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池-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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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公司给叶钦立的是率真耿直人设,按照他的性格这么说话勉强说得通。然而贺函崧在加入组合前因为两支广告已经积累了大量人气,那阵子叶钦被他的粉丝指责嫉妒贺函崧红,骂到上热搜,有阵子连门都不敢出。
大约就是从那次之后,叶钦变得沉默寡言,工作以外的事完全不搭理不回应,像把自己整个人封闭起来。这个状态一直维持到前两年,组合成员们开始各自单飞,团体活动渐少,他才摆脱束缚,重新在公众面前敞开心扉。
郑悦月也是在去年开始重新接手他,公司高层认为他身上还有潜力,可以再给机会挖掘看看。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若不是因为长得好,这么些年脸不仅没崩还越发精致漂亮,身上也没什么大是大非的毛病,叶钦早在被贺函崧的粉丝黑之前就被踢出组合了。
此刻旁人眼中的叶钦收敛了刚入圈时的轻狂傲慢,变得礼貌周到,唯有举手投足间灵动的少年感不减,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让人寻到只属于他的、辨识度极高的从容和自信。
只见他端起桌上的饮料抿了一口,冲记者眨眨眼睛,道:“崧哥怎么可能忘了我们呢?他答应过给咱们带特产回来,今天的晚饭还指望他呢。”
出去的时候遇到几个接下班的粉丝,叶钦收了块巧克力,到车上剥开就往嘴里送,郑悦月眼疾手快地拦下,对着窗户观察半天,确认没问题才准许他继续吃。
看着他吃得嘴角都沾上巧克力酱,郑悦月感叹道:“你这孩子,一会儿聪明通透,一会儿傻得一点心眼儿都没有,以后可怎么办哦。”
叶钦却因为这块巧克力心情不错,舔了舔嘴唇,眼睛笑成弯弯的两片月牙:“上午还说我已经不年轻了,现在又成孩子了?”
郑悦月同时带好几个艺人,把他送到楼底下就准备去另一个艺人所在的片场看看。走前叮嘱叶钦道:“今天贺函崧可能回宿舍,他说什么你当没听到,别跟他起冲突。”
叶钦满口应了,等电梯的时候仰着脑袋看天花板,百无聊赖地回想,四年前若不是贺函崧用带“妈”字的脏话挑衅,谁乐意多费唇舌?
如果只冲着他本人,他什么都可以忍。
进到屋里,一天没出门的宋?迎上来,给叶钦拿拖鞋的同时,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崧哥回来了,我一个没拦住就……钦哥你先别气,那个还有救。”
叶钦疾步走进房间,鞋子也没脱就蹭蹭两步爬到上铺。上铺以前是组合的另一个成员住的,那人搬走之后就成了叶钦的置物架。
看见放在上面用玻璃罩盖着的乐高机械组只断了中间一根梁,叶钦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跪坐在上铺耐心地一块块拼回去。
宿舍不大,组合单飞后常驻人员就只有叶钦、宋?,还有跟金主闹别扭就回来的贺函崧。贺函崧每次回来几乎都是为了给叶钦找不痛快,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叶钦兜里的手机响了。
“钦钦,收工了吗?”
面对这样过分亲昵的称呼,叶钦自是嫌恶:“说过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有空管好你的小情儿,别让他再到我跟前找事了行吗?”
电话里的男人不仅不以此为耻,还笑出声:“还说不在意?还说没吃醋?”
叶钦简直要翻白眼了,看在这人来头大得罪不起的面子上才没破口大骂,说出口的话也谈不上客气:“先前我还当是贺函崧偶像剧看多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你啊,是不是我不留神瞥你一眼,你都能想象成我爱上你了?”
男人哈哈大笑,转而跟他谈判道:“偶像剧不好吗?只要你答应,所有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你可以接到好剧本,可以红,我还能保证贺函崧以后永远不会打扰你,怎么样?”
叶钦冷笑一声,刚要拒绝,又听那男人说:“你要是真想拒绝我,为什么接我的电话,为什么不换号码?”
