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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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瞧见张管家?”李琅玉本是随便问问。
丫头却回他:“他去南京了。”
南京?“是有什么事吗?”
“据说老家有个亲戚病了,想去看看。”
李琅玉拧起眉头,眼底浮现出一丝不安。张管家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老家怎么在南京,而且昨日也没听他提起相关的事。
南京,南京……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突然心脏里传来一声雷鸣,央大就在南京!
“他几时走的?”李琅玉猛地质问,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
丫头吓了一跳,以为哪里做得不好,迅速道:“早上,大概八点多。”
还有时间。
周遭的警报全部响起,李琅玉立刻走到电话前,拨通了号码,他与南京的关系,只能是唯一的央大,而若想去央大查他,最大的可能便是找档案,可是有一样东西,他决不能让程家知道。
“你好,帮我转接到央大档案室的宋清同学。”
半分钟过后,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宋清是他的同系学弟,现在留校工作,大学时他曾经提供给对方不少帮助。
李琅玉报上姓名后,先是询问今日可有人查他档案,那边说暂时没有。松了半口气。
“宋清,劳你帮个忙,档案袋里有一份我的出国申请表和资助人信息,若有人来调档,暂时帮我把这两份收起来。”
“好,放心学长,我会记住的。”
总算及时。匆匆挂断电话后,李琅玉站在原地,头皮仍是酥麻麻的,仿佛有一头的火苗子在乱窜。
幸好,幸好,赶上了。他像个死里逃生的战士,额头沁出细小的冷汗滴,脸上也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倦意。
他阖上眼复又睁开,缓冲了一会儿,刚转过身去,可还未压下急速的心跳,便再次感觉心脏从口中跳出。
他撞见了程翰良,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第14章 十年无梦到长安 4
“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这一声落地,犹如雷电从天外破云而来,戏台上铜钹相击,妖魔现形。
李琅玉喉结大动,颈窝里骨碌着一圈冷汗,右腿靠在沙发脚边,渐渐生起僵硬的感觉。
“一个朋友。”他稳定心神,想赌一把,“最近他回国了,所以想约个时间见一面。”
“那你上来,有样东西给你。”程翰良轻轻道,没有追究,听上去刚刚也只是随便问问。
李琅玉等了五秒,确定对方不会再问什么了,才迟疑地上了二楼。〃
程翰良给他的是一套深蓝暗条纹西装,双排扣,配上马甲衬衫和领带。
“穿上试试。”
李琅玉接过,没多问,径直去了卧室。料是好料,版型也俏,他身材匀称,线条修长,腰部窄得精致,像木匠大师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似的,这一套穿上便是兰草生芳的俊气,夺眼的很。
“不错。”程翰良嘴角撑起笑意,似乎在预想之中。他走过去替李琅玉重新系好领带,掖在马甲里,“下个月我要去趟广州,前几年都是老张与我一同,这次想要个新面孔,所以我想带你去。”
李琅玉将腰板挺得笔直,听到这一消息问道:“四爷要去干什么?”
“见一些旧部,然后海关和税局那里要我去看看,还有出头占地的得去管管。”
“那……我要具体做什么?”
程翰良从黑色小盒里掏出一副无度数的金丝框眼镜,用质地柔软的纤维布料擦了擦,给李琅玉亲自戴上。
“这下更有模样了。”他端详了一阵,眼中闪过光晕,颇为满意,“不用做太多,当我的秘书就行。”
程翰良几乎是每隔两年回趟广州,那里一直在他官署之中。程兰听说这次李琅玉也一起去,便织了个香囊当作护身符送他。
“又不是去打仗,还怕我丢胳膊断腿?”他打趣说道,小女儿的细腻心思常常让男人无法理解。
“别瞎说。”程兰嗔怪道,“你这次跟去要好好听爸的话,遇到什么事别自己拿主意,他的旧部有些看起来很凶,但实际上人都很好,为人处世上放乖巧点,知道了吗?”
