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舍-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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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这么一说,纪明得隐约记起似乎有这么回事。怪不得看着眼熟。这人叫纪饕,名厨兼美食家,上过多个电视节目。
秦屿客气地笑着说:“纪老您过奖了。一点小事,应该的。”
老头点点头肯定地说:“好,是个好孩子!”头一转,上下打量了下纪明得:“你最近又住这儿了?前阵子听阿景说你叫了好几次外卖。我这忙都忙不过来,还要给你送!”
听得秦屿有点心虚,没想到外卖还是特供。
纪明得似乎没什么心情,点了根烟回道:“我还以为您这生意不好,特意捧您的场。”
老头笑骂道:“去你的!”他侧头看了会纪明得,好心问道:“怎么?你那公司遇到困难了?瞧这一脸的愁眉苦脸。”
服务员端菜上来,一个葱爆羊肉,一个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
“哟,都穷到这地步,两个人才点了两个菜。我这儿吃饭不收你钱。来来来,小秦,想吃什么使劲点……”
纪明得夹着烟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了桌对面的木格栅屏风:“您别折腾了。我吃过,就他没吃,带他来随便吃点。”
老头见他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一手放在嘴边,凑过头,悄声问着秦屿:“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受什么打击了?”
秦屿略带尴尬地说:“我,不太清楚。”
“三叔,您让他先吃。”
老头站起来摆摆手说:“行行行,小秦你吃饭,我出去晃一圈。”
“您慢走!”秦屿目送他出门。人一走,他坐下拿起碗筷,连着扒了好几口,又夹了一大筷的羊肉,撑得两颊鼓鼓,才觉得肚子里装了点东西。秦屿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饭,盛了第二碗才回到慢条斯理的样子。
纪明得看了他一眼,转过头仍自顾自地摆着范吸烟。他一只脚翘在旁边椅子的横档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徐徐吐出烟圈,任它像旋涡状一样慢慢散开。
“我没说结束。”纪明得淡淡地说,言语中带了些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屿夹了一口羊肉到口中,含糊地说:“知道了。”
纪明得的心稍微安了一点。秦屿刚出门时他还没反应过来,等走了几分钟,一阵恐慌突然袭上心头。他急匆匆地追了出来,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灰色背影。他太了解这人说话做事有多认真,说好了会走就断不会留着。
后来他在川流的人群中抓住了那个身影时,心脏像是玩了跳楼机,直接从二十八楼落了地。他松了口气,无比确定不能让人这么离开。
包厢的窗上贴着窗花,快要过年了。纪明得想起秦屿说好了要回家,蹙眉问道:“过年回去几天?”
“没什么事,可能会多陪爸妈几天。”
“多久?”
“十来天吧。”葛老师的剧组过了初七就开工,他想去观摩学习下。
纪明得捻灭烟头,忍住想要扣住他的冲动,转过头直视着秦屿说:“过了十天你不回来,我去找你。”包厢内的灯光很亮,那么近的距离,秦屿能看出他鼻子两侧的法令纹。大部分时候都看不到,但纪明得绷着脸不开心时很明显。
秦屿抿了抿嘴,难得地没有反驳。纪明得抓住他手的那一刻,他知道对方让步了。让得很不甘心,像是在容忍他不断的得寸进尺,可还是追了上来。纪明得的眉头皱得很深,看上去严肃得难以亲近。秦屿少了初时的幸灾乐祸,一瞬间觉得纪明得竟也有些可怜,不带钱权利益关系大概一个人都留不住。
他提醒说:“别把我当边宁洲看,我不是他”。一切在边宁洲身上得心应手的做法,在他身上都起不了作用。
纪明得眼神深邃地望着眼前的人,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平淡无波地说了句:“你不是”。
纪饕又走了进来。纪明得没出声,秦屿叫了声:“纪老”。
老头一坐下就问秦屿:“哎,小秦,我得请你吃饭谢谢你。你过年回不回家?要是不回,来我们家吃,我们家年夜饭都我做的,保证你吃得开心!”