挂掉电话,叶钦在上铺坐了一会儿,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拼回原样的乐高机械组,半晌后,将玻璃罩小心翼翼地盖回去。
晚上接到郑悦月的电话,说给他们安排了个真人秀的客串,说白了又是沾贺函崧的光。跟他一起上节目,叶钦自是不愿意,可是公司的安排,他一个无名小卒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进卫生间洗澡前,叶钦听见隔壁房间贺函崧摔东西的声音,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假装没听到。谁知洗完回到屋里,听宋?说:“崧哥刚才又来咱们屋了,借了个备用机就走了。”
叶钦回屋翻了翻抽屉,心登时悬到嗓子眼,扔下毛巾跑到隔壁门前,二话不说抬脚就踹。
门板应声而开,在里面坐着的贺函崧吓了一跳,手一抖把那手机丢在地上。
叶钦上前两步捡起,恶狠狠丢下一句“下次再动我东西试试”,然后扭头就走,对身后传来的贺函崧的谩骂充耳不闻。
回到自己房间好半天后,叶钦才开迟钝地心有余悸。
贺函崧混圈比他早,嘴巴也比他甜,许多圈里叫得上名字的老板都挺喜欢他,平时聚个会什么的都爱叫他去。就算现在贺函崧的大金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上自己,他也没底气在贺函崧跟前造次。
更何况那男人来一次电话被自己奚落一顿,等到哪天失去耐心,自己的死期大概也就到了。
叶钦在心里叹气,圈里摸爬滚打四年多,他还是没能学会完全压住自己的脾气,用月月姐的话说,就是“迟早要吃大亏”。
宋?围观他给那只淘汰许多年的旧型号手机充电,好奇地问:“钦哥你还留着这个破手机干嘛?这个做备用机都太过时啦。”
叶钦不理他,开机后先打开相册,见那些照片还好好地在那儿,不禁松了口气。
“老照片啊,别存手机里啦,保不齐哪天就开不了机了。”宋?提议道,“备份到电脑或者U盘里吧,安全。”
叶钦盯着其中一张照片入了神:“有备份。”
“哦,那就好。”宋?凑上来看一眼,问,“这是谁啊?”
叶钦生怕看太久下次手机就真打不开了,按电源键关机。
等到宋?扭头忙别的去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答:“我哥哥。”
不知是否因为今天提到那两个字的关系,叶钦又做了那个梦。
平地而起的风,银杏树下的少年,以及想追上去却不听使唤的双脚。
醒来时满身大汗,叶钦低头看自己手心,手指收紧复又张开,如此重复几次,才渐渐止住战栗,压下心头肆意蔓延的恐惧。
他又肯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了,可是上次梦到他之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想到这里,叶钦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该抱有期待,还是该继续沉浸在挣脱不开的回忆里。
外头天已经大亮,叶钦下床倒了杯水,手还有点发软,不慎让杯盖摔落在地。这么大的动静,隔壁床的宋?还是睡得死沉,动都没动一下。
叶钦不禁失笑,心想把这小孩从二十楼扔下去他大概都不会醒。
在他们名存实亡的组合里,贺函崧年纪最大,今年二十有四,宋?年纪最小,出道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上台前能紧张到哭出来,因此叶钦平日里比较照顾他。宋?从小没有父母,受到恩惠懂得感激,两人你来我往就成了朋友。
今天有个电视剧视镜,是宋?让给叶钦的。叶钦本来有顾虑,宋?说:“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这个状态就挺好的,有活儿干有觉睡,哥你去试试吧,你要是选上了,我也跟着长脸啊。”
叶钦确实缺钱,想了想便接受了。
试镜地点在S市,叶钦跟郑悦月打了声招呼,自己买高铁票去。背上包,戴上口罩,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还是犹豫了一下,折返回来,把抽屉里的手机带上。
六个小时的高铁,几乎与他从前坐飞机去国外度假的时长比肩。叶钦在车上想起宋?先前教自己的方法,拿在用的手机开了个热点,五年前的老手机居然搜到信号连上了。
登录微信的时候,他没抱什么希望,以为这么多年没用早就登不上去了,谁知不仅登录成功,还加载出一长串未读消息。
叶钦屏住呼吸,慢慢往下划,停在没有新消息的第一个对话框时,他又重提轻放地将胸腔里的一口气缓缓呼出。
手指还是不自觉点进朋友圈,最后的动态依旧是六年前四根棒棒糖的照片。那时候的微信没有对谁可见或者只展示某个期限内的朋友圈内容,自己也没有被拉黑,显然这些年都没人再上过这个号。
叶钦忍不住自嘲,想什么呢?他知道了所有真相,只会恨我,怎么可能再主动联系?