“知道了,程师姐。”李琅玉笑脸明豁,带着鼓囊囊的少年气。程兰本来还想再叮嘱几句,被他这样子逗弄得无可奈何,于是作罢。
出发的那天秋光极好,大早上的太阳催熟了漫山红叶,像成亲时的鞭炮纸末从山顶洒至山脚。
李琅玉上车后发现司机是个年轻小伙,额头饱满的五方脸,笑起来能看见一颗虎牙,十八岁左右样子,憨厚直爽。男孩说他叫小叶,身无长技,就会点拳脚,承蒙四爷看中,当了个半吊子司机兼保镖。小叶没读过书,对李琅玉很是尊敬,开始管他叫“姑爷”,后来聊开了,就改叫“少爷”,觉得这样更显亲切。
一辆车,三个人,路上花费了两天时间,终于到了广州。
李琅玉先下车,走到另一边替程翰良打开车门,拿了行李和公文包。他们早已定好房间,“威斯汀”酒店五层,一套总统间,程翰良在主卧,李琅玉在偏卧,正好是面对面。小叶见他拎着重箱子,忙赶过去搭手,“少爷,这种事我来就行了。”
程翰良回头笑道:“小叶啊,你记得,出门在外得喊他李秘书。”
“啊?怎么能当秘书,秘书不是经常那什么什么的吗……”小叶含糊不清地将后面一句咕隆回肚子里,他见过的世面不多,平日里也就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在一起聊东扯西,基本围绕着某某高官与秘书偷腥这样的桃色新闻,久而久之,便以为秘书这个职业带了点不可说色彩。
李琅玉一下会意,轻戳了下他脑门,“想什么呢你,小小年纪道听途说,得让人教你多读点书。”
小叶受了训,立马贴在他身旁伏乖:“那李秘书你教我呗!”
“好啊,先把《论语》背了。”他笑着将箱子拿回来,至于身后那位丈二和尚,则一个劲地琢磨《论语》是什么玩意。
在广州的头一周,程翰良带着李琅玉拜访了几位老友,如程兰所说,刁难古怪的凶神性子,见到小年轻先要□□一番,等相识熟了又洒脱地成了忘年交。李琅玉听到他们讲起山东战事,国军这回收复了烟台与威海卫,但整体趋于被动。旧友旁敲侧击程翰良,试图询问他的立场,然而什么都没问出来,这个男人早年从戏班出来,说话论事都戴上了脸谱。
他说,乔司令还在。这似乎是个答复。
人事部的书橱里堆积了一年的人才档案,手一碰全是灰,边边角角像是镶了层毛状保护套。还有杂乱无章的货物通行记录,只分了几个大文件夹,若有事情查找起来得费上一整天。部长是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少,大腹便便,一脸的纵欲过度模样。他见了程翰良,像豚鼠似的胆战心惊,恨不得拿出一年的精神劲,让几个属下从各窝里滚出来干活。
程翰良只是坐在那,翻着文件,也不开口,却如一口大钟般罩住了整个办公室,一窝蛇鼠乖顺得不像话。
通行记录的分类是个细致活,程翰良不打算等他们,而是把文件全部交给李琅玉,让他去干,将新秘书资源利用得十分到位。
一下午,加小半个夜晚,李琅玉就窝在房里埋头于这些陈年资料,且不说部分纸张都犯了潮,碳素字糊成个□□球,光是各种潦草手写备注就教人难以辨认。他觉得自己再过不久就得需要一副真眼镜。
而就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李琅玉突然撞到了“冯尚元”这一字眼,他家做烟酒生意,又从海外进的货,每次量都很多,而且交易频繁。李琅玉往下看去,觉得有些奇怪,烟酒都是一个发货地,但却是分不同线路进入广州,运烟的那一条饶了七八个拐,而且那么多的烟货每次装箱都没满,像是故意留出空间,徒然增加成本。他一时不懂这中间曲折,只是留了个心眼。等到全部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
李琅玉想把文件拿去给程翰良过目,快走到门前时听到里面有人唱曲,非常清亮温柔的年轻男声——
“不夸万户公侯贵,只羡鸳鸯戏绿丛。爱阳春,迷烟景,秉烛夜游,不让那古人,情纵。流连花国,飞觞醉月,倚翠,偎红。”
还有偶尔传来的低笑声,如金玉撞击,李琅玉知道这笑声所属是程翰良。卧室门虚掩,他小心地推门而入。
果真是倚翠偎红。
一位穿着素白长衫的清秀男子坐在程翰良腿上,不过二十余五的样子,白‘皙的手指间夹了块打拍的红牙板。他见了李琅玉,大方地起了身,毫无做作羞涩之态,端的是温润风情。
“四爷,你既然带了人,怎么还召我过来?”他细声说道,含着春情的笑意望向程翰良。
程翰良先问李琅玉:“怎么了,有事吗?”