“谢谢您!不过过年要回老家,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得回去陪陪父母。”
“噢,那倒也是。”老头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初九回了吗?老太太每年初九过寿,也是我下厨。”
秦屿有点哭笑不得。纪饕这是想趁家宴顺道把他打发了。他倒是不介意顺道被打发,但大过年去个陌生人家里吃饭算怎么回事。他只好回:“纪老,上次帮忙应该的,您不用放在心上。等过完年,您什么时候有空了,随时随地叫我一声,我有空一定过来。”
老头有点不好意思:“嗨,我啊就是爱瞎折腾,事情一串串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个闲。每年也就这两个日子铁打不动空出来。那什么,要是初九你在,纪明得,你就带小秦过来一起吃个饭。”
纪明得眼皮子也没抬,淡淡地说:“再说吧。”
老头瞟了一眼他们两人,似乎终于醒悟过来,纪明得是在和人闹别扭。他正想取笑纪明得一句,被他接过了话头:“三叔,鼎宴阁的过年礼盒,你拿两盒给他。”
“我这好几天没去鼎宴阁了,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得先电话问问。”
“没有就从给我备的那些里拿两盒过来。”
“行,到时我给你换两样别的。”
老头转头就朝秦屿吹上了:“那礼盒里的传统糕点可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别看里面还有鱼子酱松露这些玩意,都是拿钱砸出来的,哪都能买着,我这可是凭我几十年功力精心配方,味道绝对独一无二,每年就过年这几十份。”
纪明得打断老头的吹嘘:“纪明安和我说今年的鱼子酱是他亲自去伊朗采购,原来是随便买。”
老头尴尬了三秒,若无其事地说:“我说鱼子酱哪儿都能买到,没说鼎宴阁礼盒里的,咱们家出品那铁定是独一无二。”他轻声嘟囔了句:“你这自己不爽快,来我这找茬”,然后装模作样看了看桌面的空盘,起身说:“那什么,我去打个电话让他们拿两盒过来,明儿给你送去。这么冷的天你们早点回去休息。阿景估计也差不多了,我得让他送我回去。”
秦屿和纪明得都站了起来,送老头出门,又各自拿了衣服回去。天似乎更冷了,小巷里的寒风像是刀割一样,冻得人瑟瑟发抖。纪明得裹着羊绒大衣往前走,没再牵着秦屿。黑色的背影踽踽独行,看上去萧瑟又孤单。秦屿看着几步远的人,终究生出了一些怜悯。强势如纪明得,也不过是冬夜一个萧索的路人,能有什么好计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上前,走到了纪明得身边。纪明得看了他一眼,依然没什么表情,却伸出手把他的左手挪到自己的口袋里,握得很紧,像是来时路上那样严丝合缝。
那天晚上躺床上时,纪明得突然想起去年参加一位长者的葬礼,风流一生最后一个人死去,当时觉得对方也算快活够了,现在居然感觉有些凄凉。纪明得发现自己心态慢慢变老,开始有些害怕孤独。他琢磨不清,到底是中年危机,还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第36章
纪明得的担心和惶恐过了一晚就差不多消散了,被日常强大的气定神闲压在角落里。毕竟商场上征战十几年,就算第一次面对这种难题,他知道如何抓住问题的关键——坚持目的不动摇。
他现在的目的很简单,把人留在身边再说。他原先以为自己还有点生气,可第二天晚上把人压在床上,迎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心就软了一点;抚上紧实的肌肤,又软了一点;等听到偶尔溢出的那声“嗯”,软得自己都觉得不爽,一股脑地把劲使在了秦屿身上。
秦屿隔天下午坐飞机回家。纪明得送他到机场,陪着办好托运,说要赶着开会先走了。临走前他伸手翻了下秦屿的衣领,顺着衣袖下来,紧握了下他的手:“十天回来,别忘了。”
秦屿看着他离开,突然觉得纪明得也没那么讨人厌。正是春运高峰期,飞机场里挤满了人,他在离登机口稍远一点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窗外阳光很好,一架架飞机从天空俯冲而下,又从地面腾空而起。上一次回家时,纪明得的人还跟着他,现在想起来已经很遥远。几个月时间而已,他总觉得像是经历了很多。
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也没有遇到过纪明得那样的人。应付纪明得并不容易,但秦屿总觉得那天晚上吐露真话之后,他在纪明得面前显得很轻松自在。好比是两人在谈判时,他把底牌透露给了对方,至于对方愿不愿意接受那是他的事。