他走得干净彻底,所有能联系的方式全部阻断,能留下一个可供回忆的地方,证明那段时光真的存在过,已经足够善良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却好像花光身上的所有力气。叶钦疲惫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就在这时,老旧的手机突然在手心里震动起来,叶钦的心脏在睁眼前就迅速做出砰砰狂跳的反应,没看清屏幕上的字,就条件反射般地飞快按下接听。
“操,这么快!”那头的周封显然没准备好,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脸,脑袋上的帽子扶正,嬉笑道,“明星的架势就是不一样啊,大清早就全副武装。小弟我刚历尽艰险逃出戒备森严的部队,不知大明星可有空闲见上一面?”
第五十章
试镜还算顺利。
一个勉强能称为男三的角色,存在感不高的女主亲弟,感情线约等于零,故而争取的人不怎么多。
叶钦一进去,坐在一排人中间的导演脸上就浮起笑容。传说这位导演选角最看重的就是颜值,叶钦念了两句台词,他就连说三声“好”,未作其他任何点评,让他回去等消息。
这四五年间,叶钦也参加过一些电视剧的拍摄,深知在这个圈子里不能太把随口的一句话当回事,合同没下来之前,最好一点希望都不要抱,因为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试完镜他便乘车回高铁站。早午饭都没赶上吃,路上突然胃疼,他到车站买了个三明治,边啃边走边给周封发消息。
两人约在城东的一家咖啡厅。次日上午周封先到,看见戴着口罩的叶钦走进来,举手冲他挥舞:“这儿呢阿钦。”
叶钦走过去坐下,直接摘了口罩。周封大惊小怪地拦他:“先别摘,不怕被人认出来啊?”
“这五年你是住在深山里吗?” 叶钦笑了,“我真不是什么大明星,站在街上喊‘我是叶钦’都不见得有人认识的那种。”
多年未见,两人随便闲聊几句,就找回了年少时的熟悉和默契。
周封仍旧爱嬉皮笑脸,只是这会儿少了些不靠谱的油腔滑调,多了份沉稳的意气风发,晒黑的皮肤和健硕的身材更让他显得硬朗坚毅,男人味十足。
被问到为什么五年里为什么一次都没联系,他一拍桌子,恨道:“当年我爸可是下了死手,把我扔到那信号基站都没有的地方,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跑了三次都给抓回去了。手机没法用,只好给你们几个写信,提着煤油灯写了几个晚上,走二十多里山路才找着邮筒寄出去,谁知道你们一个都没给我回信!”
叶钦听了直笑:“那会儿我已经搬家了,鬼知道你那信寄到哪里去了。”
“刘扬帆和赵跃那两个家伙在国外,收不到还算正常,你丫搬家也不……”周封说到一半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搬家了?搬哪儿去?”
叶钦道:“搬到市郊的公寓。不过现在那房子也卖了。”
从“也”字中,周封不难推测出他们家之前住的小别墅是最先卖掉的。再看叶钦现在的穿着打扮,以及东奔西跑的生活状态,看不出他家里有情况就是真的傻了。
气氛突然沉寂,周封抿了口咖啡,苦得直皱眉,边往杯子里扔方糖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叶钦:“怎么,又换大房子啦?”
叶钦没有顺着他的话糊弄过去,而是把家中破产的事如实相告,包括后来叶锦祥因为非法集资被检察院提起公诉,现在还在坐牢,以及自己因为没钱上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都没去C大报道,选择做艺人也是因为来钱快。
虽然他可以通过放弃继承权的方式避免承担家中的债务,可是他没有,他承诺受害人会替父亲偿还,所以他一度负债累累,近两年慢慢还清,状况才有所好转。
周封听得一愣一愣的,见叶钦轻描淡写,言语中一丝怨愤的情绪也无,便也不将吃惊表现在脸上,轻咳一声道:“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公司安排的宿舍。”叶钦说。
“阿姨呢?”
问的是罗秋绫。叶钦垂眼看着桌面,几秒后复又抬起:“去世了。”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叶锦祥锒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