚印的,还有站在窗前的少年随手扔下去的,在穆峥眼里渐渐扭曲成了一个惨白恐怖的世界。
少年走到他面前,身高的差距带给了穆峥极大的压迫感。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冷酷的眼神,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浑身刺得皮开肉绽。
那少年缓缓弯下了腰,手掌卡着他的下巴,轻忽的声音道:“你就是夏峥?”
极度的恐惧令穆峥全身僵硬,瞪大了眼一动也不敢动。
少年仇恨的声音残酷地钻进他耳中:“这是我的房间,你,滚出去——”
此后的日子,穆峥迎来了他的噩梦。
夏昀泽不骂他不打他,只是不断地用那种残酷冷厉的眼神看着他。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只要他发出半点声音,就会引起少年的注意,进而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穆峥甚至不敢合眼,生怕在睡梦里就被夏昀泽杀死。
而夏樊声忙着照顾生病的妻子,并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知道,可他绝对不会插手让穆峥的日子好过一点。
长期的精神压迫令穆峥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直到穆景曜来看他,发现他一直在生病,立刻便决定要将他接走。
那个时候,穆景曜刚刚成年,却已经小有资产。穆老爷子不待见他,对他的生活却并不苛刻,而他的商业头脑在整个穆家几乎无人能及,利用多年积攒的资金炒股炒房投资,短短几年时间已经能够在寸土寸金的B市买下一栋别墅。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相关的材料,只等和夏樊声谈妥抚养权转移的事宜,就能彻底把穆峥接到身边。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就在穆景曜对夏樊声下了最后通牒的次日,穆峥失踪了。
穆景曜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绑架,可是却始终没有接到勒索电话,担忧与恐惧几乎让他崩溃,发了疯般逼迫穆老爷子出手。全市的警|队都被惊动了,甚至出动了特|警,终于在当天傍晚找到了穆峥。
穆景曜到达现场的时候,就看到小小的男孩趴在夏昀泽怀里,细瘦的手臂还抱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小峥!”一瞬间的放松令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上了狂喜,甚至来不及看清夏昀泽脸上的表情。
这一声呼唤令穆峥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下,紧接着在夏昀泽怀里缓缓转过身。
看清男孩表情的那一刻,一股酸楚蓦然尖锐地冲上眼眶,令穆景曜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见穆峥哭过,即使是被保姆折磨得一身伤,甚至是病得最严重的时候,男孩也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人,从来不喊痛不说害怕,他会小声地叫穆景曜“舅舅”,却从不会对他撒娇。
然而那一刻,男孩脸上青紫地肿胀着,泪水静静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混着满脸的灰土,脏得一塌糊涂。他看着穆景曜,缓慢地张开了手臂。
穆景曜瞬间冲过去将人抱了过来:“有没有受伤?嗯?哪里痛?”
穆峥摇了摇头,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穆景曜抱着小孩,稍微冷静了点,终有有心思打量周围环境这是一间老旧的平房,摇摇欲坠的样子几乎称得上是危房了,位于B市出了名的藏污纳垢、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地段。
夏昀泽双手插在兜里,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而就在他的身后,两个特|警按着一个正哀嚎着不断挣扎的男人,一名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施救。
待穆景曜看清那医生动手的部位,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抱着穆峥的手臂一紧,勒得男孩小小呻|吟了声。
穆景曜心里一颤,深吸了口气,盯着夏昀泽冷冷道:“你在这做什么?”