“没什么,四爷早点休息。”撞见人家的好事当然得赶紧走,李琅玉带上门,总算信了当初三姨太的那句妄言。
“刚刚那是谁?”蝶生又坐回程翰良的怀里。
“我家女婿。”程翰良答道。
“哟,让我开了眼!我以为四爷你会招那种上阵杀敌的野汉子。”
程翰良往他嘴里塞了粒核桃仁,道:“那兰兰肯定看不上,爱美人之心,人皆有之。”
蝶生眯起眼,调侃道:“可你家这美人也是奇怪。”
“说说。”
“都给你当女婿了,却还是喊你‘四爷’,不喊你爸。”
“那你知道怎么回事吗?”程翰良摩挲着他的下巴,英俊的面庞上伏上了探究的笑意,像竹林里的微风拂进人心里。
蝶生身子一软,贴上前,“肯定是四爷对人家做了什么过分事,把人惹毛了。”
程翰良眉眼笑得更开了,“我猜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广州出差是我喜欢的剧情,会发点糖~
第15章 十年无梦到长安 5
十月的广州,秋色还未长开,相较于北方各地漫山朱红勾心斗角,这里的秋天倒像个晚熟的小姑娘。
“威斯汀”酒店坐落在市中心以北,顶层有一块贵宾观景区,适合看夜景,白天则能眺望到天边的黛色山脉。这几日公事不多,李琅玉和程翰良一般待在酒店里,有时去去顶层,不怎么常出去,上次撞见的那个白衫男子也来了三四次,李琅玉从小叶口中得知他叫蝶生,曾经唱过戏,名字还是那时的艺名。两人逢面时话都不多,不过点头之交。
小叶扒着门沿说,蝶生一定是四爷的情人,你看他,从头到脚都是脂粉气,铁定的兔爷没跑。唱戏的十之八九都有点那啥。
李琅玉把他撵回屋,抵了一句,别整天嚼舌根,说不定人家只是在交流艺术,提高下精神文明。
当然,提高到床上也是有可能的。
吃过午饭,李琅玉回到房里,刚巧有人这个时候来找程翰良,穿得挺考究,戴着副圆框眼镜,有点夫子味。来人叫汪富珏,是广州“万祥翠”玉石店的老板。李琅玉过来递茶时正好听到他们在说赌石的事情。
“程四爷,今年秋会的‘坐阵’还得劳烦您再帮忙一次。”
“今年不想了。”程翰良从李琅玉手里接过茶水。
“是……价钱不够吗,我可以加的。”汪富珏诧异道。
“不是价钱,是乏了。”
汪富珏不知道怎么接这茬,想了想,诚恳道:“我今年看中了一块好毛料,百分之八十肯定,机会难得,求四爷赏个脸出面。玉石这行业竞争激烈,小店生意也不如以前,我打算参加完今年的赌石大会就金盆洗手。”
汪富珏巴着深陷的眼窝看向程翰良,像跪地长拜虔诚求雨的农民,躬着背,十分为难的样子。
缄默了一分钟,程翰良终于大发慈悲:“那好吧,不过我还是不坐阵,我替你找别人。”
“找谁?”
“让他去。”程翰良朝李琅玉努了努下颌。
“这位……先生?”汪富珏小心地选择称呼,不知该用什么来称这位小辈。李琅玉尚在状况外,也是满脸错愕,这话题何时转到他身上了,他从不了解赌石这一行,更不知他们讨论的‘坐阵’是什么。他下意识地去看程翰良,正好撞见对方的视线,有狡黠的笑意自那静水无波的眼底荡出。
“会不会太年轻了,这种事不能开玩笑,据说那边请的人是钱虎,钱虎是什么人你也知道……”
“汪老板,你何时见过我开玩笑。”程翰良笃定道,言语中是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说他可以就一定可以,不信你睁大眼睛等着瞧。”
“祥月苑”是广州最大的赌石会场,其中月字与玉谐音,意为吉祥美玉,行家里手。每年春秋分会都能吸引市内外的大批富商及品玉专家,各大报纸也会做专门报导,许多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万金散尽。然而来的人如过江之鲫,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