登机口在呼叫登机,秦屿提着鼎宴阁的礼盒过去。两小时后,他给纪明得发了个微信:到达。对方很快回复:好。
那天已是腊月27,街上到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路灯上挂着红灯笼,行道树旁插着飞舞的彩旗。路过商业中心,人人都拎着好多购物袋,趁节前最后几天大肆扫荡一番。秦屿每次下飞机乘车回家都觉得很安心,回到这个自己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城市,一切都熟悉不过。
回家歇了两天终于到大年夜,一家族的人都聚到了大伯家。大的一桌小的一桌,热热闹闹边吃边聊边看电视。秦屿喝了不少酒,后来撑不住,躺到沙发上玩手机。九点多开始,微信就热闹了起来,拜年的发红包的约吃饭的一堆。纪明得这两天断断续续有发微信给他,都是问些日常琐事,秦屿有时回的晚了还会直接打电话过来,今天倒是一直没动静。等该发的消息都发完后,他盯着纪明得的微信头像看了好一会,犹犹豫豫地发了条微信:“新年快乐”。过了几分钟没收到回音,心里便又有些后悔。他把手机扔到沙发缝里,翻个身面朝沙发背闭眼躺着。
大堂哥走过来,双手撑在沙发背上,笑着说:“过了一年酒量还是没长进。喝了这么点就难受成这幅样子?”
秦屿抬起头,眼眶周围有点红,懒懒地抱怨:“我都准备好怎么对付小堂哥了,哪想到今年他带小嫂子回来。我一个人孤掌难敌双拳。”
大堂哥笑了下,又很快敛了神色。他低下头凑到离秦屿很近的位置,略有责备地说:“怎么被人欺负了都不和我说?”
秦屿一下子坐了起来,猛地睁大眼睛盯着大堂哥,紧张地问:“什,什么欺负?”
大堂哥的眼神意味深长,深邃得看不出有什么波动。但微耸的眉峰却明显透露出一丝不悦:“家里的生意虽然和你那行没关系,但从你进了娱乐圈,我多少也结识了几个你们那行的人。纪明得一开始欺压你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和我商量商量?”
商量?怎么商量?说他因为不愿陪床,被人逼得没饭吃?秦屿说不出口。
他思索一番,谨慎地说:“我知道流言蜚语很多。但你相信我,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家人的事。”
大堂哥摸摸他的头:“对不对得起我们不要紧,只要你过得顺心顺意就好。”随后略有自责:“我要早几个月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秦屿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大堂哥斟酌了一下,直接问出了口:“小屿,你现在和纪明得什么关系?”
秦屿眉头微锁,看着沙发背上的花纹,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堂哥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他弯曲上身,手肘放在沙发背上,平视秦屿:“你要是想和他断了关系,我能帮你,你也不用担心以后。要是想继续留在娱乐圈,我可以帮你签一家更好的公司。”
电视上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听得不是很清晰,但“郭子溪”三个字敏锐地钻入了秦屿的耳朵里,心里无端生了一丝烦躁。他想了想,还是婉拒了,自嘲地说:“这件事让我处理得一团糟,但现在再把你牵扯进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已经收到了英国那边的offer,九月份会去读个影视方面的硕士学位。剩下也就半年时间,我会尽量处理好。”
大堂哥看了他半晌,无奈地笑了一下:“从小就你最倔强。记得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走了也好,这圈子太混乱,不适合你。”
“嗯。”秦屿犹豫了会,还是提醒他:“娱乐圈的人混久了都重名利,说的和做的不是一套。大堂哥,你还是小心为好。”
大堂哥拍了拍他的肩:“我记着。要不是吃了次亏,可能你也不用遭这些罪。”他没有再解释什么。站直后又贴心地多说了句:“放心,这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秦屿说了句:“谢谢”,大堂哥就走了。
他又躺了下来。平时顶多觉得大堂哥就本地一个青年企业家,和娱乐圈隔着几重山,没想到不显山不露水地能搭上圈子里的人。其实这圈子里能让