穆峥从来不会同他说谁对他不好,所以穆景曜并不知道对方曾经对男孩进行的恐吓,他只是有所怀疑,怀疑夏昀泽在这件事中扮演了某种角色。可是那男人的下|体很显然是被利器所伤,看穆峥方才的表现,应当是夏昀泽出手相救。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所策划,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然而当前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穆景曜抱着穆峥上了车,将男孩浑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遭受过殴打,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时,穆景曜狠狠松了口气,不断轻拍着男孩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我们回家,以后跟舅舅一起,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然而这个承诺最终也没有实现。
当天的动静太大,穆峥的事情没能瞒住,连带着穆景晴当年做下的那些丑闻也一并爆了出来。穆老爷子勃然大怒,当即强制将穆景曜送出了国。而穆景曜离开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穆峥送到了一位可靠的忘年之交那里学习散打。
多年后,风头过去,穆景曜偷跑回国看他的小外甥,却发现当年那个小小的、瘦弱的男孩已经彻彻底底地变了模样,不再封闭,不再孤僻,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温和爱笑的样子,亲切地叫夏昀泽“哥”,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神很温柔。
穆家老宅位于B市郊外,是那种传统的大宅,清末时流传到了穆家先祖手里。搁在今天,几乎可以炒出天价。
朱红的大门威严地耸立着,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如同上方悬挂的牌匾上的“穆府”两个字,象征着强权与不可违背的意志。
这是穆峥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是十五年前,穆景曜带他过来见那位掌控着一切的权威者,把他的姓由夏改成了穆。
而如今再次踏入这个地方,唯一在他身边的还是他的小舅舅。
穆景曜按着他的肩膀,轻声道:“别怕,舅舅陪着你。”
穆峥闻言笑了,是那种很温和很轻柔的笑,跟在管家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重重月门,进到了穆景晴的病房里,他的笑容始终没有一丝变化,甚至很和气地同众人打招呼:“各位,下午好。”
他看向坐在中间,如众星拱月般的老者:“外公。”又转向病床前低垂着眉眼坐着的男人,“爸爸。”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仿佛没听到般转回了头。
最后穆峥举步往前走,人群随着他的脚步渐渐退开。
他的身高足以俯视病房里的所有人,他那样的俊美优雅,嘴角的笑容温和惬意,仿佛不是来探病,而是走在舞台上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周身不可忽视的强大气场逼迫得众人纷纷为他让路。
他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微微弯下了腰,温柔地说道:“妈妈,您记得我吗?”
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长久的精神疾病令她数十年都状若疯魔,到了弥留之际,她仿佛忽然清醒了过来。面色是蜡黄的,然而那双眼睛却清亮,仍旧漂亮得不可方物,仔细看看,仿佛与穆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脸上扣着氧气罩,这令她的面孔微微变形,可是她的目光朝向很明确,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始终是望着病床前一脸冷漠的男人的。
听到穆峥的声音,她仿佛有了些反应,眼珠转了转,却又很快回到了夏樊声脸上。
然而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之后,她的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双眼睁了睁,又睁了睁,突然之间睁到了最大,瞳孔渐渐涣散,片刻后,她的胸脯不动了。
监控机发出拉长了的刺耳的“滴——”声,心电图变成了一条平稳的直线。
直到这一刻,穆峥才直起身,仍是那样温和的声音道:“再见,妈妈。”
他的目光从女人死不瞑目的双眼上移开,看向了那双眼睛望着的方向。
夏樊声似乎被这可怖的景象惊住了,盯着那双大睁着死死看着他的眼睛,胸口不停地起伏,艰难地喘着气。
他带着眼镜,面容英俊儒雅,即使是恐惧也没有使他失去多少风度。
穆峥知道他如今是国内一所顶尖的艺术院校的教授,在书画领域声望斐然,他的妻子前些年也过世了,死于肝癌。
他的目光又转向房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认识的。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沉重,仿佛他们跟死者有着多么深刻的感情似的。看着他的目光犹如看着一个怪物,同时又有着隐约的忌惮。
而穆家的掌权人,那位权威的老者一双厉眼正紧盯着他,嘴角严肃地下抿,仿佛随时都将出口痛斥他的所作所为。
看完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穆峥保持着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风度翩翩地一点头:“告辞。”
直到走出那座死气沉沉的大宅,坐上了车,穆峥翘起的嘴角才瞬间落了下来,靠在车椅上,一脸漫不经心的冷漠,眼神却是极致的阴翳。
车里一片压抑的沉默,良久,穆景曜开口道:“去过拳场了?”
穆峥不做声,片刻后,微一点头。
“再去一次吧。”穆景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掌温暖而有力,就像小时候一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